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存档中》咬一口鲸魚

37、想亲 管他什么吻

　　话音刚落，办公室走廊外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几名客户面面相觑，谁都没吭声，焦头烂额的助理赶忙出来招待：“麻烦各位来休息室等候片刻，林经理特地让我准备了武夷岩茶，还望诸位赏脸尝尝。”

　　众人顺着这个台阶下了，不过免不了被三两老资历背后一顿窃窃私语。
　　“欸，都说林家小儿子是个不成器的，要我说，肯把孩子往那混圈子里送，多半是想放养，以后家里产业肯定没他一杯羹。”
　　“也正常，一个娘胎的没法保证个个都优秀，咱和林经理打好交道就行。”

　　闲言碎语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落入了应栖和林扶骁耳中。
　　两人一里一外，心照不宣缄默无言。

　　林启骅步伐沉稳，皮鞋底在瓷砖地半上落下五次。
　　“啪——”清脆的巴掌声穿透天花板。
　　声音直直穿透一墙之后，应栖听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林扶骁被打得太阳穴发涨，清隽左脸红痕刺眼，他闷声嗤笑两声，缓神回头看他亲哥。
　　“林经理，下回别照脸打呗，经纪人看了得唠叨。”
　　林启骅双手插进裤兜，用审视的目光警告他：“小小，放任你在外面玩儿几年，你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他不给回答机会，继续开口：“以前闹事，我姑且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干脆来我公司惹麻烦，我反复强调下午有重要客户，你在办公室里呆着摔东西玩儿都没人管你，你倒好，当这么多人面儿挑我公司毛病！让别人怎么看我？说出去就是个连员工都保障不了的空架子！”
　　林启骅越说越愠怒：“你们玩乐队挺烧钱吧，妈已经给你断供了，指望我能养你几年。”

　　提起这个，林扶骁气息也不稳了：“林启骅，你骂就骂，我什么时候要你养……”
　　“哼，想拿商演搪塞我？动脑子想想，一个刚出道的新人，上哪儿来这么多资源？”林启骅打断道：“还不是我腆着脸要来的么，江临有头有脸的商人都是一伙儿的，谁家有娱乐产业，我早就事先通过气，为的就是让你路子好过点儿。”
　　他说话带着上位者不行于色的稳重，哪怕嗓音不大，也足以让林扶骁彻底哑火。

　　林扶骁心里门儿清，自己这辈子顺风顺水，无非赢在姓氏上。
　　他稀罕的爱好样样不俗，各类乐器、音频设备、超级跑车、奢侈潮牌……若非家里有挥霍资本，寻常人早就耗不起了。
　　但是，林扶骁出生起就是天之骄子，性格不可一世得很，被当众扇耳光总归不太好受，喉咙里窝着火，憋一口气。

　　他舔了舔出血的嘴角，龇牙咧嘴道：“行，你改天让秘书拉个账单，咱们一笔笔算清楚，老子一分都不会少你。”
　　“林扶骁，你现在敢在我面前称老子，有能耐了是吧！帮你还不领情，白眼狼都得跟你学，以后谁管你谁是孙子。”林启骅气得怒目圆瞪，“就你们几个没人脉、没背景的毛头小子还想混娱乐圈？迟早抱着破吉他滚蛋走人。”

　　转身之际，林扶骁肩膀狂抖，蹦出来的笑声不连贯，活像个无赖。
　　“哥，说多少遍了，那东西叫贝斯，亏你还高材生。”
　　林启骅脸色铁青，大手一挥：“……滚！”

　　把人惹毛了，林扶骁这才舒坦不少，他猫着腰钻进安全通道里，一米九的身躯将外面的光遮住大半，只有少数漏网之鱼在地上挤出狭长的三角形。
　　他左脸还疼着，突然“嘶”了一声，装作没看到缩在墙角的应栖，径直往前走。

　　系统急得电子音波长都乱了：“发现目标，玩家坐标位于后方43°62cm，宿主大人切勿认错方向！”
　　林扶骁嘴巴没动，面无表情回答：早就知道了，你当我傻还是瞎？
　　“那宿主为什么不和玩家见面？”系统也想应栖了，用仅存的监控眼一步三回头，看她苍白憔悴的小脸，莫名能体会到人类的于心不忍。

