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羡凌霄》觅光

249、为什么 我只是想陪

　　仙人连续带着大家喊了三遍，可回应仙人的声音，加起来，却足足有六遍。
　　真正回应了那份心意的人，除了围绕在她身边的同窗们，还有远方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们。
　　被人群淹没，并未被推举出来的江如意恍恍惚惚地听着，那万人合音的祝福之音巨大而绵长，直至结束许久，都回荡在江如意耳边。
　　一旁，朋友已经兴冲冲地跟随着仙人，喊起了下一人名字，开启了对下一人的祝福。
　　“刘思扬——生辰快乐——”
　　“段位贤——生辰快乐——”
　　“江必昌——生辰快乐——”
　　“方华——生辰快乐——”
　　一轮轮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等到江如意回过神来之时，半空中，早已没了仙人的身影，而带头喊着大伙儿名字的人，也变成了嗓门最大的段玉行。
　　人群中央的段玉行将某个个头不高的同窗扛到了肩上，由同窗来辨认谁举了手，再由他和同窗一块，带着大家开喊。
　　而仙路那边，不仅会配合着这边一块喊，还会在这边稍作停顿之时，主动起头，为仙路那头当月生辰之人，进行庆贺。
　　早就磨合许久的两边再次合作了几次，就变成了一边带一次头这般来喊生辰祝福了。
　　仙路之上，主动带头让大家为同窗祝贺的小姑娘，一边感受着身边的滚滚浪潮，一边脚步愈发沉稳地往前迈去。
　　真是奇怪，她应该早就坚持不下来了才对。
　　她走得太慢了，慢到让大部分排队的同窗都好等了一阵，慢到让高年级的哥哥姐姐们都有了其他事做，慢到让周围的人们，都不敢冲着她大声喊叫。
　　真是奇怪，她应该早就坚持不下来了才对。
　　可为什么，她一点都不介意，青年院和女子院的哥哥姐姐们因故离她而去，也一点都不介意，刚才劝慰她的仙人姐姐，在走之后，连个眼神都没往她这边放一放，更一点都不介意，那个小小个的仙人吸收走了所有人注意力。
　　嗯！最后一点她还是知道为什么的！
　　因为小小个仙人，也是为了帮她维持这边的秩序，才出面阻止那个坏大爷的。
　　可仍是十分奇怪，她应该，早就坚持不下来了才对。
　　毕竟，连仙人爷爷，都来到了远处的尽头，要知道，自站上高高授仙台后，那个仙人爷爷，就很少挪动过自己的位置了。
　　毕竟，连仙人哥哥，也不再守在起点，而是来到了她的身边，神情紧张又故作轻松地陪在她身旁。
　　连他们都这样做了，那一定是她快不行了。
　　嗯？
　　不对，仙人哥哥，不是应该在起点帮她维持秩序吗？
　　难道……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脑中，女孩猛地看向了仙人哥哥，“仙人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她已经扛过了千人上路的阶段？
　　仙人哥哥下意识想将头移开，可刚一动作，仙人哥哥就猛地逼迫自己转了回来，认真道，“我担心你，想陪着你。”
　　“哎？”
　　女孩蒙了，“那，上路的人怎么办？”
　　仙人哥哥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可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在短暂凝神过后，才认真对着女孩道，“有像你一样的人在看着呢。”
　　女孩沉默了一下，“哥哥，这话，是有人教你说的吧？”
　　这话，压根就不是眼前的仙人哥哥能说出来的。
　　若他能说出这种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无比动听的话，他也就，不需要她这个弱小的凡人来帮他的忙了。
　　仙人哥哥神情尴尬地抓了抓头发，点了点头。
　　女孩看着他这副没有一点仙人架子的模样，再次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问道，“仙人哥哥，你为什么会担心我啊？你觉得这点小困难，能打倒我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大概能猜到。
　　可她忍不住，她就是想问。
　　“没有为什么。”和想象中的无措辩解不一样，仙人哥哥不再如初见那般对着难回答的问题抓耳挠腮，也不再如初见那般，遇见难回答的问题会下意识地看向老仙人，他只是抿了抿嘴，就蹲下了身子，“我只是想陪着你。”
　　这句话，是她曾对他说过的话。
　　相似的对话，也是她俩结缘的开始。
　　那时候的仙人哥哥，好不容易手足无措地和老仙人一块管住了上一批和这一批的同窗们，可随即，又在新建的玩乐区，被还是忍不住过来抱着他嚎哭的同窗们弄得满脸疲惫。
　　所以，在听到凑近的她所说的话时，难得闲暇的仙人哥哥使劲揉了揉脸，这才能够勉强挤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问出了那个如她一样的问题。
