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定省 四个大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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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起来整个公主府安静得有如没有活物，一只喜鹊“扑棱”一声落在梧桐树的枯枝上，俯视着这座破旧却充满危机的牢笼。
下人们都噤若寒蝉，轻手轻脚地做着手中的活计，互相用眼神交流，他们不知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位公主今日是惹不得了。
望日是每月例行入宫定省的日子，大意不得。
司马见微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发间簪着两朵绒花和一只素银云头簪，耳畔是两年前皇帝亲赏的东珠耳坠。
这便是她的全部装扮，素净，无错。
云路仔细给她的眼部上妆，尽力遮住眼下的黑青。
司马见微睡得不好，辗转反侧一夜，都是在想自己到底算不算一个合格的上位者，连心遥什么时候动了替嫁的心思都不知道，她甚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成了今日这样，更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
梳洗完毕正要起身出门，司马见微的余光中，心遥求回来的平安福袋静静地躺在妆台边上，蹩脚的花纹一看就是心遥亲手绣上去的。
“殿下，要不……系上吧？”云路跟在身后问道。
“算了。”司马见微收回目光，赶着向外走：“先放着吧。”
紧赶慢赶，司马见微的马车终于在辰初二刻抵达宫门，在内侍的带领下，穿过冗长的宫道，这才到了皇后立政殿的东暖阁。
“殿下可在此处稍作等候，待陛下下朝便会传召。”内侍看着恭恭敬敬，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司马见微早就已经习惯这宫中的拜高踩低，点了点头，便进了暖阁。
刚一踏入暖阁，藏春香暖烘烘的香气便将她周身包裹住，胎薄如纸的青瓷花瓶里面，几株凤凰花艳红如火。
司马见微心中哂笑，皇后为了彰显身份，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就连不起眼的暖阁也要做一番文章，偏偏又舍不得财帛，让人觉得小气。
暖阁内，恭王司马玉衡一身颜色深沉到近乎黑色的绛紫常服，腰间佩玉色泽温润，司马见微认得那是先皇后长孙氏的旧物，自先皇后过世后，这枚玉佩就再没离开过他的腰间。
自两年前司马玉衡得封恭王的庆祝宴会后，司马见微再没有单独去过恭王府，后来的每次见面几乎都是在这样望日定省中度过的。
“见微见过恭王兄，王嫂。”司马见微依制行礼。
恭王正襟危坐，看到司马见微，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简单“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了。
恭王妃自小在东明国长大，一身宫廷装束也掩盖不住她那股爽利劲儿，眼看兄妹两人之间的氛围跌破冰点，她直接上手，把司马见微拉过来坐在榻上。
她从紫檀木嵌螺钿的小方桌上拿起荔枝，一边剥皮一边道：“见微呀，咱们姑嫂可又有一个月没见了，我可老想你了。上次给你送去的点心都吃了吗？你呀，别听你王兄在那儿嘴硬，其实他可惦记你了，今早在王府还和我念叨你呢。”
王妃说完，嗔怪似的看了一眼恭王，努努嘴，示意他和司马见微好好说话。
恭王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别过脸，不再看她们两个。
“很好吃，谢谢王嫂。”司马见微知道恭王妃是真心待她，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平衡这之间微妙的尴尬，所以每次都是很小声地回答恭王妃一连串的问题。
“你说你，总那么见外，说真的，这些弟弟妹妹里我最喜欢你了。”恭王妃瞟了一眼恭王，得意地笑了，转而小声对司马见微道：“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不能和别人说。”
“王嫂请讲。”司马见微低下头，仔细听着。
“我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啦！你王兄说头三个月最要紧，不让往外说，我信你－－我可没跟别人说啊，你是除了你王兄，第一个知道的。”恭王妃拉过司马见微的手，覆在小腹上，眼中满是希冀：“等他出生了，你可一定要来王府，还有贺礼，一分都不能少。”
司马见微的手掌心仿佛能感受到微弱而奇异的生命力，手指轻轻动了动，一股混杂着欣喜与酸楚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心头。
她嘴角刚下意识地扬起，却又蓦然想到：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日后关于“姑姑”的所有认知，或许只能来自他人的只言片语，甚至……永远无法相见，顿时鼻尖一酸，眼前瞬间模糊。
恭王妃惊呼一声：“诶呀你这孩子，这是喜事，怎么掉金豆子呢？”
司马见微用衣角擦了擦差点掉下来的眼泪，笑笑道：“高兴的。”
恭王看不出司马见微有多高兴，冷哼一声：“就她那个冷冰……”
