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朕想要见你 摩诃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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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诃返回王庭那日，天色暗沉，诸王都认定大局已定，直到她的出现，收割了残局，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她掀开单于寝帐的帘幕，一眼便看见了榻上之人，只见昔日那个能将她举上肩头的阿父早已满头白发。
如今的他早已形容枯槁，一身皮囊瘦得只剩嶙峋白骨。
外界只传老单于缠绵病榻、无力起身，可眼下他竟被粗绳牢牢捆在床榻之上，动弹不得，眼底布满交错的血丝，神态癫狂
“拿药来！”他嘶哑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嘶吼。
一旁伺候的侍从尽数垂着头，脊背紧绷，没有一人敢抬头与他对视。
帐外脚步声渐近，摩诃缓步走入，殿内侍者连忙躬身行礼：“公主殿下安。”
摩诃抬手屏退所有人，偌大寝帐只剩她与榻上之人。她缓步走到床边，轻声唤道：“阿父。”
“是摩诃？快让这些贱婢给孤松绑！”男人语气急切，话语间满是阴狠戾气。
摩诃缓缓闭上双眼，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悲痛。理智不断提醒她，眼前这人绝非是她的阿父。从前的单于宽厚待下、爱惜子民断不会是这般暴戾偏执的模样。
等她再睁开眼，眼底的哀伤尽数消散，只剩一片冰冷的清醒。她一把攥住对方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一字一句质问：“你究竟是谁？”
“孤便是孤！草原之主，何来旁人一说！”
“你不是他。”摩诃语气执拗，胸腔压抑着剧痛，“你把真正的阿父藏到何处了？”
榻上之人闻言，忽然扯出一抹阴恻恻的笑。
那笑容像一把尖刀刺破摩诃最后一点侥幸，她无力松开手，后退半步，声音冷淡：“我不会给你药。我绝不会任由你顶着阿父的躯壳，糟蹋他一生积攒下的名声。”
见她转身要走，那人脸上的狞笑瞬间崩碎，痛苦地扭动身躯，连声哀求：“把药给孤，头好痛，痛不欲生！”
摩诃恍若未闻，转身踏出寝帐。
儿时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从前阿父身躯高大健壮，狩猎归来总会将年幼的她扛在肩头，望着茫茫草原轻声许诺，终有一日，要让西戎所有部族再无饥寒流离之苦
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阿父身边出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术士，自那之后，他性情一日比一日偏激，猜忌身边所有人，连待她也日渐冷淡疏离。
年少的摩诃满心赌气，不愿近身相见，父女二人渐渐生分。
直到那日，她收到一封阿父亲笔送来的密信，只当是父王服软，终于愿意同她和解。
深夜，她独自踏入单于大帐，帐内还站着几位追随父王多年的老臣。许久未见，单于身形消瘦，气息微弱，那个蛊惑他的怪人已然不见踪影。
见她进门，单于一如从前那般，虚弱地抬手招她上前：“阿诃，过来。”
摩诃察觉帐内气氛沉重压抑，依言上前，半跪于榻边。
“待孤归牧之后，还望诸位看在孤的情分上，好生照料吾女。”他宽厚却枯瘦的手掌轻轻抚过摩诃的发顶，言语间满是托孤之意。
摩诃心头巨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他，声音发颤：“阿父，您为何要说这般话？”
单于并未回应她的疑问，只是低声问询，满是心疼：“这些时日，受委屈了吧。”
闻言，摩诃眼眶通红，像幼时受了委屈那般，低头将脸颊轻轻靠在单于腿上，哽咽发问：“阿父，您到底怎么了？”
“孤错信奸人，身不由己……”话音未落，单于骤然捂住头颅，蛊毒带来的剧痛席卷全身，唇角溢出一丝刺目的鲜血。
侍从连忙上前，奉上一枚能暂时压制蛊痛的药丸，却被单于抬手厉声斥退：“拿开！”
不等摩诃追问缘由，他强撑气力，对帐中老臣吩咐：“孤死后，尔等所有人，都要效忠摩诃公主，凡事唯她之命是从。”
几位重臣似早已知晓全部内情，齐齐躬身领命，无一人敢有半句异议。
唯独摩诃，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
许久之后她才知晓，阿父早已被南疆蛊虫缠身，遭人暗中操控，才会变得嗜战多疑、性情暴戾
等她察觉真相时，一切都已无法挽回。那夜帐中相见，是她与真正的父王最后一次相处。自那之后，蛊毒彻底掌控身躯，她眼前的，不过是一具顶着阿父皮囊，受毒物操控的傀儡。
往后数年，摩诃终于读懂了父王当年所有隐忍与良苦用心。她收敛一身棱角，假意蛰伏，静静等候翻盘的时机。
待到老单于真正归牧，几位王子依旧不肯罢休，各自拉拢部族，都想夺取单于之位。
可就在诸王争得头破血流之时，一封传位密旨公之于众，白纸黑字写明，西戎单于之位，传于嫡女摩诃。
该密旨写于数年前，由大单于亲笔书写。
