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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故土 此后山高路 ...

  •   官道上,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虞姬靠着车壁坐着,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褙子,头上没有戴任何钗环首饰,只用一根木簪将头发随意挽起。

      项辽坐在她对面,掀起车帘一角,好奇地看向车外那片陌生的天地。

      “母亲,”他回过头来,脆生生的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虞姬睁开眼睛,看着儿子那张稚嫩的脸,“去沭阳。”

      “沭阳是哪里?我们何时回来?”

      窗外的风灌进车厢,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她伸手将那些碎发拢到耳后,说道:“沭阳是母亲的家乡,很远。也许,”她说,“不会回来了。”

      项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不太明白“不会回来了”是什么意思,但小小年纪的他察觉到了母亲似乎不大高兴,完全没了方才的兴致。

      “那我们……”他低下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那我们何时会见到父亲?”

      虞姬的手慢慢地抬起来,轻轻地覆在项辽的头顶,“等他……”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等他不再恨我的时候。”

      项辽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里全是茫然与不安。他眨了眨眼,小声问:“父亲为何会恨母亲?”

      虞姬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那条看不到尽头的官道上,落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因为母亲做错了事。”她说。

      项辽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他伸出小手,握住了虞姬的手指。

      “母亲,”他说,“那我去跟父亲说,让他不要恨你。”

      虞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反握住儿子的手,将那只小小的、温热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握得很紧很紧。

      “好。”她说。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项辽靠在虞姬身边,不知不觉睡着了。虞姬将项辽揽进怀里。

      马车在官道上越走越远,项府的轮廓早已消失在身后。

      从她决定向吕雉告发项庄的那一刻,她便料到了结局。

      即便项庄会恨她,如若重来一次的话,她还是会告发他。最起码项庄还活着,辽儿也还活着。

      可她和项庄之间……也许回不去了。既是如此,不如给自己留点尊严。这一次,她要自己走,不会再向上次那样,像一个丧家之犬般被人赶出来。

      同一时刻,虞子期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等了整整一天。

      当年他随先帝出征匈奴时,先帝中了一箭,箭上淬了毒,毒素很快便蔓延至肺腑。先帝勉强撑回宫中,不出几日便薨逝了。虞子期为救先帝,左腿也挨了一箭。命是保住了,腿却从此瘸了。

      一个瘸了腿的将军,在将士们心中还有何威望可言?他便不顾妹妹的苦苦阻拦,执意辞官,回了家乡沭阳。祖宅还在,他这些年跟随先帝南征北战,立下过不少战功,也攒下许多金银,足够颐养天年。

      收到虞姬的来信后,他一早就站在这里,从日出等到日落,一步都没有离开。村里人路过,问他等谁,他说等妹妹虞姬回来。

      别人就不说话了。

      虞姬。那个被选入宫中、又被赶出来、最后嫁给了项王的女人。这个名字在沭阳是一个传奇,也是一个禁忌。有人说她命好,有人说她命苦,有人羡慕她,有人同情她。虞子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只在乎她的妹妹何时回来。

      沈氏站在他身后,给他披了一件外袍。

      “起风了。”她说。

      虞子期没有动,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条官道的尽头,他与妹妹虽多年未见,但一直有书信来往,这次却收到妹妹要来沭阳的信件。沭阳的消息闭塞,不知她在楚州发生了何事,他的内心隐隐有些不安。

      沈氏没有再劝。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这世上能让他这样等的,除了虞姬,没有第二人。

      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被黑夜吞噬。

      虞子期的手攥成了拳头。

      然后,他听到了车轮的声音。

      一辆马车在村口停下。

      车帘被掀开,一张苍白的面容露了出来。暮光落在虞姬的脸上,将那双依旧好看的眸子照得发亮。她看着虞子期,张了张嘴,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虞子期的眼眶红了,他迈开双腿,一瘸一拐地走到马车前,伸手将妹妹从马车上拉了下来,然后抱住了她。

      虞姬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挣扎。而是将脸埋在了兄长的肩窝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浸湿了虞子期的衣领。

      “哥,”她哭着喊他,“我回来了。”

      虞子期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问她为何回来,而是对她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用手中的绢帕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夜深了。

      项辽被安置在里屋的床上,许是回乡途中太过颠簸,此时的他睡得很沉。

      沈氏在灶台前忙活,烧水热汤,准备给赶了远路的小姑子好好补补。

      虞子期坐在堂屋里,面前坐着虞姬,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谁都没有说话。

      灯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将两张相似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还走吗?”虞子期终于开口。

      虞姬摇了摇头。

      “不走了。”

      “项庄那边——”

      “他不知道我在这儿。”虞姬打断他。

      虞子期沉默了一会儿,虽然不知道她与项庄之间发生了何事,但她了解自己的妹妹,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若她不想说,问了也白问。

      “你在这儿,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里……也是你的家。”

      虞姬闻言,环顾四周,这是她二十年前住过的地方。当年父亲身为楚国令尹,这座宅子也曾门庭若市,往来皆鸿儒。如今人去楼空,家具虽已陈旧斑驳,但四周的陈设还是儿时的模样。案上的青瓷瓶、墙角的雕花架、窗棂上的木刻,一样都没动过,像是时光在这里停住了脚步,只为了等她回来。