　　林扶骁表面漫不经心，胸口却煎熬得直冒酸水。
　　他巴不得捧着心心念念的人儿仔细看几个小时，问她怎么这么委屈，帮她跟人干一架，出这口恶气。

　　可问题就在于，应栖这小模样完全在躲着他！
　　林扶骁不想强迫应栖，更怕自己这副凶神恶煞出了血的死出吓着她。
　　所以，强忍着冲动，先走一步。

　　在应栖跟前，林扶骁走路都不敢闹太大动静。
　　刚走出两步台阶，他又有点舍不得，想从空旷、寂静的周围听出一丝应栖存在的痕迹。
　　偏偏，她呼吸声轻如蝉翼，像是悄然坠落的蝴蝶，比尘埃的份量还微小。

　　但凡应栖冒出半点动静，林扶骁都能找个由头，转身打招呼看看她。
　　可是，她仿佛并不存在于这个空间，竟然真能做到杳无声音。

　　林扶骁想得心尖发麻。
　　就这么不想见他？
　　操了，他连个陌生人都比不上。

　　越这么想，林扶骁越烦躁，表情也阴鸷下来，有什么东西在眼中翻涌。
　　“那个。”
　　就这时，应栖突然轻轻咳了一声，声如蚊讷。

　　林扶骁回头得特别干脆，如同被驯服认主、等待指令的猎犬。
　　“怎么，你叫我？”
　　为了听清应栖的话，林扶骁三两步跑到跟前来，弯下腰直勾勾看她。

　　*

　　应栖瞳孔微张，她似乎完全没料到林扶骁会返回得如此及时，更没想到，他竟然没有任何被吓到的反应，就像早就知道自己蹲在角落装死一样。
　　她紧张得挽头发，绸缎般乌亮的发丝在苍白的脸上形成鲜明对比。
　　林扶骁深深注视着，眼睛都没眨过，差点没忍住伸手帮她别到耳后的冲动。

　　“我看你受伤了。”应栖递出准备已久的创可贴，慢慢吞吞说：“这个给你，回去好好处理伤口，小心留疤。”
　　说完想说的，她把纸片一样的创可贴轻飘飘扔进林扶骁手心，随即后退三步，准备不动声色离开。

　　应栖身上清冽淡雅的味道渐渐淡去，林扶骁冷不丁抓住她，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这就走了？”
　　他发现应栖手腕纤细得吓人，手掌整个圈住还有空隙，血管脉搏温跳动着传达温度，好像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插科打诨时，林扶骁都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喂胖她。

　　光线暮霭沉沉，勉强模糊了应栖正在发烧的耳尖颜色，她下意识以为林扶骁皮肤矜贵，用不惯超市9.9一盒的创可贴。
　　“嗯？需要我送你去医院么，创可贴药效很慢，你不想用就扔了吧。”她语气疏离但极具耐心地说：“放心，你的家务事，我绝对不乱说。”

　　应栖以为自己这么回答万无一失，说话间，林扶骁俊逸的五官却突然拧了起来。
　　“我才不丢。”他特地强调这句，就像故意证明什么似的。
　　上一个送的创可贴因为飙车掉了，这一个，他必须好好保管。

　　半晌过后，林扶骁小心翼翼抬起应栖的手，又把创可贴还给她了。
　　“这里边黑不拉几的，你送佛送到西帮我贴，行么？我哥出来还有一会儿，耽误事我赔你。”
　　像生怕被拒绝，他“嘶”一声：“真特么疼，脸都麻了。”

　　见他这么疼，应栖的神情认真了起来，郑重其事点头道：“可以。”
　　得到首肯，林扶骁舔了舔唇，他都不用人教，自顾自往台阶上一坐，姿态随性慵懒。

　　林扶骁浑身上下透露着糙了吧唧的野性，可没想到，他又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帕纸，在旁边的位置上垫了三张。
　　完事后，他还觉得不太够，皱着眉把外套脱下，厚厚的铺在上面。
　　得了，勉强能坐人吧。

