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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造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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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有您的信。”书房外,沈府新来的管家一脸恭敬说道。
沈家虽已昭雪,但旧日的那些下人早不知去处。沈玉怕麻烦,便重新找了几个人来打理沈府。
“拿进来。”沈玉没有抬头,仍旧执笔写字。
管家推门进来,将一封信放在桌上后,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沈玉朝桌面扫了一眼,见是孙明衍的信。搁下笔,将信打开,细细看了一遍。
信上写了一个月后他要从南郡回郇城一趟。除此,还说了一件她颇感兴趣的事,南郡半月后要举行栀子花王比赛。
南郡的栀子全国首屈,每到季节,花开遍地。那里的人自然也是养花高手,听说家家户户都栽种了栀子树。
她将信放好,正准备提笔回他,忽然想到花王比赛不日举行,何不现在出发去他那里,到时再与他一同回到郇城。
她打定了主意,将笔放回。收拾好细软,与下人交代一番后,独自往南郡去了。
几天后,她终于到了南郡,还未入城,风已裹挟着花香扑面而来。下马步入城中,花香愈渐浓郁,她缓慢穿过街道,终于来到孙明衍住处。
暮色时分,孙明衍回府,听下人说有人来,便问:“人现在何处。”
“在后院赏花。”
听了下人所说,他脚下快了几分,急往后院赶去。
院中,那人正背对着他观赏院内的几株栀子。他心猛地一跳,眼前可不正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沈玉听见动静,转过身,见孙明衍回来,冲他甜甜一笑道:“表哥。”
“玉...南星,你怎么来了?”孙明衍缓步上前,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激动之心溢于言表。
“你信上说这里要举行栀子花王比赛,我觉得有趣就来了嘛。”沈玉轻抚着那些栀子,一脸调侃道:“没想到表哥来了这儿,也变成养花高手了。”说罢,她见哪株里头有正开花的,就凑上去闻一下。
孙明衍见她孩子气模样,摇头宠溺一笑。叫了仆人过来,低声嘱咐着,让厨房备了几道沈玉爱吃的菜。
沈玉停下动作,抬头问道:“这些栀子都这么好看,那到时比赛到底怎么选最好看的?”
孙明衍耐心解释道:“他们是以色白朵大,香气馥郁,花瓣众多者为胜。这里的人信奉栀子花神,他们相信栀子花能消去肮脏,化解苦难,保佑平安。所以他们认为谁能得花王,就预示着这一年必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原来是这样啊。”沈玉点了点头,来了兴趣:“哪一天比赛?我也要寻一株极好的花去参加。”
孙明衍道:“五日后便是,不过今年与往年不同。以往都是官民一同比赛,今年却是分开来的。”
“为什么?”沈玉不解。
孙明衍摇头道:“我也不十分清楚,只知是南郡王下令分开举办。他特意吩咐让一众官员携带家属一同前去,他已在王府内设好了场地。”
“那多没意思。”沈玉一下子就蔫了下来。
孙明衍问道:“怎么了?”
“明明大家一起多热闹,干嘛今年突然就变了,我可不愿同你一起到王府去。”沈玉一脸气呼呼地说道:“但是你得把最好的那一株给我。”
原是为这不开心,孙明衍不禁笑道:“好,都依你,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吃饭。”
沈玉的肚子也恰在此时响了起来。
用过饭,沈玉有了些许倦意,眯着眼歪在榻上。
“热水已备好了。”孙明衍进了屋,温声说道。
沈玉微微睁开眼睛,迷迷瞪瞪地开口道:“我好困呐,你抱我去,好不好?”说完,双手自动搂住了他的脖子。
孙明衍无奈,只能依了她。这一洗,便是一个时辰。
孙明衍回到床上,沈玉又将手伸了过来。他抓住她胡乱抓的手,低声哄道:“天色已晚,不可再来,早些歇息。”
沈玉轻哼了一声,这才作罢,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孙明衍望着心爱之人近在咫尺,伸手想触碰她的脸,又怕扰了她,终是停下动作,转头吹熄了烛火。
花王比赛那日,沈玉百般纠结下,还是跟着孙明衍一道前去了。
等两人到达王府内,全城官员已来了七七八八。
他们进了王府,自有人接过花,将它摆放在一张大绿布前的桌子上。沈玉看着这块巨大的绿布,眉头微皱,不明白这里为什么会放块布遮挡住。
她正要绕过去背后看个明白,王府大门却突然被人关上,两队士兵也纷纷从两门跑到院子里,将众人围了起来。
一众官员的脸上瞬间浮现惊慌之色,他们面面相觑,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南郡王到!”一个太监率先走到前头,尖细着声音高喊道。
随后,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给了左右一个眼神,左右会意,将那绿布扯了下来。
底下众人看过去,发现那里摆着的竟是香案和牌位,心下骇然,忙又垂下脑袋。
他们大概已猜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只是如今自身陷入这围困的境地,性命握在他的手里,只能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南郡王走到香案前,在跪拜了一众牌位后。他的下属眼疾手快,忙拿出黄袍披在他的肩膀上。
南郡王转身,神色凝重地扫视了一圈底下的人,朗声说道:“自太祖皇帝起,立嗣多以嫡长为先。我父王虽是高宗的第二子,可那时太子已逝,按照祖宗规制,该是我父王践行大位,哪料竟被人强行夺取。如今,遍地饥荒,匪患四起,是上天有眼,频频降下天灾,以示当今在位者德不配位。我身为大随儿孙,自当挺身而出,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拨乱反正!”南郡王环顾四周,见只有自己的人再附和,底下人多是低头不语。
哪个官员敢随便表态,万一失败,那可是事关九族的大事。
南郡王心中略有不快,阴沉着脸看着众人。突然,他听得下首有人冷哼一声,循声望过去。
“许攸纪,你有什么要说的?”
