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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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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怎么开始的呢?时间记不太清了。稀里糊涂。那年夏天的记忆一团模糊。天花板,恍惚,床,辗转难眠。搞不清。最后发生了什么?家长为什么和那人家里联系上?也记不清。好像一回过神时间倏忽流淌,长椅上冰冷的淡漠的遥远的白色的光消失了。她撑在哪里,坐在哪里,伏在哪里,而身后身前身上有一个人。这个人是谁?深海里轰隆隆地传来响动。像车轮在滚动。像笔尖骨碌划过纸面。黑色。漆黑。厚重黏稠的触手。笔墨倒在纸面上,像活物,触手,黑色黏稠,粗圆直长,墨渍蔓延开来,洇湿雪白纸面。意象。阅读题名词。意象,意境,抽象的画面,情绪。蔓延,张开,膨胀,细长的金属脚像针尖刺入肌肤。娃娃机里的娃娃,抓住。掉落。抓住。掉落。抓住。抓住了。扑通掉进孔洞。孔洞里面一片漆黑。漆黑之下是井,井的深处是水。冰冷的水蔓延而上。她尖叫起来。她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杂音这一瞬间忽然尽数涌入,世界分外嘈杂,她听见自己在尖叫,谁用力捂住她的嘴,像要杀了她。窒息中冰冷的冰冷的水漫过头顶。视线消失,视线聚焦,门。白色,不洁。她在做梦吗?没有。她意识到自己在室外。狭窄空间。公厕。啊,对了,在这里坐着坐着,同学出现了。
是那年夏天的事。
会不会坐在这里多等一会儿他就会出现呢?
这么天真地想着。每个周末都出现在这里。是害怕的,所以不会待太久,待着待着,便跑到公园山上去观察。后来发现山上看得更清楚。更合适。就在长椅上坐一会儿,上山趴在栏杆看一会儿。
神奇的是在这里遇上了很久没说过话的男同学。
从身后靠近她,好像要把她推下去一样按住了她的肩。
然后环住她的腰,低头贴在她耳边问,“后悔了吗?”
“我警告过你,黎潮。”
“你看,被人玩完就扔了吧?”
当时觉得氛围很危险,挣脱他拼命向外跑,结果特别倒霉地碰上了之前在面馆的中年男人,很害怕,只好往回跑,最后被同学抓住护在身后。惊魂未定,被对方推进公厕,很紧地抱住了腰。
这一次她没有反抗。
……就这么回事吧。
后来想想觉得自己有点蠢。
但也不太经常想起来。
再然后,结束之后,那个人走出去,给另一个人打电话。打完电话在门口等候,另一个人十分钟后赶到,两人在外面厮打了差不多五分钟,前者离开了。后来者敲门,进门,扶起她,不知所措。你也要吗?她说。黎姐?
你也要吗。
不…现在还是,后桌迟疑道,我先送你回家吧。
怎么这么倒霉啊。后来朋友说。
怎么自从遇到他,你身上尽是些倒霉事啊。
大学以后,和所有异性保持距离。平常不喜欢玩,不爱说话,还被男友护得很死,没有交到新朋友。每天从早学到晚,大一上学期出成绩,刚好排10%,全院第20名。后来大一下和大二上学期,算上加权,提了一点,是全院第17名。
是一个可以本校保研的成绩。
数院以「数学类」整体招生,大多是特殊计划和竞赛生,少数来自英才班,面向高考统招的渠道名额较少。前两年并无专业之分,统一学习基础课程,大三方才划分方向,她已经决定数学和应用数学专业,基础数学方向,也就是所谓的纯数,纯理论学科。
说起来,班级里的人都有点怪,这方面她不算特别出挑。
最出挑的是一个同班同学,排名比她高,竞赛生,经常会打扮成非生理性别,戴上模拟性征,穿紧身裙画欧美系浓妆大方地发空间。经常看见他,她?她不太了解,穿着裙子和校外的女朋友走在一起。
这样说来男友每天接送她,还有大一就住校外,也不是特别罕见。
只是有点引人注目。
但也没人会特别关注。
大家都很自由。
前一天中午陪男友吃饭,全程她没有讲话,还在走神地思考题目,一边想一边低头吃饭,想着想着,大家都不吃了。她就放下筷子继续走神。这时附近几个人突然跟她寒暄,问她要联系方式。
当日加上好友,第二天晚上就发消息说男友出了事,让她去接。她并不相信,这很明显是个陷阱,但她好奇这到底是个什么陷阱,就去了。
……结果真的是非常无聊的一个陷阱。
让人懒于评价。
太低级太无聊太莫名其妙了。
回到家收拾东西,男生跪在地上抱她的腿,死也不撒手。显然,她拉扯不过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想了想,便不跟他拉扯,放下东西,自顾自洗澡睡觉了。睡前他小心翼翼牵她的手。她还在出神想昨天看到的题目。上大学之后,她总感觉有一部分灵魂飘在空中,思考理论问题。或者说70%的灵魂都在思考,从没有真正停止,梦中也沉浸在思路里,有时睡到半途惊醒,第一件事是拿起备忘录记下一闪而逝的灵感。她对未来没有太多想法,大概她会继续读下去。至于生活,或者金钱,不管怎么说,人总能活下去。想到这里身后他大着胆子拥抱上来,嵌进她的腿根,嘴唇也贴到她的耳根,湿热地亲吻,倾诉,低语,道歉,温柔的声音让人想到一些模糊的回忆。那些回忆很快勾起更多令人恶心的漆黑回忆。她停止想象,好在性可以帮她。她不再想下去了。
不会有下一次了。绝对不会了。对不起。
老婆,她自己往我腿上坐。我真就顺手一扶。
这种脑干缺失的愚蠢发言让她感到一点安全。
第二天没有课,不过隔壁学院举办讲座,有第二课堂分数,影响加权成绩,她主动报名参加。她对硬件科技不太感兴趣,但对老师有所耳闻。参会前排旁听嘉宾西装革履,几分眼熟,她没太在意,直到散场离开,对方从人流中喊住她,才停下脚步,转身望去。
…被脸晃了一下。
像欧美西装男模。
“黎同学,听周教授说你是数院的。刚好我司现研的产品需要一个纯数顾问,有一个本科生的实习岗位。”西装男模走近身侧,笑道,“我看数院这一次来参与讲座的大二生只有黎同学,如果是对这方面感兴趣,是否考虑一下这个岗位呢?”