自西戎退兵送来了降书，城内的街巷重新热闹起来，百姓出门采买，街边小摊也支了起来，到处都是烟火人声。
萧景珩难得抽空独自走在街上，忽听见身侧传来一阵鸽子扑棱翅膀的轻响。街角一个送信的驿卒正解开信鸽脚上的竹筒，取出家书，眉眼温柔地反复翻看，想来是远方亲人寄来的消息。
见此景，萧景珩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归意，他迫切想赶回京城，告诉那人，他的心意。
驻守西境的这数月，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他早已慢慢看清，楚怀慬于自己而言，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存在。
在此刻，重逢的念头强烈到几乎压不住，只想尽快见到对方。
想到这里，萧景珩再无闲逛的心思，脚步匆匆赶回主营，当即下令收拾行装，安排大军返程，一刻都不愿多待。
他不愿等主力大军缓缓同行，当即挑选数百贴身亲卫，轻装简骑，先行赶路。
出发前夜，他将信交给那只血鸽时，鸽子啄了啄他的指腹，像是不满这次的字太少。他笑了一下，拍了拍它的背：“去吧，这次没有打仗，只是回家。”
鸽子振翅跃入暮色。萧景珩站在帐前看着它渐渐变成夜空中的一个小点，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帐。
血鸽振翅，穿云踏月，将一封短简裹在夜色里，向着千里之外的京城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人人满面春风，西境大胜尘埃落定，压在众人心头的战事忧患尽数散去。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楚怀慬，唇角也难得牵起一抹浅淡笑意。
归府之后，他照旧埋首案前处置堆积的政务。得知边境战事平息，萧景珩很快便能班师回京，心底悄然滋生出几分按捺不住的期盼。
只是西境距京城千里迢迢，大军返程少说也要数月光阴，这份想念，只能暂且压在心底。
这一日午后，晴空澄澈，血鸽穿窗而入，稳稳落于案头。
楚怀慬指尖微顿，立刻拆开绑在鸽足的信纸，指腹轻轻摩挲纸上熟悉挺拔的字迹。
短短数行文字，顷刻抚平了他连日悬着的焦躁，萧景珩竟会抛下大军，轻骑先行归来。
二人相见之日，比原来想象的时间还要短，可楚怀慬此时想的却不是萧景珩的答案，身体是否安好无恙。
楚怀慬素来沉静淡漠的眼底，骤然漾开真切的喜色。胸腔里微微发烫，是久盼终至的悸动和终将相逢的雀跃。
整座清冷相府，仿佛都因这一纸归信，都变得温柔的暖意
此后时日，他日日静心等候，默默细数归期，满心盼着那抹他日思夜想的身影，策马踏碎月色，重回京城。
千里归途之上，本该满怀希冀、一路归程皆盼重逢。可谁也未曾预料，天有不测风云。
启程第三日，行至半途，萧景珩只觉太阳穴阵阵发胀，脑袋昏沉发晕。他只当连日赶路劳神耗气，并未放在心上，强撑着继续前行。
不过半个时辰，一股剧痛炸裂开来，一种撕扯神魂的痛苦，瞬间涌了上来。
萧景珩端坐马上，身形猛地一晃，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溢出唇角。
猩红刺目，染透衣襟，随行众人惊骇失色。
而痛楚丝毫不止，一波强过一波，如同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疯狂啃噬。他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发冷，反反复复压制，却压不住接连不断的腥甜，一口口血不断溢出。
终于，他在马背上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后栽去，摔落尘埃。
好在随军的徐言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火速施针，用尽毕生医术，只能勉强压住他崩裂的痛感、暂缓吐血之势，却完全查不出病根、束手无策。
脉象紊乱无根，体内不见淤毒、不见外伤、不见寒邪，可怪病却十分真实，反复侵袭，无药可解。
“陛下此病……臣查不出缘由。”徐言面色凝重，语气冰冷，“只能暂缓，无法根治，拖不得，必须即刻加急返京。”
无人知晓这怪病何时缠上萧景珩，是边境沾染的诡谲余毒，还是西戎潜藏的后手，无人得知，只是此刻所有人都知道，天元的帝王绝不能死在他们眼前
原本满心期待归程，顷刻变成危途。萧景珩强忍颅中剧痛，脸色惨白如纸，唇色褪尽，眼底却依旧强撑着一丝清明。
他先前寄出的血鸽，早已抵京，可真正载着他归程的车马，却再也追不上那封满含欢喜的信。
血鸽先一步带回了圆满喜讯，让那个人满心欢喜地开始数着归期。可比归期更早抵达京城方向的，是他重伤垂危、怪病缠身、一路吐血不止的噩耗。
而千里之外的相府，楚怀慬还守着那份落在砚台底下的短笺，日复一日地等着。约定的归期渐近，可前路却再无半点消息传来。
楚怀慬压下无端的心慌，但他依旧坐立难安，心神不宁。
他不知前路剧变，不知那人正忍裂骨剧痛、拼命赶路回京。他收到了最好的消息，却迟迟等不到他归来。
满城晴色依旧，唯独他心头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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