　　林扶骁瞥了眼应栖，想让她坐过来歇歇，后者倒是完全没看他。
　　“贴这里可以吗？”应栖指了指他颧骨下方最明显的划痕。
　　“……嗯。”被这么双水涔涔的眼睛看着，林扶骁呼吸都要收敛几分，提醒的话又咽了下去。

　　应栖低眉颔首，担心自己力度重了，继续“免责声明”道：“疼就告诉我。”
　　她没坐旁边的理由也很简单，应栖注意到林扶骁额头出了层薄汗，以为他是因为热才把衣服脱了，但又不想抱着碍事，所以用几张纸垫着放地上。
　　两人各有各的紧张，谁也没打破平衡点。

　　应栖怕被看出来手抖，索性蹲在林扶骁俩长腿中间，表情坚定地全神贯注：“稍微忍一忍，马上就好。”
　　林扶骁喉咙上下滚动，神色讳莫如深：“不慌，慢慢来。”
　　他的确在忍，忍着不抱应栖，忍着不看应栖……忍着不心猿意马。

　　高处楼半窗户淅沥沥撒下粒子光影，扫过她精雕细琢的眼鼻嘴。
　　最后，视线停留在应栖弧度完美的上唇处。
　　系统突然实时播报：“检测到宿主大人此刻想亲上去的概率为：95％。”

　　“数据刷新，概率达到100％。”
　　“数据刷新，概率达到150％。”
　　“数据刷新，概率达到200％。”

　　亲眼在后台目睹数据已爆表，系统开始更换口令：“识别到您并无相关经验，正在为您传输接吻技巧。”
　　“一、轻吻：轻触即离，适合初次亲密接触；二、法式热吻：唇舌之间互动温柔，强调激情和深度，注意把控节奏；三、吮吸吻：在嘴唇上轻轻吮吸，留下印记，但避免用力过猛、四、湿吻……”

　　它的声音过分聒噪了些，以前骂人不眨眼的林扶骁现在懒得搭理，口腔黏膜都干涩了。
　　应栖的鼻息时不时打在自己脸上，痒痒的、缓缓的。以前在游戏里，林扶骁被无底线的亲密举动撩惯了，看到眼前比游戏画面还要逼真的细腻皮肤，他脑子里开始疯狂滋生恐怖年头。

　　想亲她，好想亲她。
　　真TM想亲上去，撬开她的嘴，搂住她的腰，管它狗屁什么吻，通通试一遍再说。
　　接吻接到熟能生巧。

　　系统语速忽然放慢了，它说：“插播一条状态更新，宿主大人，此时您的生理——”
　　“器官”二字还没说完，林扶骁迅速挪了个地方坐。
　　他眯着眼，抽出肌肉紧绷的右腿，双腿猝不及防并拢，动作豪迈潇洒，膝盖都撞得乒乒乓乓。

　　刚把最后一半离型纸撕掉的应栖愣在原地。
　　唉，是她唐突了，林扶骁一直都有洁癖。
　　应栖礼貌后退，小声解释道：“已经贴好啦，你自己摁一下。”言外之意：她就不碰了。

　　“行，谢了。”林扶骁闷闷说道。他膝盖疼得慢半拍，但比起这个，后悔的痛觉更为明显。
　　啧，好不容易挨得近了点儿。
　　龌龊心纯坏事，有宽松工装裤挡着都怕被看出来。

　　应栖完全没往那方面想，她借着余光，偷偷打量林扶骁。
　　脱衣有肉的男人稍微侧过身子，弓着背坐姿散漫，眼底垂落雾蒙掠影，皮肤殷红返青，是自成一派的颓靡气质。
　　“过来。”林扶骁轻描淡写站起身，抬起下巴语气不自然道：“坐好。省的说我欺负你。”

　　偶尔的偶尔，应栖发觉自己好像有点了解林扶骁。
　　他浪迹人间的清醒，说话玩世不恭的幽默，和并不十分完美的“瑕疵”。
　　很多个原来，是在最近一年慢慢认识到的：林扶骁也会和家人吵得不可开交，他也会开玩笑，他也会怕疼。

