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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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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岁,怀胎十月,异国医院产下一女。起名叫做黎穗。穗。稻、麦等谷物成熟后聚生在茎干顶端的花或果实,也是授予学位时导师拨过的红色流苏。
孕晚期身体滞重,居家工作;产后虚弱不已,住院数日。这里推崇母乳喂养,她生育前对此并不十分了解,轻率默认,到孩子生下才发觉□□胀痛几乎超过生产,数次午夜惊醒,痛到垂泪,蜷缩小声呜咽。季晓候在床边,听见她声音惊醒,连忙帮她按摩,这时一边的孩子也开始哭,见她表情茫然,睫尾缀泪,不得不头痛欲裂地先去处理孩子。原本的住处,毕竟是独身公寓,虽然空间不算小,但多住着学生,生活不规律,不太适合生产安胎。现在是住在一套更类似普通房屋的一居室。季晓倾向于二居室,但考虑到两人的经济条件,她坚决否定。
做学术的,访问学者阶段,生活一定是说不上困难的,但也无论如何都不算宽裕;季晓的研究助手身份也是一样。他们的工资收入,二人世界尚有余力,加上一个新生儿,开销要翻倍。确实两人都可居家办公,能够在家照顾孩子,但,办公是有工作要做的。他们又都是做脑力工作,孩子一哭,魔音贯耳,还能做出什么?半个月后他形销骨立,奄奄一息,说师姐,要不送回家让我爸妈带吧…实在不行我朋友也可以带……
……孩子才半个月。而且我们七月就回国了。
等它三个月我生命就止步在二十八岁了……
……有点小吧。孩子三个月才能乘机。
……那我在生命最后抖擞精神一下。
话虽如此,身体稍微恢复,她便和伴侣一起照顾孩子了。母乳喂养比想象中痛得多,加上产后情绪低落,抱着孩子凝望而去,以往种种纷乱闪过,不知不觉便掉了眼泪。旁边照着教程做饭的伴侣看见,又是一声痛叫,放下锅铲抱她和孩子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她说我讨厌你,走开。他跪身下去贴在她与孩子之间,低处眼睛犹有被孩子折磨的憔悴痕迹,仰视目光却一如既往,温柔明亮,他说我爱你,黎潮。我不走。你赶不走我的。
“…可是再不走要着火了。”她说,“那边有明火。”
“什么?!我关火了!”
“骗你的。”
“…师姐,原来是这种类型吗。小恶魔。”
“怪谈主角不都是这样吗?”
“可恶…怪谈主角想吃什么?”
“咦,你不是都开始做了吗。”
“那个是餐具消毒。还没准备怪物大餐呢。”
“谁是怪物啊。走开。不理你了。”
“不要啊老婆我会伤心至死……”他泪。
“…不要总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她咬住下唇,“再坚持两个月,我们就回国。…我有一些存款。我们在外面租个房子住吧。”
“……”
“怎么了?”
“…我在想…我要不然还是退学吧?”
“以你的条件找工作很困难。”她冷冰冰地,“季晓,你就是以头抢地也给我把学位证拿到再走。毕业论文我帮你润色,思路不会就问我。你不能白费这五年时间。”
“其实他们都是看项目和技术的。”他认真道,“我手上有成果,在这边的学术项目,之前做的游戏,写上简历不算很糟;还有最近我抽空研究了一个小型游戏玩法,上线后如果运气好应该能拿到广告收入。”
“这不是大厂工作的路径。既然你现在在家都可以做,为什么一定要退学呢?完全可以在读研期间继续和同学合作,毕业后另寻良机。”
“好有道理啊师姐……”
“……你其实就是不想学数学不想写论文吧。”
“被你发现了师姐……”
她无奈起来,他嘿嘿笑,装傻,亲一口她无名指的戒指,亲一口孩子的额头,亲一口她的嘴唇,身体渐升,站直,又抚过她的发丝,低头吻住她的额头,声音很温柔。
“房子的事情,我问一问朋友,或许他能帮忙。…我去做饭了,黎潮。我随时在。”
她尚未回应,全程安静喝奶的黎穗小朋友抬手啪叽拍在他大腿上,宛如一种暴力驱赶。显然是嫌他站起来挡光,影响她专心喝奶。身高差微妙,位置很险要,千钧一发他惊险躲过,她笑出了声。这时才发现腮边微凉,依然挂着眼泪。前尘过往,她竟已完全忘记了。
爱人抬手,指腹抹去她的泪珠,她抱着孩子,仰头望去,他凝望她与他们的果实,唇边也是微笑。他最后按过她的肩头,轻盈地回身去做晚饭。小小的禾本类果实喝饱了,意犹未尽枕在她的臂弯,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怎么像他啊?她轻轻一戳她的脸蛋,她傻乎乎地对她笑。最好智商不要像他,超级大笨蛋。以后要毕不了业的。
她过了好一会儿,到爱人喊她去吃饭,才发现自己嘴角上扬,始终没有停止微笑。
……
……
46
七月回国,落地友人接机。去时一人一包,回来三人带一大堆行李箱。机场路边两个男人来回搬运,成年女性抱着幼年女性,画面温馨喧闹。人多音杂,小朋友在哭。黎潮垂首专心哄孩子,脸上是温和宁静的微笑。他担心她,时不时抬头去看,原本是担心,后来发现她全神贯注,根本不去看他,心里又有点不高兴,到放好行李,她还专心看孩子,轻声和小朋友讲话。他已经妒火中烧。这时忽觉周边安静,才发现这一波下机人已经走光,形成短暂真空。正要回头跟朋友讲抱歉我走神了,再一看,西装革履的朋友站他身侧,正目不转睛凝视他的妻子和女儿,神色十分奇异。
“…席重亭。”他说,“你再盯我老婆试试呢?”
