《归云》薇薇琳

45、儿时故人 “阿云，别

　　沈初云转头，见到来人只淡淡一笑，便立马起身福礼，柔声：“民女云裳，见过傅大人。”

　　傅宣之微微躬身回礼，眼神直直望着她，声若绸缎：“云姑娘，夜色凉亭，实为美景。”

　　凉亭再前一寸，是一方池塘。月色朦胧，水光潋滟，伴着树影摇曳生姿。

　　沈初云垂眸，不太敢看那双有些探究的眼睛，只能夸赞道：“民女只来这边吹风，没曾想经傅大人点拨，竟领略到这其中美妙。”她又福了一礼，“多谢傅大人。”

　　即使被这般恭维，傅宣之仍不动声色，没有丝毫得意或者傲慢，只是挂着谦卑的笑意。他上前一步，跨过阶梯，进入凉亭。

　　二人在同一屋檐下。

　　她这才发现，她身量也高，但略略有些佝偻，看着应当是比孤珩低一头。
　　清瘦加上略微佝偻，她不自觉地想到这些年他应该也是过得艰难，即使背后有人撑腰。

　　“云姑娘谬赞。”傅宣之停下脚步，在她面前微微躬身，算是回礼。

　　二人并肩而立，立在屋檐下，仰着星光，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从眼前之景聊到江南风情。傅宣之保持着文人风骨，与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眼神只往前看，绝不逾矩。

　　片刻后，话题结束，他叹了一息：“有句话，傅某不知当问不当问？”

　　沈初云看着树影，目不斜视地笑了笑：“傅大人但说无妨。”

　　傅宣之几乎是气声，有一丝颤抖：“云姑娘可是江南人氏？”

　　沈初云低着头，眉心不可察觉地一颤。相隔这么多年，却如此精准的问出这个问题，他会不会太过敏锐？又或者他只是随口一问？
　　她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任谁见了她这张脸，都会猜测她是江南人，故而坦率回答：“是。”

　　傅宣之转头，眼底仿佛有什么要冲出来，立马接话：“可是姑苏人氏？”

　　闻言，沈初云瞳孔猛然睁大，缩在长袖中的双手此时交握在一起，汗津津的指尖掐入掌心。

　　她刚刚没有多心。傅宣之与她，不过儿时见过几次面、一起玩闹，时隔多年，仅凭一面之缘，他便能再次模糊地认出她。
　　傅宣之确实太过敏锐。

　　或许是见她不回答，傅宣之退后一步，躬身赔礼：“冒犯云姑娘了，傅某只是觉得云姑娘有些眼熟。”

　　沈初云保持着冷静体面的表情，心中七上八下，却微微一笑，轻声：“傅大人多虑了，民女不是姑苏人，是秀州人。”

　　傅宣之眼中闪过一丝不可觉察的失落，低声道：“既如此，是傅某多思了。”

　　沈初云垂眸，明知故问：“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言罢，她也转过身，望过去，那双眼睛里有淡淡的悔意。

　　“是……”傅宣之似是犹豫，半响后才缓缓吐气，“是我儿时的一位故友，也是我的未……”

　　话音未落，一声低沉的“阿云”传来。她错开眼神，转头，看到孤珩大步过来，三阶台阶并作一下跨上来。

　　他揽着她的肩，一把拢入怀中，隐隐宣告着某种主权。

　　沈初云乖顺地依偎在他怀里，低低唤了一声“侯爷”。

　　“我竟然不知傅大人与内子有这么多话聊？”孤珩轻蔑一笑。

　　傅宣之脸色微变，恭敬作揖道：“只是与云姑娘同来自江南，聊了聊江南的景物罢了。”

　　孤珩笑了笑，手顺势下滑，搂住了怀中人的细腰，“既如此，倒是本侯多虑了。”

　　沈淑云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但她可以肯定，他又在暗暗讽刺着什么东西，因为他每次闹这种变扭的时候都会本侯本侯的。她轻轻拨动了他的手，转而握住，轻笑着圆场：“傅大人，天色已晚，民女与侯爷先回府了。”

　　双方客气告别。

　　坐上回侯府的马车后，二人对面而坐，在密闭的空间内一言不发。孤珩靠在一边，双臂环在胸前，闭目养神，可眉心却有淡淡的怒意。

　　沈初云抬眸票瞥了一眼，忍了半路终于忍不住了，轻着声音问：“可是妾身做错了什么事，惹得侯爷如此不快？”其实二人单独相处时，她不用再扮演云裳的角色，但现下，他在生气，周身的威严弥漫开来，她不自觉地入戏了。

　　孤珩缓缓睁眼，目光如有实质的包裹着她，却看不出情绪，“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他不会看错，同为男人，他言语间的试探和引诱，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热烈和痴迷，他再熟悉不过。

　　沈初云一时愣神，半响才道：“……什么？”

