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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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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带着点说不清的涩意。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象,思绪却飘回了数年前。
那是他们刚上大学的时候。他作为学生会会长,正在办公室处理事务,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道青春靓丽的身影闯了进来。
“砚修哥哥!”
林知柔穿着一条格纹短裙,露出笔直白皙的双腿,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几步就跳到了他的办公桌前,“我已经有很久没看见你了!”
办公室里其他正在讨论工作的学生会成员见状,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纷纷忍着笑找借口溜走了,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砚修从文件中抬起头,看着眼前活力四射的少女,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柔儿,我们应该只有一中午没见。”
“我知道啊,”她理直气壮地趴在他的桌沿,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难道不久吗?”
他看着她耍无赖的样子,一时语塞,只能无奈又纵容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可她并不满足于此,像只黏人的小猫,绕过桌子凑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砚修哥哥,你都忙了一下午了,陪我去吃冰淇淋嘛……”
那时她已经褪去了孩童的稚气,有了少女窈窕的曲线,短裙下的双腿更是晃眼。沈砚修眸光微暗,不动声色地拉开她一点距离,然后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仔细地系在了她的腰间,遮住了那过于惹眼的短裙。
“柔儿,”他的声音带着兄长般的温和,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长大了,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能……”
“我有砚修哥哥呀!”她打断他的话,笑得没心没肺,带着全然的信赖和一点点小得意,“裙子再短也不怕,反正有你在,没人敢看的。”
回忆戛然而止。
沈砚修收回目光,看向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搜索记录。
曾经那个天真烂漫、全心全意依赖他、相信他能保护她一切的小姑娘,如今却要独自面对这样的窘迫和担忧,甚至只能通过偷偷搜索这种不靠谱的方式来寻求解决办法。
而这一切,是谁造成的?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决断。
他拿起手机,接通了内线。“沐辰,给我准备点东西”
晚上的商务应酬设在顶级的私人会所。包厢内灯光迷离,酒香氤氲,几位合作方身边都带着妆容精致、巧笑倩兮的女伴,唯独沈砚修身边的位置空着——虽然也安排了人作陪,但那年轻女孩显然深知这位沈总的脾性,只敢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连酒杯都不敢轻易帮忙倒。
沈砚修漫不经心地晃着手中的酒杯,听着旁人高谈阔论,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西装内袋里那个小小的、方形的硬物盒子,隔着布料传来清晰的存在感,像一块烙铁,熨得他心绪不宁。
沐辰办事效率极高,药已经送到了他手上。
可接下来呢?
他该怎么把这东西给她?
直接扔给她?说一句“吃了”?那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冷漠至极,只把她当作一个需要“处理”麻烦的物件,对她没有半分怜惜,甚至……坐实了她心中那个“他恨她、羞辱她”的认知?
一想到她可能会露出的、那种受伤又隐忍的眼神,沈砚修就觉得胸口发闷,酒杯中的液体也仿佛失去了滋味。
可若是不给……那个傻丫头,此刻恐怕正躲在别墅的某个角落里,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用那些乱七八糟的搜索引擎折磨自己,甚至可能想出更蠢的办法。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咬着唇,眼圈泛红,又强忍着不肯哭出来的模样。
进退两难。
他沈砚修何时有过如此优柔寡断、被一件小事牵动心绪的时候?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未能浇灭心头的躁意。
合作方的张总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笑着打趣道:“沈总今天似乎有心事?看来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沈砚修抬眸,眼底已恢复一贯的清明与疏离,唇角勾起一抹商业化的浅笑:“张总说笑了,只是想起公司还有份紧急文件需要处理。”他举了举空杯示意,“抱歉,各位尽兴,我先失陪一下。”
他走到会所安静的露台,夜风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躁。最终还是放心不下,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别墅的座机号码。他以为接听的会是陈姐。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个他此刻最想听到、又最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声音——
“喂?”她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似乎有些疑惑谁会打这个电话,“你找陈姐吗?她在忙,有什么事吗?”
沈砚修握着手机,一时竟忘了回应。他没想到会是她接电话。
电话那头的林知柔见没有回应,又“喂?”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点被打扰的不耐烦:“你好?你是谁呀?”