“看一眼还不让?”男人低声笑了,“弟妹胖了点儿。看来这半年照顾得不错。”
“用你评价?”
“行了,你跟你老婆一样凶。我俩又不是不认识,合作这么多年,要下手早下手了。”
“不一定,可能你是曹贼。”他用气声说,“我怀疑你心怀不轨。”
“…我什么时候谈过有对象的。你别疑神疑鬼了。”
四下稍微空旷,唯有二人低声对话。不远处黎潮终于意识到不对,抬头看向他们,脸上还残留微笑,声气轻软温柔。
“好了吗?”
“好了。”他绕去替她开门,“我们先回去放行李。”
“我们?去哪里。”
“租了间房。”
“啊。是席先生帮忙租的吧,谢谢您。一直以来麻烦您了。”黎潮要对朋友笑,他直接挡在两人中间。她满脸问号,对他歪头,他说太热了赶紧上车吧老婆你看穗穗都出汗了。“没出汗啊…应该晒晒太阳的。”她一边嘟囔一边上车。他松了一口气。
转头一看,朋友头顶冒出三个句号。
“…哥们,”他说,“你该去看看精神科了。”
车上两人到底还是聊上天。聊的是她替朋友的芯片公司做的数据分析工作,这个项目涉及到数理的艰深问题一直是她负责,是长期场外顾问。近一年都在国外,具体他不清楚,不过众芯今年似乎实现技术突破,异军突起,成了当地一大标杆企业;契机就是当年在○大做的那笔实验室投资。讲到这里,朋友问起了二人的就业打算。“季晓暂且不提,黎同学两年后毕业,打算去哪里高就呢?还是留校继续做研究?”
“我还没有考虑那么多,”黎潮说,“我想先把论文写好。…应该会选择留校。”
话是这么讲,语调难免犹豫。他知道她在犹豫什么,母校对青年教师的留校标准极为严格,若要留校,首先只能做助理,其次有一个六年的考察期,期间必须满足种种论文、经费申请、教学任务工作,六年期满非升即走。除此之外,最大的问题是,他们有一个孩子。
以她的学历和能力,个人落户首都是绝没有任何问题的,甚至可以生活得很好,但现在她有一个孩子。
孩子要人照顾。他可以照顾。
但孩子还要上学。
他们哪来的钱买○京的学区房?
这个问题让她肉眼可见地焦虑起来。
她没有仔细想过。
一直以来她生活在一个毫无经济压力的环境。高中时期是双亲,本科时期是男友,读博期间连出国游学都是全额奖学金,约会和生育的费用则是他在付。前段时间科研工作和生育让她焦头烂额,她没有仔细想过以后。这样一想,她立刻开始焦虑工作和育儿。
他真想打朋友一拳。
黎潮是不能想太多的性格。她比较单线程,心里不能揣太多事,因而做学术能心无旁骛,但一旦事多,她心思杂了,就会坐立难安,什么事也做不好。她很难同时处理多个问题。所以她人际关系简单,日常三点一线。他突然刺激她干什么?
而朋友还在继续刺激:“据我所知,这里的人才引进计划待遇丰厚,要求苛刻,黎同学是想走青年人才引进的路吗?”