　　此刻，孤珩周身气压极低，眉眼也压得很低，“阿云，你不会因为他知道一些事情的内幕，就想……使美人计色诱他吧？”

　　“……”
　　沈初云无语凝噎，这人果然在发疯吃醋。半响后，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笑眯眯得如同一只狡猾的狐狸，说道：“孤珩，你明日还是去一趟烟霞一壶吧。”

　　孤珩皱了皱眉，撑着脑袋问：“去那作甚？”

　　狐狸的笑容更甚，声音清脆：“让师姐给你看看脑子……”

　　孤珩气得血气上涌，冷笑了出来。这个小没良心的，惯会气他的。碰巧此时马车已经停下，他撩起帘子一看，“定北侯府”四个大字到底牌匾已在眼前。

　　“不如夫人今晚帮我看。”他一把抱起刚刚还在假笑的小狐狸，大步下车。

　　“孤珩！你！”
　　“侯爷！”
　　突然滞空，沈初云惊呼、挣扎，却全被宽厚的怀抱盖住。

　　大门口站立的侍卫和管家却好似习惯一般，垂头矗立，默默继续着自己守卫和跟随。

　　孤珩抱着人直奔昭明苑寝房。珠帘垂幕，灯影摇晃。

　　今夜注定是不眠之夜。被吻得七荤八素的时候，沈初云稍稍出神，思索着什么时候动身去往江南，于是在喘息换气时，她抵着孤珩的肩膀，轻声问：“我当真也要跟着你们去江南？何时动身？”

　　闻言，孤珩微微眯眼，心中升起恶劣的心思。他呼出一团热气，打在她的耳边，随即捏起她的下巴，声音低哑地威胁：“阿云，别在这种时候不专心……”

　　铺天盖地的吻间，他粗糙的手掌掀起裙摆，轻轻摸索着细腻的腿肉。
　　“今夜罚夫人用腿帮本侯……”

　　一夜纠缠，沈初云终于从孤珩口中得知五日后便要动身前往江南一带。时间紧急，虽然孤珩放言，“你什么都不能做，宋伯会为我们准备好一切”，但很多事情需要提上日程，比如关于薛帘华。

　　于是乎，翌日，她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等孤珩下朝回来后，拉着他去拜访已致仕的前太医院太医许老，希望能劝说徐老上元初观替薛帘华诊脉。

　　那日从烟霞一壶回来后，沈初云寻了个时间，将元初观一事完完整整地细细说与孤珩。而薛子玉三人所求涉及到宫廷御医，若要从中牵线搭桥，还是由定北侯出面最为稳妥。孤珩思忖再三，觉得从太医院请人恐怕不变，毕竟御医外出诊病，都要经过圣上的批准。所以，他将目光投到了许老身上。

　　许老自幼学习医术，十八岁时便通过选拔进入太医院，三十多年间勤勤恳恳，无论大病小恙，皆悉心诊治。闲暇之余，它便在太医院书阁中温习医书，孜孜不倦，可谓医德无双。自太医院致仕后，他便用所以俸禄在帝都郊区购置一个院子，种种花草药材，也替乡亲邻居都看看病。

　　许老去元初观，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许老为人清高，不受恩惠，送什么奇珍异宝都不合适，但空手上门拜访求人，似乎更不合适。沈初云思来想去，从烟霞一壶的仓库中寻了一盒上好的、有年岁的庐山云雾茶，作为拜礼。

　　忐忑不安地前往帝郊，孤珩揽她入怀，一路安慰，许老宅心仁厚，定会答应所托。

　　进入许老的朴素宅子，喝了一口热茶后，孤珩便将事情始末全须全尾地讲明白，言辞恳切。“只求许老能抽身上行山一趟，途中所需本侯自会安排妥当。”

　　许老摸了摸那盒庐山云雾茶，银壁雕花，精美无比，叹了一声：“这盒云雾茶，老夫便收下了。夏日行山，青翠夺目，走一趟，也不枉人间美事。”

　　沈初云心中终于松动，许老这是答应了。

　　第二日，孤珩便将一切安排妥当，一支小队护送许老和薛子玉三人一同前往行山。临行前，薛子玉拉着沈初云的手，眼中热泪盈眶：“云姐姐，谢谢你！要是大师姐病好了，我带她下山一起找你玩！”

　　沈初云笑了笑，伸手轻轻擦拭她的泪，低声：“我没帮上什么忙，主要都是侯爷的功劳。”

　　薛子玉擦了擦脸，领着两位师兄给孤珩作揖道谢。

　　孤珩神色淡淡，微微颔首，便催促他们上路。

　　一行人渐走渐远，慢慢消失在视野中。

　　“殿主。”身后的宁枫出声，“姑苏那边传来了密信。”

　　沈初云回头，看见他脸上淡淡的忧虑，心中顿时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