      “哥,”虞姬转身,看向虞子期,“谢谢。”

      虞子期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像小时候那样,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宽厚的掌心里。

      虞姬觉得很安心,还好,这个世上,还有哥哥在。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

      沭阳的夜,很静,很静。

      咸阳城。

      项庄站在宫门外,仰头望着那座巍峨的殿宇。

      以前他来过这座都城,那时他跟着先帝征战,咸阳是敌人的都城,这他是他第一次以“朝见”的身份来咸阳。

      宫门两侧的禁军认出了他,低声交谈了几句,有人匆匆跑进去通报。

      项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像。他的靴子上沾满了官道上的黄土,这一路从楚州一路骑马到咸阳,他走了整整九天,路上没有换过衣裳,没有住过驿站,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溪水,困了靠在树根下合一会儿眼。

      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太多,想多了就会痛。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宫门内走出一名内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内侍躬身行礼,“太后请项王入内。”

      咸阳宫比他想象的要大。殿宇巍峨,飞檐斗拱在初冬的寒空中勾勒出凌厉的线条。地面铺的是整块的白石,被千百双脚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天光云影,走上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内侍引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经过一座又一座殿阁。

      内侍将他引入承德殿。

      吕雉高坐于御坐上,那个先帝曾坐过的位置。她穿着一件玄色的深衣,外罩一件墨色的丝绵袍,头上虽戴着简单的金钗,却显得雍容华贵,不怒自威。

      她依然是美的,那种美不是年轻女子的娇艳,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打磨之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而锋利的美。她的眼神还是那般平静无波,深如幽潭,只是多了一丝久坐高位的凌厉与肃杀。

      “阿庄,”吕雉开口道,“你来了。”

      项庄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叫一声“阿嫂”,这是他叫了十几年的称呼。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如今她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而他……只是一个连恨都没有资格的败军之将。

      他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太后。

      “起身吧。”她说。

      项庄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呈上,开口道:“臣愿交出楚州兵权。”

      内侍接过锦盒,走至吕雉面前,将其打开。

      吕雉的目光落在锦盒之中那枚青铜虎符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将目光从虎符上移开,落在了项庄的脸上。

      “阿庄,”她开口道,“你可想好了?”

      “不后悔?”

      项庄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吕雉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甘和挣扎。

      “不后悔,”他说,“臣已然败了。”败军之将,又有何资格在这里讨价还价?

      吕雉终于伸出手,将锦盒中的虎符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锦盒中,扣上了盖子。

      “收起来。”她对身旁的内侍说。

      内侍躬身应了一声,捧着锦盒退到了一旁。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项庄。

      “阿庄,你是先帝重视的人,不如就留在皇城做个闲散王爷,可好?”

      项庄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留在皇城?做一个闲散王爷?

      这四个字听起来宽仁大度,实则何尝不是另一种“囚笼”?与其留在她眼皮子底下日日被忌惮,不如彻底让她放心。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臣谢过太后。臣愿意自削王爵,做个平民百姓。”

      吕雉看了他一眼,没有挽留,只淡淡道:“随你。”

      项庄叩首,起身,转身走出了大殿。

      项庄走至咸阳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项王——项王留步!”

      他回过头,看到吕雉曾经的贴身侍女春桃追了上来。如今的她掌握京城三万禁军,整个人看起来像换了个人,眉宇间再无半分奴婢的卑微,脊背挺直,目光如刀,连走路的姿态都带着久居高位的从容。

      项庄心想:权力不只带给男人脱胎换骨的力量,女人也一样。

      春桃将怀中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囊递到他面前。

      “这是太后让微臣交给您的。”说着将布囊塞进他手里,触手冰凉,里面是一锭一锭的金子,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后说,她还是念着你们之前的情谊的。她让微臣传句话——”

      “此后山高路远,望你和虞姬珍重。”

      项庄握着那袋金子,在城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春桃不知何时已离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朔风吹过他的衣袍,吹过他散乱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吕雉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只是先帝身边的一个女人,没有权倾天下,没有望楼,没有让人闻风丧胆的威名。她笑着对他说:“阿庄,以后有难处就来找吕姐姐。”

      那时的他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只觉得这个姐姐不仅长得很美,她与旁的女子都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他就那样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叫了多年的“吕姐姐”。不知从何时起,他们的关系会变得如此疏远。

      暮色渐沉,项庄将金子揣进怀里,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出了城门。

      身后,咸阳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道灰黑色的剪影,像一道永远也合不上的伤疤。

      他策马向东。虞姬很有可能回了她的家乡沭阳。

      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等他。也许她根本没有等。也许她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不再需要他了。

      但他还是想去试试,试着将她们母子重新接回身边。如今的他已不再是项王,只是一个女人的男人,一个孩子的父亲。

      马匹在官道上疾驰,风声在耳边呼啸。他闭上眼睛,耳边忽然响起春桃传的那句话——

      “此后山高路远,望你和虞姬珍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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