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棋子 过河卒子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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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王被皇后这一声吼吓了一跳，随即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嘴，跟着跪了下来。
御座之上，皇帝的眼风似是无意地从他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他头顶的珠冠之上。
恭王深谙置身事外之法，从来不掺和这种无意义的争斗，此时的他看着像是一尊鎏金佛像，静观其变。
司马令徐心思单纯，她拽了拽恭王妃的袖子，露出一脸疑惑：二哥冲撞姐姐，被骂是应该的，但是为什么大堂之内气氛突然如此紧张？
此时的皇帝冷着脸不说话，帝王的威压如同一块巨石，压得司马见微有些喘不过气，她在等，皇帝也在等，等着一个可以体面收场的台阶。
怀王犯错被罚，就等于给恭王的势力添砖加瓦，这种一边倒的局势，是一向喜欢制衡之术的皇帝最不想看到的，也绝不是司马见微所求，今日若不是皇后先发难，她也不愿意做这样的反击。
司马见微忍下心中的不悦，终于开口：“父皇母后息怒，玄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言辞疏狂也是正常，他性子直，哪里懂得其中深浅，让王府中的师傅好生教导就是了。”
皇后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立马抓住这棵浮木，附和道：“陛下，见微说得是，玄征这孩子脾气急躁，臣妾日后一定好好管教，学会谨言慎行。”
这场望日定省最终在一群人心照不宣的谢罪中不欢而散，所有人都得以体面散场，刚才的争锋相对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泡影。
分别之时司马见微走在最前面，她知道恭王每次定省之后都会例行去先皇后的凤仪宫坐一会儿，她无心打扰恭王的孝心。
只是当年长孙皇后薨逝后，不过半年，所有的罪名都落在了自己的母亲媗妃头上，皇帝对她越来越厌弃，恭王在各种谗言之中，终于忍不住质问母亲真相。
如今不论自己做什么，恭王都会觉得是在做样子，与其讨嫌，不如离远一些。
坐在回府马车上，司马见微一言不发，撩开纱帘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举着风车的总角孩童，提着菜篮的市井妇人，拄着拐杖的耄耋老人，无一不是蓬勃又粗糙的生气。
她这位旁人眼中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倒不如做个普通人家的女子，她们可以在田间地头恣意欢笑，不被规矩束缚，而她空有一个华贵沉重的躯壳，能做的就是在这方圆的规矩中，丈量喜怒哀乐，算计血肉至亲。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回了府，司马见微被云路掺着下车，站在府门口，看着门楣上挂的那方公主府匾额，静默了许久才进门。
此时还不到晌午，但是苏蕈已经备好一桌司马见微平时喜欢的小菜，每次从宫中回来，苏蕈都会这样，已经是主仆之间达成的默契了。只闻着这熟悉的味道，就感觉心安许多。
“心遥怎么样了？”司马见微还没动筷子，便问立在一旁伺候的家令贾叔。
贾叔躬身，回道：“回殿下，心遥早晨起来哭了一阵儿，倒也没说什么，晌前才又睡下。”
司马见微嗯了一声，吩咐苏蕈：“这鱼我没动，一会儿给心遥端过去吧。记得和府医要些安神的，和进米粥里给她喝，这几天让她好好睡觉，别总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的心思不在吃饭上，只用了几口便去了书房。
昨日送来的京兆府牒文还在案头上摆着，京兆府的牒文自然不能放着不管，她再次细读，目光落在“模糊证词”上若有所思，现在唯一的突破口，也只有这一点了。
正想着怎么回复，脑子里又突然蹦出沈青崖那张桀骜不驯的脸－－母亲为她留下的这把利剑，终究还是伤到了自己。
甩开乌七八糟的思绪，她提笔蘸墨写下回牒，书写完后交给贾叔：“贾叔，这份回牒你亲自送到京兆府的承发房，务必看着他们登记在册，拿了回执凭证再回来。”
“是。”贾叔双手接过牒文，放入专门的公文函套中：“殿下，王察来了，上个月府中蔬食账目需要您过目。”
“好，我在中庭见他。”司马见微起身，与贾叔一同出了书房，云路已经先去安排王察去中庭等候。
司马见微走在前面，回头从虚掩着的门缝看到那日吕含章想尽办法送来的“东风”，微微皱眉道：“这几日府外可有行为怪异的陌生人往来？”
“不曾见。”跟在身后的贾叔回道：“可要老奴派些人手盯着些吗？”
“不必。”
两人一前一后，于中庭分开，贾叔马不停蹄去了京兆府，司马见微则坐在了院心那棵老槐树下的原木方桌前。
