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羡凌霄》觅光

240、受害者 人不需要成

　　“没猜错的话，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那小子在之前冒用过你的名字，然后你和朋友便在今天冒用他的名字报复回来，对吧？”那边金光闪耀间，大仙人头也不回地对这方玉问道。
　　方玉垂下头，想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见身边人没有反应，方玉又出言回答了一声。
　　“说说？”大仙人见她回答，这才侧身看了她一眼，“怎么会闹到要来金星祠用自己的自由换他挨罚的地步？”
　　大仙人口气平淡，听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至于她腰间夹着的小孩，则努力撑起身子对着方玉露出了一个满是鼓励的笑容。
　　方玉看着那孩子，好半天，才简单地描述了一下自己所遭遇的事情。
　　大仙人听完，口气仍旧没有太大变化，“你是说，他所作之事，就只有曾两次冒用你的名字搭讪女子院院中学子，其余的，并无了？”
　　已在心中挣扎过无数次的方玉将手缩进袖中，死死攥住，好半天，才咬牙点了点头。
　　“是。”
　　“哦。”大仙人将一直冲着方玉作焦急状，希望她能多说点的胖小孩抱在怀里，彻底断了他偷偷给方玉递眼神的路，“那你呢？除了今日在场上冒用他名抓过孩子上路，还干过别的吗？”
　　这次方玉答得很快，“并无。”
　　“还有别的补充吗？”
　　“并无。”
　　又是好一阵沉默之后，问话的仙人才摸了摸方玉的脑袋。
　　“怎么不把你被冤枉、被误解、被浪费时间的事情说出来？”
　　方玉这才再次瞪大了眼睛，看向了神色缓和的大仙人。
　　“怎么不把你同门为了你忍受他人无礼要求的事情说出来？”
　　“怎么不把你们女子院的安保和监舍因此被换了一批的事情说出来？”
　　“怎么不把女子院因此改了院规，导致其余学子的家人想见学子，需要多等许久，多被检查几次的事情说出来？”
　　方玉被接连不断地询问，竟是有些想要哽咽，“我……”
　　没等她说完话，那边，小仙人手中金光消失，冲着这边点了点头。
　　缕缕青烟自楚耀头上飘起，形成了一个被金边包裹的虚幻光幕。
　　光幕之上，是楚耀两次进入女子院的过程，以及事后发生的事情。
　　他的确没有做什么，也没有对女子院院中人的生命财产安全，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但光幕之上，多的是被问话后早就想离开，却碍于方玉的面子，被迫陪伴这个“表兄”在院中等待方玉的学子。
　　而楚耀两次去女子院的时机，都是方玉外出执勤的日子。
　　是方玉的“表兄”，注定等不来自己表妹的日子。
　　小仙人弄醒了楚耀，指着上方光幕中的热心带路的守门人、传话人、还有巡逻人，对着楚耀问道，“你知道，这些人都去哪儿了吗？”
　　楚耀刚想骂人，就见一旁的所有人，都在死死盯着他，而这个陌生人所指之处，是审讯日那晚犯人头上会出现的记忆光屏。
　　楚耀心中觉得不妙，可嘴上却还是有什么说什么，“我能知道什么？我都不认识他们！”
　　陌生少年没有紧抓此不放，只是道，“他们是你去女子院时，因为你方玉表兄身份给你带路的人。”
　　“那怎么了？”楚耀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因为你，他们都被逐出了女子院。”陌生少年道。
　　“哈？”楚耀满脸无语，顶着不妙之感问道，“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赶他们走的。”
　　陌生少年神色平淡，补充道，“因为你冒用他人身份混进了女子院，院中管理认为，他们查人不严不堪此责，所以驱逐了他们。”
　　“不是？”楚耀看了看远处的先生，是真不服了，“我就进去问了几个姑娘名字啊？又没做什么？他们活儿干不好，也能怪在我身上？”
　　“那姑娘们也不过是冒用了你的名字抓了几个小孩，你又为何大呼小叫，还找先生过来和人算账？”陌生少年问。
　　“什么叫只抓了几个小孩？先生他们走过来找我麻烦了，我能不澄清吗？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吗？是这姑奶奶自己不接受啊？”楚耀答道，可答着答着，楚耀就皱起了眉头，质问起了询问他的陌生少年，“你是谁？你凭什么问我？你和楚辰是一伙的吗？”
　　陌生少年对他的问话置若罔闻，只是看了看楚耀头顶的光屏。
　　光屏上，又迅速过了一大段记忆。