她不知道是他。
这个认知让沈砚修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喉结滚动,只发出一个低沉的单音节:“嗯。”
这个含糊的回应显然没能让林知柔满意,甚至可能激起了她的一点小脾气(或许还有因为白天种种而积压的委屈),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清晰的抱怨:
“嗯是什么意思啊?陈姐现在是真的没空接你电话!等一会我让她打给你行不行?”
话音刚落,不等沈砚修再说什么,听筒里就传来了“嘟…嘟…”的忙音——她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沈砚修:“……”
他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站在露台上,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他低头看着手中已经被挂断的电话,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此刻有些无奈又带着点莫名好笑的脸。
这丫头……
还是这么没耐心,甚至有点……莽撞。
可奇怪的是,被她这样莫名其妙地抱怨了一通又挂了电话,他心头的烦躁和之前的进退两难,似乎反而被冲淡了些许。
他收起手机,嘴角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弧度。
至少,从她刚才的语气听起来,虽然有点小脾气,但似乎……没有在哭?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惶惶不安?
这算不算……是个好消息?
别墅里,林知柔看着眼前飞舞的几只蚊子。“对不起啊陈姐,”她对着正在手动灭蚊的陈姐歉然道,“我傍晚喂‘将军’的时候,可能忘了关严后门的窗户了……这下可怎么办,到处都是蚊子。”
陈姐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确实多了不少的蚊子,有些苦恼:“是啊,这么打肯定打不完。偏偏储物柜里的蚊香液没有了,新的还没来得及补货。”
林知柔,立刻提议:“陈姐,那我们去买蚊香液吧!现在就去,买回来点上,一会儿就没蚊子了!”
陈姐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她当然知道林知柔想跟着出去,但先生之前虽然没有明说限制林小姐出门,可她也清楚林小姐身份特殊,不能随意放行。
林知柔看出陈姐的犹豫,连忙上前一步,举起手做发誓状,语气诚恳又带着点可怜兮兮的保证:“陈姐,我保证!就跟着你去买蚊香液,买完立刻回来,我一定乖乖的,绝对不乱跑!”她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自嘲,“我的身份证、手机、钱都被他收走了,身无分文,出去我也没地方可去……”
陈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软了,但依旧不敢擅自做主。
林知柔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神带着破釜沉舟的请求:“陈姐,这样吧!你给他打电话,我来跟他说,行不行?我亲自跟他保证,就出去买盒蚊香液,很快就回来!”
她紧张地看着陈姐,心脏因为即将可能要和沈砚修通话而加速跳动。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获得短暂“放风”机会的办法了。
沈砚修刚回到喧嚣的包厢,还没来得及坐下,手机便再次响起。看到是别墅的号码,他眉头微动,转身又走出了包厢。
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果然是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努力装作自然的声音:
“那个……家里有蚊子,可是蚊香液用完了,陈姐要去买……我能一起去吗?”她顿了顿,赶紧补充道,语气带着刻意的乖巧,“我保证不会乱跑,我没地方去,也没钱,我买完就回来!”
沈砚修握着手机,瞬间明白了她刚才急着挂电话,以及之前种种坐立不安的原因——原来不全是担心“那件事”,还憋着这么个“出门”的小心思。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在电话那头,是怎样一副紧张又期待的模样。这个丫头,为了能出去,还真是……煞费苦心。
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摇了摇头。
“你把电话给陈姐吧。”他对着电话说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很快,陈姐恭敬的声音传来:“先生。”
沈砚修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语气平静地吩咐:“带她去吧。听她的,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顿了顿,补充道,“再给她拿些钱。”
“是,先生。”陈姐利落地应下。
电话那头传来沈砚修对陈姐的吩咐时,林知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然答应了?不仅答应让她去,还说“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甚至还让陈姐给她钱?