　　原来，林扶骁铺在地上的衣服，是给她的“座位”。
　　初见相识于耀眼灯光下的两个人，原来也在互相体谅彼此的至暗落魄。
　　一座孤岛天气多变，两座孤岛多云转晴。

　　应栖不经意勾唇，笑得很淡很浅，她也不扭捏，径直走过去，但为了避免弄脏，特地坐在外套下摆的地方。
　　“嗯。”她轻轻应道。

　　林扶骁松了口气，服务兴致疯狂上涨，还在脑子里过系统教他的《腿部按摩十八式》。
　　他还在斟酌怎么提出来，主动没话找话：“我哥公司是不是挺没人性化的，教你啊，加班就对着干，给实习生上强度是他们废物。”

　　应栖喃喃出声：“是挺累的。”
　　听她一口应了，林扶骁那抹笑就这么僵在脸上，前面那点蠢蠢欲动现在荡然无存，心疼得心脏锥疼。
　　“有人找你麻烦？谁。”他眉峰微蹙，语气虽淡，用的却是刨根问底的陈述句。

　　应栖重新抬头，发自内心笑了出来：“没事，现在我已经想通了。”
　　她认认真真地说：“林扶骁，谢谢你。”
　　谢谢他，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又多了一个，算上田雨安和父母，应栖的底气越来越足。

　　林扶骁嘴唇动了动，不咸不淡撇开视线：“……少跟我客套。”
　　他还想谢谢应栖呢。
　　谢谢她，自己都这么难受了还关心他。

　　*

　　期间，应栖回工位处理工作，直到下午，林启骅才得出空闲。
　　林扶骁坐在办公室里间，戴着蓝牙耳机听邱何发来的demo，他正嫌鼓点BPM不协调，听得哪儿都不舒坦。

　　他发微信挑了一堆刺，眼睛却老往外瞟。
　　林启骅的助理端着纸杯进来，抬眼就猝不及防对上林扶骁的视线，把工龄十年的白领盯得老脸一红。
　　“小林总，咖啡加糖还是炼乳？”助理问。

　　听到这个称呼，林扶骁不动声色蹙起眉：“我不是你上司，别这么叫。”
　　助理口头上答应，举手投足间依旧在阿谀奉承。
　　“不用管我，你忙。”林扶骁疏离赶客道。

　　助理误以为他贴心体恤，还想再弄点零食送进去，没想到这少爷忽然火急火燎跑出去，咖啡一口都没喝。
　　——应栖和林启骅聊完了，推开办公室玻璃门往外走。
　　林扶骁没追上去，可看这架势，像是要把她的背影盯穿才肯作罢。

　　林启骅揉了揉太阳穴，愕然看他：“你还没滚啊？”
　　他了解林扶骁的死脾气，换做以前早就掀桌走人了，高低要断联消失十天半个月。
　　林扶骁懒洋洋收回目光，斜着身看他：“刚聊什么？告诉我就走。”

　　林启骅气极反笑：“我们谈工作也要给你汇报？”
　　“她是不是被领导欺负了？”林扶骁逼问道：“你们公司都是欺软怕硬的玩意儿。”
　　“林扶骁！”林启骅拍桌子呵斥道：“她找你告状了？你现在就像护主心切！工作里的摩擦很正常，这些事都应该由我处理，轮不到你替她出气！”

　　听到后半句，林扶骁的心突然沉了沉，喃喃自语道：“她要是肯告状就好了。”
　　偏偏是个委屈都自己咽下去的小可怜。
　　“哥，你最好说到做到。”

　　林启骅没想到林扶骁会低头，可看他阴郁忍耐的表情，林启骅觉得他在威胁自己。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所有员工在我这儿一视同仁。”

　　他也不想闹太僵，伸手想撕掉林扶骁脸上的创可贴。
　　“你要是疼就去医院，贴这东西不顶用。”

　　“啪。”林扶骁冷着脸把他的手拍开。
　　“滚开，撕坏了你赔么。”

　　林启骅骂了句脏话。
　　就这破玩意宝贝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