“王兄－－王嫂－－”恭王的话被这一声拉长的娇声打断，司马令徐像脱兔一般从外面跳进来，到恭王面前刹住脚步，炫耀似的在他们面前转了一圈，脸上写满了期待。
司马令徐身着一件郁金色的立领绫衫，领口的赤金项圈璀璨夺目，下面系着一条百蝶穿花马面裙，裙裾摆动，金线绣成的蝴蝶与花朵就像活过来一样。
她梳着时下宫里最时兴的飞天髻，两侧的珍珠流苏步摇珠光轻颤。她腰间系的羊脂白玉双鱼佩，听说是前几天西疆刚进贡的上好玉石，皇帝赏了皇后，皇后又亲自命人仔细打造的。
整个人仿佛春日最明媚的光彩，张扬又合规，暖阁因她的到来都明亮了几分。
“好看好看，二妹妹最好看啦！”恭王妃笑着，随手从果盘里抓起一颗荔枝，隔空抛给司马令徐。
“王兄王嫂安好！”司马令徐稳稳接过，喜笑颜开，剥皮将荔枝塞进恭王嘴里：“王兄板着脸干嘛，这荔枝可甜了，你快尝尝。”
恭王素来对这个妹妹无法，被她这样一逗，脸上也浮现了些笑意，吃着荔枝不忘提醒司马令徐：“怎么只看见王兄王嫂了，没看到姐姐吗？”
司马令徐收敛了当下的胡闹，转身对着司马见微行了礼，态度与对恭王恭王妃无异：“见微姐姐安好。”
“哎！用不着这么大的礼吧！”
司马令徐的膝盖还没弯下去，胳膊便被一只手架了起来，那人一身朱红色麒麟纹锦袍，腰间金带玉钩，行走间翠玉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来人正是皇后亲出的皇子，皇帝的二儿子，近来才被封了怀王的司马玄征，因着他只有两个妾室而没有正妻，所以每次定省都是独自进宫的。
他先向恭王和王妃行了礼，转而向比自己大一岁的司马见微拱了拱手，就算打过招呼了：“你好歹是个大的，令徐行礼，你连扶都懒得扶一下么？”
怀王是个驴脾气，司马见微并不想和他计较，毕竟他有皇后宠着，自己身后可是毫无依靠，她微笑点点头，没有说话，转头看向窗外廊下站着的一排仆从。
其他仆从都聚在一起私声窃语，只有云路独自一人在靠在廊边，掰掰指头，扣扣指甲。
怀王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司马见微怎么说也是姐姐，他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干脆不说话。
他最近听到了一些宫中的风声，估计以后两人也见不到几次了，暂且饶她一回。
与其他人比起来，暖阁内的司马见微显得格格不入，她只盼着定省赶紧结束，还要回府中处理京兆府那件棘手的事。
不多时皇帝便下了朝，曹内侍过来通传，皇帝皇后已经在立政殿等着他们觐见了。
几人鱼贯而入，行了礼落座。帝后的目光从来不会分给司马见微，她懂事地低着头，找了个后面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耳朵听着几个人寒暄，自己则默默在心里盘算着，等恭王孩子出生了，她到底给送什么好。
细算下来这孩子应该是冬月出生的，那时不知自己还在不在京中，不忙时就得着手准备了。
若是个女儿，便送一对儿金镯子和玉项圈，再做几套新衣服新被子，兄长的女儿，不必太出挑，漂漂亮亮平平安安就好。
若是个儿子，便把母亲以前在军中用过的长枪送了，再送些圣贤书籍，不论未来政途如何，总归要做个有用的人。
正思忖着，隐约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司马见微一抬头，发现堂内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
恭王妃一个劲儿给她使眼色，那模样就差替司马见微开口了。司马见微心中一惊，慌忙跪下，看向座上的帝后：“儿臣失礼，父皇母后恕罪。”
皇帝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罢了，朕与你也没什么可说的。”
司马见微跪在地上，态度恭敬，皇帝没说让她起来，她便不敢起来。
皇后抿了抿嘴，看看皇帝，见皇帝没有责罚的意思，她也愿意做好人，起身将司马见微扶了起来，拍拍膝盖的尘土，道：“你这孩子，可不能胡来，你瞧瞧你这眼圈黑的，定是没有休息好，你孤身在外，我和你父皇都心疼你，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在座的每一位都听出了皇后的言外之意，司马见微并不是很在意兄弟姐妹们怎么想，但是皇帝的面子却不能不顾及，这种话若被下人们传出去，终归是丢了皇帝的颜面。
这样的亏司马见微自然不能吃，也陪着笑：“过几日便是先皇后的生辰，儿臣是想尽些孝心抄些经书，一不小心连熬几夜，这才在御前失仪，是儿臣的错。”她不动声色地挑挑眉，继续道：“儿臣这几日也是放心不下怀王，今儿倒是瞧着他气色不错，听说前儿个和几位将军打马球，一不小心着了风寒，母后还特意着人去王府悉心照料－－玄征，你可好些了吧？以后可不能再这么任性了。”
皇后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僵住，她慌乱地看了一眼皇帝，私下结交朝臣，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她期期艾艾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司马玄征那个猴急的脾气，一听司马见微这么说，立马拍了桌子：“司马见微！你给老子胡说什么！？”
皇后狠狠瞪了一眼司马玄征一眼，厉声道：“放肆！你……以后再这般胡来，就不要再进宫面圣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定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