　　“小妹妹，你为什么会担心我啊？你认为，这点小困难，能打倒我吗？”
　　没忍住走上前去想让仙人哥哥休息一下，并直言自己很是担心仙人哥哥的小女孩抿了抿嘴，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怎么说，她只是不想他这么疲惫。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蹲到了仙人哥哥旁边。
　　那时候，空空的平台上，还没有小椅子的出现，只有一些可以坐的玩具摇摇马，而那数量还算充足的摇摇马旁，还存在着许多为此打了起来的小孩。
　　见她留下，一旁捏玩具的老仙人没有多说，可很快，玩乐区附近，就多了许多孩童也能自己做上去的小长凳。
　　而她，却始终呆在了目光偶尔会放空的仙人哥哥面前。
　　他似乎在做着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可即使做着这些事情，当有孩子哭着来到他身边时，他还是会将自己的精力，分一部分给那些孩子。
　　她看着他一边挂念着自己的事情，一边抽空处理孩子间的事情，看着看着，她就成了那个处理孩子间事情的人。
　　仙人哥哥果然很忙，特别是在有人被送离登仙梯时，小女孩时常看到，他会在莲台上的小孩下来后，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似乎并未发现她的存在，但那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光是能看到明显腾不出手的他，可以因她而短暂地松口气，她就很开心了。
　　等到她再次当起了判官，狐假虎威劝走了几个同窗时，她才发现，仙人哥哥正静静地低头望着她。
　　“小妹妹，你为什么，不去和大家一块玩耍？”仙人哥哥看了看显示登仙梯的光屏，这才问道。
　　“我不想玩。”
　　“哦……”仙人哥哥说着，又失去了声响，等到新的小孩被莲台送下来，仙人哥哥才满脸犹豫地问道，“小妹妹，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
　　他在犹豫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喜欢这里。”
　　“为什么啊？”听到这个回答，仙人哥哥的神情，反而显得更加犹豫，“你，是觉得我处理不了这些事情吗？”
　　他似乎，已经注意到了她做的事情，可他，竟然把这当成了，对自己能力的否定。
　　成了仙人，也会如此烦恼吗？
　　小女孩看着仙人哥哥，很想这么发问，但她知道，如果这么问的话，仙人哥哥一定，会更加地怀疑自己。
　　真奇怪，她怎么会觉得自己能猜中仙人的心思？
　　“没有为什么。”小女孩道，“我只是想陪着你。”
　　她只是不愿意，仙人哥哥在做自己事情之时，还被同窗们，以那种无关紧要的小时打断。
　　她只是不愿意，见到那个接引了她还将她抱下莲台的人，被这种她也能处理的小事，给绊住步伐。
　　她只是不愿意，看到仙人哥哥，被他不擅长的事情，给困在这里。
　　她有诸多不愿，却也有诸多能耐，至少，这种让传说中的仙人哥哥都无比烦恼的事情，她都能处理掉大部分。
　　而且，她还有个隐秘的，不想告诉别人的理由，那就是，从登仙梯上下来后，她就开始嫉妒起了那些有些肆无忌惮的同窗。
　　她嫉妒他们，嫉妒他们可以随心嚎哭、随心大笑、随心争吵、随心和好。
　　她嫉妒他们，嫉妒他们可以无所顾忌地占用大人们的时间，占据大人们的心神。
　　她嫉妒他们，嫉妒他们，可以在面对仙人时，都能如此胡搅蛮缠。
　　这是她，不敢想，也不能想的。
　　她嫉妒他们，嫉妒到，不想再当一个乖孩子。
　　若没有上过登仙梯，若没有在梦中真正被人爱过，她是不会产生嫉妒这种情绪的。
　　连自己曾一直在受伤都不知道，又谈何诉说伤痛？
　　她一直很乖，乖到村中的大人们每次来家中，都会夸她未来一定能好好帮衬家里，可每每听到别人夸她，那已经记不清模样的男女，只会一脸嫌弃地认为她手脚还不够麻利。
　　可提到那个什么都不用做的弟弟时，被自己亲生儿子揪得少了一大撮头发的女人，却笑得一脸骄傲，直夸她儿子有劲。
　　她一直很乖，乖到隔壁院的姐姐实在没忍住，在她被婶娘责怪没男孩能干时，求大夫人将她要了过去，纳入主院。
　　“怎的手都裂开了却不说一声？”那后来成了城中文吏的梨姐姐满眼心疼，“这寒冬腊月的，你的手怎么承受得住？”
　　她是怎么回答的，她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梨姐姐听完后，数次想要说些什么，却都没有说出口，只是将她拢入了怀中，让她不用这么乖巧。
　　可她做不到。
　　她还是一直很乖，乖到哪怕在书院中成绩垫底，还能被一堆先生重点关注，嘘寒问暖，每每她主动替先生们做卫生后，先生们总会如梨姐姐一样，满眼心疼地抱着她，告诉她，她不用这么乖。
　　她不懂。
　　她喜欢做事，她喜欢做活，她喜欢被大人需要。
　　可自从被带离那个买下她一生的宅院后，就没有大人再对她呼来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