方桌未上漆，木色已经被风雨沉淀成灰褐色，上面摆着一副象棋的残局，棋局还凝固在上一次她独自博弈的节点。
王察见了司马见微，立马躬身行礼。他身着深蓝色细绸长袍，腰间挂着算袋，头戴四方平定巾，眉眼里尽是精明。
“殿下，这是府中上月采买细目，请殿下过目。”王察躬身递上账本：“皆是按市价最优核算的。”
最优核算，便是此事已成。
“不错。”司马见微微微点头：“账目无误？”
“账目无误。”王察轻声附和。
账目无误，便是全身而退。
司马见微粗略翻看了一下做做样子，旋即将账本翻至中间，只见一指厚的账本中间，竟然是镂空的，掏空的书肚里面静静躺着一沓，皱皱巴巴却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她将那一沓宣纸取出，闭眼定夺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还是将它们尽数展开。
宣纸上力透纸背的草书映入眼帘，这熟悉的笔迹已然铸成铁一般的事实，所有的猜测在这一瞬间有了盖章定论。
宣纸哗啦一声，在落地之前发出不甘的抗议，最终只能认命般躺在地上。
司马见微仿佛脱力一般垂着双手。
这四四方方的京城就像眼前的这张棋盘，楚河汉界已经划分清楚，但她不知道皇长兄还有多少棋子可以用，也不知道这些棋子究竟要落在哪里，更不知道皇长兄要用她这枚棋子达成什么样的目的。
她只知道，嫁给张璀是破罐子破摔，南吉和亲是死路一条，二选一，无论选哪个她都讨不到好处，不过是两害相较取其轻罢了。
皇长兄截断张璀这条路，难道是真的想把她送去和亲？
和亲之后呢？
自己这颗马前卒过了河，对皇长兄究竟有什么她目前还看不透的好处？
还有吕含章，在这件事中，他究竟是皇长兄的“打手”还是自成一派？那封千方百计送进公主府的书信，留在手中到底是福是祸？
一切仿佛呼之欲出，却又好像总差着一点什么。
王察静静地立在一旁，他没有抬头，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公主府中，往往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司马见微的指甲几乎要陷进手心，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了一眼王察，舒展开眉头，作无事状：“王察，你父在我田庄做管庄多年，可谓是恪尽职守，如今你也能独当一面了，当赏。”
云路从腰间取出两锭五两的银锞子送至王察面前。
王察闻言目不斜视，双膝跪地：“当年瘟疫横行，人人自顾不暇，若无殿下援手，家母恐已死于瘟疫。奴才一家本是贱籍，如今衣食住行皆是好的，还有正当营生可做，已是受殿下大恩，万万不敢居功，舔受赏赐。”
司马见微的注意力又陷入地上的草书里，对王察的话恍若未闻。云路将银子塞进王察手中，低声道：“殿下有赏，你就拿着吧，早些回去，路上慢点。”
“谢殿下，奴才告退。”王察迟疑一瞬最终收下了银子，起身后退几步，这才转身离开。
司马见微定定地看着棋盘上的对弈，老黄杨木的棋子上，泛着蜜一样的琥珀色包浆，她伸手轻轻将己方的小卒推过了河。
“拱卒。”
吕含章执黑棋，推卒向前，已然将红方前来救援的车马捆住手脚：“殿下，将、军－－”他笑意盈盈，一把折扇轻摇，发丝随风而动，整个人放松又慵懒。
对面的怀王司马玄征眉头拧成了麻花，手在脑门上搓出一道红印子，怎么也解不开这棋局，终于服输：“好你个吕含章，你就不能让让我？”
“殿下，消消气嘛。”吕含章笑嘻嘻道：“您也知道，我那点俸禄，哪够这每日开销，家道中落没办法，这不听说您设的棋局彩头大，咱只能这么着跟您混点零花。”
怀王不以为意地跟着笑了笑，钱财在他的眼里从来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大手一挥，让下人端上一盘足两银锭：“那－－怎么样？够意思吧？”
吕含章一见银子，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的笑容也跟着谄媚起来：“诶呦喂，您可太够意思了！”说着，伸手贪婪地挨着个儿地摸着银锭子，一副恨不能将银锭吞进肚子的样子。
“殿下－－”怀王府中的李师爷匆匆而来，看到在银子面前毫无仪态的吕含章，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公爷。”
“什么事？说吧，含章不是外人。”怀王一边说，一边将棋盘上的棋子归位，招呼还在银子前面晃悠的吕含章：“来来含章，再来一局。”
吕含章闻言落座，将棋盘调转方向，这一局他执红子，率先走了第一步：“跳马－－师爷可是听说了什么消息？”
李师爷一愣，方才想起自己匆忙赶来的目的：“回殿下……公爷，给见微公主的封号，礼部那边已经拟好了，取‘顺成’二字，听说是皇上的意思。”
“哎哎知道了，以后她的事儿少跟我面前提。”怀王眼睛盯着棋局，无暇顾及其他，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师爷先退下。
吕含章眸光微动，不着痕迹道：“殿下自然不觉得有什么，不过陛下倒是愿意顾及已故媗妃的面子－－这封号取得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