“反贼!” 许攸纪说完,也不看他,呸了一声,朝着地面吐出一口浓痰。
南郡王登时勃然大怒,即刻命人来砍了他脑袋。
许攸纪却面不改色,睁大了眼睛看着拿刀那人,那拿刀人被看得迟迟不敢动手。
“还不快杀了他!你也想同他一样下场?”身后王爷催促,那拿刀之人不敢犹豫,只一刀,许攸纪当场命丧黄泉。
南郡王见众人被震慑住,大叫随从去把许知县家属拖来,让他们看看不从者都是什么下场。
过了会儿,随从来报:“许县令的妻子在见到我们去时,已撞柱身亡了。”
众人又是一阵心惊,只是自知无许攸纪的志气,不敢做那等勇事。
不一会儿,又有随从来到南郡王耳边低语几句。
南郡王听完,对众人笑道:“各位放心,你们府中家眷我都安顿好了,家中老小我已派人去保护起来,我为你们解决了后顾之忧,难道众位还不愿跟随我一起?”
众官员被人拿住软肋,无奈只能唯唯附和了。
“孙明衍何在?”南郡王在人群搜索。
沈玉低头握紧了拳头,孙明衍将手伸过来轻拍了她手以示安抚,随即拱手说道:“王爷。”
“听说你文采斐然,出口成章,那就由你来写檄文。”
“我才疏学浅,怕是...。”孙明衍想要推拒。
“无碍。”南郡王沉声打断他的话,摆手说道:“明日之前,我要见到。”语毕,便将众人请到王府各屋,严密看管起来。
沈玉一进屋,便抱怨里头闷热,见门窗紧闭,一面用手扇着风,一面打开了窗户。
窗户后面,果有士兵把守。
“哎呀!”她似是被吓到,急忙将窗户半合上。
晚间,风骤然变大,吹得那两扇窗户开开合合。沈玉本就心烦,听到这声音更烦,气冲冲去将窗户砰的一声关死了。
她在屋中来回走动,见孙明衍坐在桌前,迟迟没有动笔,夺过他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表哥...”她看向门外,又闭了嘴不再说下去。她跺了跺脚,怒气冲冲指着门口那两人道:“你们怎么一直站那儿,烦不烦啊!”
“不可胡说。”孙明衍忽然伸过手,用宽大的袖狍遮住手后,朝着她掌心划了几下。
感受到手心的触动,沈玉看了他一眼,见他眨了下眼睛,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年练字练得烦闷了,他们俩便会玩一个游戏。一人往另一人手心上写字,然后另一人猜手心写的什么字。
刚才,他在她手心写的是:“可会水?”
她未有迟疑,立即回写:“会。”
孙明衍拉着她走,一边走一边说道:“你早些上床歇息吧,我就这一晚上时间,你让我也好好想想,该怎么写这檄文。我写完了檄文,才好去找南郡王交差。”说着,他在沈玉手上写道:“门口不远有一水溪。我出门后,你就沿着墙走到门口。到时候我故意摔倒弄出响声,你趁机潜进水里,一直往上游,那溪上通往外头,你到时就能出去了。”
她皱眉看向孙明衍道:“我还不困呢?”又急忙回写:“那你呢?”
孙明衍假装生气道:“你不睡,便会一直在我旁边吵嚷,那我怎么写得出来,到时候如何交差?”他硬拉着她到了床边,朝她手心继续写:“你出去后,去临县找裴豫安裴太守,他是我旧时好友,你将这里的事情告诉他。”
“我。”沈玉只说了一个字,便有些着急写道:“那你呢?”