在这里邀请吗。
他帅得过头,人流涌动,只有两人原地站定,像截断潺潺水流的两颗石子,物理和精神上都格格不入。周围人纷纷回头。
“不考虑。”她平淡地说,“我认为你居心不良,”瞥一眼名牌,“席先生。”
周围有同学忍不住笑了。有人小声科普,“对象天天开跑车接那个,数院传奇姐。”
“她啊!我说眼熟呢。”
被当众下面子,男模面色丝毫不变,自然笑道:“如果昨晚的事让黎同学对我有误会,我可以解释。”
这话意味不明。围观群众开始发出小声的「卧槽」,走得更慢了。人流堵在楼梯口。
她定定看他几秒,转身就走。她走得早,但也比讲座嘉宾晚些,其它讲座嘉宾早已离场,男模西装革履,跟着她走,反而更古怪显眼。两人并肩走在校园,像街上走着一个绿色史莱姆,回头率极高。这时男人终于提议:“黎小姐,不如我们借一步说话?”
她停住步,男人也停住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人面面相觑。他没理解她的意思,她平淡地说,“请带路。”
西装男沉默片刻,说好,把她带到了停车场。
这里确实无人。他说,“黎小姐不问我原因吗?”
“我不想思考。”她冷淡道,“你对我感兴趣吗?你长得还可以。我可以跟你上床。”
“……”西装男,完全,震撼。
“黎小姐或许是有误会…”
“你有话可以直说吗。”
“……”这句话像掐灭开关一样把他掐断了。男人沉默片刻,叹一口气,说好吧,“我知道你和季晓的事。黎潮,我就想替他问问,你现在怎么想的?”
“哦。所以你昨天那样做。”她想了想,说,“我明白了。季晓知道吗?”
“他不知道。”
“我想他也不知道。”她说,“席先生,我知道他在哪个学校,念什么院系。如果我想找他,当年我就会往上海考,我不去找他,就是不想。我想他也是这么想的。你不必干涉。”
“…所以你就打算这么跟一个蠢人过一辈子?”对方说,“他还出轨。”
“我知道。”她漠然地说,“我不需要聪明人。”
“男人可不像你想得长情,黎小姐。”他笑道,“现在他就出轨,等以后接手家业,忙起来出了差,外面要有几个?他会有消失那天的。”
“总有下一个。”她冷淡道,忽而抬眸瞥他一眼,这一眼睫毛纤浓漆黑,视线也是漆黑的。“不是总有人来找我么?比如你,席先生。”
她拒人千里之外,却不仅是拒绝,带着一种独属于美艳成熟的异性的淡漠和了然。她不像只有二十岁。这薄凉到轻蔑、对男性劣根露骨的了然竟让席先生有些招架不住,不由得苦笑起来,讨饶道,“黎小姐,你清楚自己名声在外的,我来之前想一想,什么也没做,不算犯罪吧?”
他服软了,她态度方才不那么针锋相对,音调平和下去,说,“是的。没事我先走了。”
她又要走,席先生不由得更苦地苦笑起来,跟上她说我还没讲完呢,黎同学。我还有事。她说如果是季晓的事,不必再说了。
“跟季晓没关系。”他说,还是刚刚的事,“黎同学,顾问这个职位,不知道你是否感兴趣呢?我想为你介绍一下我的公司。刚巧我刚投了你们学校实验室,说不定以后会合作呢?——以你的能力,不和那个草包绑在一起,会更加大放异彩。”
他的潜意思是,不强求她和那个人,但可以先帮她解决男友。
“我需要看见岗位要求与实习待遇。”她说,“另外,我不分手,是因为没有时间和精力找第二个固定性伴侣、司机、生活助理和提款机。”
“…我可以给你配齐。”
“包括性伴侣吗?”她又一次抬眸望他,这一次更加专注,更加失温,目不转睛。这是母螳螂的视线。他不由得再次苦极了的苦笑起来——要不是朋友作孽,这种女人他绝对离得远远的——他说黎同学,别盯着我了。都给你找。——现在你能和那个草包分手了吗?
“可以。”她平和道。“请加我的好友,席先生,我需要给你发定位。现在我们去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