这也是一条路,待遇确实优厚,但和留校非升即走比起来,难度并没有下降,甚至更高。仍然要求高水平期刊,只是没有教学任务和基金申请任务,但需要足够的硬性学术成果和博后研究经历。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我现在海外经历还不够。…想走引进至少还要去外面做几年研究。”
她垂头看孩子,抬手轻轻抚过婴儿发顶柔软稀疏的毛发,指尖纤细修长,无名指钻戒绚烂流光。
“席先生,您有话直说吧。”
“要不要考虑浔州?”他笑道,“我听季晓说你们打算年底结婚,有了孩子,也不能像之前说走就走。黎同学,你要我有话直说,我就直说了。你履历是优秀,学术能力强,但首都人才济济,生活成本太高,以你的性格,加上一个孩子,很难多方兼顾。倒是在周边这些二线,不必特意留学,毕了业便能走优青引进,从落户安家到职称工作一步解决,能继续在高校做研究,还顺带有了子女入学资格。——有时退一步海阔天空,您说是不是?”
“浔州…”她一怔,“△大就在浔州。我记得他们数学类排名不算高。”
“排名不高,才会积极引进。”他笑,“再者说,这些年您也看到了,我市积极推动高新科技发展,数学是基础学科,待遇更优厚。”
她迟疑起来。博士攻读过半,确实该考虑未来。她当然是想留母校的,但不得不说,竞争极其残酷。而浔州,这些年为对方公司协助攻克难题,她多少有所耳闻。近来发展势头很猛,颇有携新兴产业冲击新一线之势,她对其他城市的引进策略并不了解,不过想也知道,这些二线各有宏图大业,争夺专业人才奇招频出。听说还能帮忙解决配偶工作…她怀抱女儿,不由自主望向爱人,副驾驶上他嘴唇抿平,目视前方,一言不发。他到底能毕业吗?她不了解他在做的游戏,但她知道这类作品要有一段前期准备时间,而准备阶段是很难有收入的。她并不想真的让他留在家里带孩子,这一定会影响他的状态。
不管怎么说,这五年他一路跟着她走,从学业到事业全部荒废,一切向她让路,她必须考虑到他。
“季晓。”她轻声说,“你觉得呢?”
“——我都听你的。”
他回过神,从副驾驶转头看她。车窗外日头灿烂,打在他的右脸,明媚而阳光的暖色调。她忽而想到这是七月。是他的生日。是那年他对她不闻不问的噩梦般的盛夏。盛夏中他眼里是金色的光芒,他说,“黎潮,这只是一个建议。你不必考虑太多。想做什么,就去做。孩子有我在带。你喜欢轻松一点,我们就退到其他城市,你想要追求至高学术,我们就带它去到海外。穗穗是我们的结晶,不是拴住你的套索。——你只做你想做的事。”
黎潮,你只做你想做的事。
我想做什么呢?眼前是清朗俊秀的青年的脸,怀中是黑葡萄般的盈亮果实,她与爱人对视,心下忽而松懈下去,化作一团流动柔软,不由自主,又一次扬起了唇角。她说好吧,我明白了。我校硕士大概也符合引进标准。他懂了,表情立刻苦涩下去,她笑出了声。
“我们先毕业吧,师弟。”她就这么笑着说,“毕业之后,再考虑怎么分配安家费。”
她想要和他一起,轻松快乐地生活。
她想要日常轻快,家庭美满,事业顺遂。
她想要她和他都做自己喜欢的事,而最爱只有彼此。
她想要安顿下来,和他有一个家。
四月黎穗诞生,她收到最好的生日礼物;
七月盛夏明媚,她想这是给他最好的生日礼物。
……
……
……
46.1
“你什么意思?”
“帮你们考虑未来还有错了。”
“为什么把她往浔州引?”
“横竖翻一翻○策,国内哪还有第二个城市适合你俩安顿?正好你俩都不想回家,地理位置也合适。”
“……”
“突然对我这么警惕,担心哥们抢你老婆?”
“……”
“真担心?”
“……你眼神不对。”
“你把人喂胖那么多,我惊讶还不行?”
“没胖多少吧?她本来是太瘦了,一米七才九十斤,现在一百出头,BMI才刚到正常标准。”
“行,等你们搬过来我去给你们做饭。”
“急什么,少说还有两年呢。…天呐席哥,我说了吗?她一定要我毕业,我本来都打算回来退学了……”
“…逗我呢,我以为你开玩笑的。你都能考上,毕个业是难事吗?少参加两场演出就够了。”
“……你不懂,因果关系反了。”
“什么意思?你们高端人才讲话我听不懂。”
“我就是实在想不明白才去演出的…”
“不是有弟妹教你吗?”
“我们黎老师和季老师不一样,她比较轴……”
“意思是?”
“她觉得帮我做属于学术不端。”
“然后?”
“会在旁边一步一步盯着我做……”
“这不是挺好吗?多负责任。”
“……席哥,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你说的是嘲讽还是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