“听话。”他这么说着,在她手心缓缓写出几个字:“我得留在这。”
“不。”沈玉摇了摇头,回写:“要走一起走。”
孙明衍忽然抽回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回应她,他不能走。
她急忙拉着他手说道:“对不起表哥,你别生气,我不打扰你了。”她正想写字,却被孙明衍反手扣住,先行在她手心写下:“若是我也走了,惹怒了南郡王,不光你我出不了城,消息也没法传出去,到时就不只是全城百姓要遭殃了。”他稍停了会儿,顺手将一块玉佩递过去,继续写:“这是孙家的传家玉佩。”
沈玉忽然感觉烫手,想要缩手时,却被他紧紧抓住。写道:“就当是。”他停顿片刻,改写道:“裴太守并不认识你,若是他不信,你便拿这玉佩给他看。”
沈玉心中挣扎片刻,犹豫着收下了。
“好,你睡吧。”孙明衍笑着转身,疾笔写下一篇檄文。
屋外的风更大了,似乎有一场暴雨来临。
孙明衍放下笔,起身向门口士兵说了情况,士兵带着他向南郡王那处走去。
沈玉也按他所说,趁机跳入水中,逆着水流逃出了王府。
她找到裴太守,同他说了事件始末。裴豫安见事态紧急,又问了她一些问题后,忙将此事写了奏报。他拿出地形图看了一下,立马吩咐下属准备向均城方向赶去。
“大人,且慢。”沈玉突然出声。
见裴豫安望过来,她道:“大人神机妙算,已预料到南郡王即将要去往均城。只是到时候他会合了旧部,必然是如虎添翼,大人恐怕不是他对手。”
“你有办法?”裴豫安没有刚才那般着急了,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沈玉便将自己的计划说出和盘托出:“均城是他的老本营,但若要直接去均城,需得经过平阳公主的地盘。南郡王有所忌惮,必会绕道而走,因此能给大人争取到一定时间。但造反之人数量众多,若他要快速会合旧部直往京城而去,定会将那些已被控制的家眷全部留在南郡城里,派人把守。所以,大人可以另写一封信求助平阳公主,再率领大部队追击叛贼,另派小部分人从后方绕到南郡城内,将家眷全数带出南郡。”
裴豫安点头赞赏看着她,命她继续说下去。沈玉接着讲道;“那均城内现在一半人都是南郡人,那时他们看到自己亲人,自然军心动摇。只是裴大人务必尽力拖住他们,一旦他们过了均河,这一计便不成了。若是大人信得过我,给我小部兵马,我必破城,将家眷全部押往均城。”
“好,我便给你一千人马。”裴豫安猛拍桌子站起。“你到时领了家眷,即刻出发,务必尽快赶到均城去。”说着,他朝着队伍喊了声:“李延。”
“大人。”那名叫李延的立马走上前来。
“你跟着这位小兄弟到南郡去,他说什么你便怎么做。”
“是。”
等沈玉赶到均州城,见裴豫安的军队还在拼死阻拦南郡王出城。
沈玉将那些家眷送到城下,朝着城内大喊:“南郡众人,你们的亲人在此,还不速速受降。”
城墙上一部分将士见到自家亲人,纷纷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那南郡王见事态发展已有些不可控,正要下令强行出城。旁边一人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过了会儿,孙明衍竟然被人押了上来。
南郡王把剑抵在孙明衍脖子处,对沈玉说道:“若是再敢呼喊,我便杀了他。”
一时间,双方都安静了下来。
南郡王见果真有效,便冲着底下大喊:“你们把家眷放了,我将他放下去,如何?”
裴豫安看向沈玉,沈玉却仰头望向了孙明衍,见他毫无畏惧之色,正要开口答应,却不想孙明衍挣脱束缚,站到了城墙上。
孙明衍对着墙内大声喊道:“南郡的将士们,你们的家人现在就在外面,若是还要一条道走到黑,城破之时,便是灭门之日。那时满身罪名,你们还能对得起自己祖宗,对得起自己亲人吗?你们是被人强行困于此,若是现在趁机杀掉反贼,圣上不但不会怪罪,你们还可将功抵过,一家老小仍能团聚,你们还不把握这最后时机么?”
几番慷慨陈词,将士听得热血沸腾,他们本就是因家人被人拿捏,不得不跟着造反。现在家人就在城外,他们再没了任何顾虑,纷纷倒戈,与南郡王那些旧部厮杀起来。
孙明衍说完,眷恋地望了一眼人群里的沈玉。
他真的好想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哪怕她从未爱过自己。是他没有这个福份,但愿下辈子,能与她携手一生。
他终是闭上眼,跳了下去。
“表哥!”
沈玉翻身跨上马背,向孙明衍疾驰而去,声音响彻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