　　记忆中，楚耀这个不用住宿的学子，刚一回去，便得意洋洋地串遍了自己能去的寝室，讲自己的所作所为极其自得地朝所有人炫耀，还扬言能帮同窗们弄到他们想要的女孩信息。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并未住宿的楚辰耳中，第二日，楚辰就带着同窗找上了他，严令他今后不得如此，楚耀表面应下，可下一次，却不再大张旗鼓地宣扬自己要出去，只和那些附和自己的同窗说了要再去一趟女子院的事情。
　　第二次，楚耀才刚帮同窗要到了两个女孩的信息，就被方玉的舍友发现，赶出了女子院。
　　当日，楚辰再次上门，这一次，楚辰不仅让他发誓，还让他去给方玉道歉。
　　但楚耀仍是没有答应，也没有道歉，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找家人诉苦，希望换掉那个被楚辰派来看住他的同窗。
　　而等了许久的楚辰，怎么也没有等来前来讨要说法的方玉。
　　女子院那边，风平浪静地有些奇怪。
　　也是因为楚辰表面在管实则纵容的态度，导致曾经的好友们和他心生嫌隙。
　　在段玉行放话楚耀不道歉不和楚辰做朋友后，被朋友们默默疏远的楚辰，才回家求了自己父亲，将楚耀赶出了家门，由走读生，变为了住宿生。
　　楚耀挨了罚，见自己只是变成了住宿生，生活水平并没有下降，住宿时还有人捧着，且女子院那边压根进不去，也没人过来找他麻烦，于是便逐渐忘记这件事，日子潇洒地过到现在。
　　一直到看热闹的他，被先生们找上门来。
　　他才真正怒了。
　　不是，抓小孩干嘛用他名？他欠那些人的？
　　平白背了口黑锅，安分了不少的楚耀气愤之下，就带着先生们在场内到处找罪魁祸首，一直到，真正的罪魁祸首出现。
　　“还有，你凭什么说我害那群人被赶出去？他们自己分辨不出真假，还怪我咯？那也就因为我是个好人，我要是个坏人，那她们女子院不得炸了啊？我帮她们看见纰漏，不表扬我就算了，还怪我？”
　　比起被针对，还是被人无视更令人生气，见那陌生少年质问完就不再看他，楚耀愤愤地说着说着，已经开始口无遮拦了。
　　或者说，他就是这么认为的，他只是把内心的想法给说了出来。
　　“看到了吗？”那边，凌霄揉了揉方玉的脑袋，指着楚耀对方玉道，“你的愤怒是合理的，你的难受是正常的。”
　　“你没有小题大做。”
　　“对于那些让你不适的事情，不用就这么劝自己算了。”
　　“什么真心认错就放过？那不还是看他脸色？”
　　“这么多天，他有的是时间补救，可他既没有道歉，也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刚才的道歉，不是知错了，而是被冒犯了。”
　　“那不是道歉，而是对你进行清算之前的信号。”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不需要让他认错，你只需要让他知道后果。”
　　“你不开心，那就让他也不开心，你不舒服，那就让他也过得不舒服。”
　　“告先生告城里告金星祠也好，都可以，不告状，带人去青年院把他的脑袋拧下来，也可以。”
　　“直面自己的内心，别把自己的选择权交到别人手上。”
　　“你不需要等到真正被别人伤害了才反击，你们只需要大步往前走，后面，自有书院、城里、金星祠、还有我，替你们兜底。”
　　“还有，记得，你从始至终，都没错。”
　　“你被冒犯之后被迫反复咀嚼、自我怀疑、试图说服自己算了的过程，本就是伤害的延续，是伤害的一部分。”
　　“你不需要成为一个完美的受害者，才能去行使自己的权利，你不需要去说服自己，做一个道德上没有瑕疵的完人，你只用记住，当他伤害你的时候，你就有权停止这种侵害。”
　　“再说了，你连以身换刑的准备都做好了，还怕这些？”
　　“你真的很棒。”说着，大仙人难得露出笑容，“就是因为你的害怕，才让你现在的不放过显得这么珍贵。
　　“生活中令人不舒服的地方，都是你在被别人隐蔽地伤害着。”
　　“你不需要为此感到多疑，若你难受，那就是伤害存在，只不过你并未察觉到是什么。”
　　“就像是社会中的女子不如男，女子不能掌权的隐蔽歧视，就像是富长良心、穷生奸计的说辞，感到被冒犯不是你的错，那些不愿意让渡权力的人，就是想通过让你自我怀疑，而抽不出时间，质疑一切的合理性。”
　　“就像什么人有三六九等，天皇贵胄高人一等的说辞，它们的存在，与其说抬高部分人的地位，不如说是为了维护那些人的地位。”
　　“哪有什么天生高贵，哪有什么天生下贱？”
　　“贫者亦有骨气，富者亦有善心，这又没什么奇怪的。”
　　“被冒犯了就指出来，不舒服就说出来，是非对错，自由他人评说。”
　　“你要做的，就是像现在这般站出来，告诉大家你所遭受的一切，不管结局如何，你已经给大家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一种，原来这种事情，也可以选择不放过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