直到陈姐挂了电话,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去准备出门了,林知柔才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她强压下心头的雀跃和一丝莫名的酸涩,赶紧跟着陈姐去换衣服。
车子驶出别墅,林知柔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贪婪地呼吸着不属于那栋华丽牢笼的自由空气。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车里,看着外面鲜活的世界了。
林知柔指挥着司机在城里转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灯火通明的连锁药店。
车子停稳,林知柔深吸一口气,对陈姐说:“陈姐,我去药店看看有没有成分安全点的蚊香液,你就在车上等我吧?”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陈姐想到先生的吩咐,点了点头:“好的林小姐,您慢慢挑,不着急。”
林知柔推开车门下了车,身影没入药店的玻璃门后。
驾驶座上的司机看着林知柔走进药店,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陈姐:“你就让她一个人去了?不怕她……”
陈姐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先生交代了,听她的,还给了钱。她想自己去,就让她去吧。”
司机咂咂嘴,更加疑惑了:“你说先生对这位林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说关着她吧,天天让你好好照顾,衣食住行半点不亏待。说在意她吧,又把人看得这么紧,几乎不让出门。这又突然放风,还给钱……真是琢磨不透。”
陈姐看着药店的方向,目光里也带着几分不解,但更多的是执行命令的淡然:“不知道。先生的心思,我们哪里猜得透。不过……”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么多年,这位林小姐,确实是唯一一个被先生带回来,还让你我这样贴身照顾着的女人了。”
这话让司机也沉默了。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但谁也不敢再多议论。
站在会所走廊的沈砚修,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那个小小的药盒。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包装,他眼前闪过她可能出现的、或惊恐或排斥的眼神。
最终,他抬手,将那个还未拆封的药盒,精准地扔进了旁边的金属垃圾桶里。盒子落入桶底,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淡漠,转身推门,重新融入了包厢
药店里灯火通明,林知柔的出现与周遭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身上质地精良的连衣裙和精致的面容,吸引了几道好奇的视线。更引人注意的是她徘徊在货架间焦灼不安的样子,像是迷失方向的小鹿。
当她第三次经过计生用品区时,一位中年女店员温和地上前询问:“小姐,需要帮忙找什么吗?”
林知柔脸颊瞬间烧起来,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需要避孕药。”
店员了然地点点头,很快从柜台取出一个小盒子:“是这个。一盒就是一次的量。”
林知柔接过盒子,指尖微微发颤。
“姑娘,这药不能经常吃。”店员压低声音提醒,“对身体伤害很大。”
“我知道……”她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店员轻叹一声,转身取下一个盒子“记得事后尽快服用,越早效果越好。”
“谢谢。”林知柔慌忙接过,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还要一瓶蚊香液。”
结账时,她先将蚊香液放在收银台上,趁店员扫码的间隙,迅速将已经付过款的小药盒藏进连衣裙口袋。做完这一切,她额间已渗出细汗。
走出药店时,夜风拂面,她下意识按了按口袋里的药盒。
坐进车里,她将蚊香液递给陈姐,手心还残留着药盒棱角的触感。车窗外的霓虹一闪而过,映亮她眼底的茫然——
应酬结束回到别墅时,已是深夜。整栋房子静悄悄的,只有几盏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沈砚修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走到林知柔的房门外。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她会怕自己吧。
这个念头让他动作顿住。想起昨夜自己的失控,想起她今早惊慌躲闪的眼神,还有傍晚时那通被她仓促挂断的电话……他几乎能想象出,如果此刻推门进去,看到熟睡的她被惊醒时,脸上会露出怎样恐惧的神情。
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转身准备离开。
却在走廊拐角处遇见了似乎刚忙完什么的陈姐。
“先生,”陈姐低声汇报,“林小姐已经睡下了。今天出去……她看起来挺开心的。”
沈砚修微微颔首,没有多问,只道:“知道了。”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这个房间没有他的准许,任何人都不会进来,包括日常打扫。因此,房间里的一切都维持着原样,包括那张床——床单被套依旧是昨夜的那一套,只是……
他的目光落在床单中央,那里原本有一抹刺目的暗红,此刻却不见了。显然是被人小心地清洗过,虽然仔细看还能看出一点点水渍晕开的痕迹,但已经很难察觉。
是那个傻丫头自己偷偷洗的吧?
沈砚修站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片被清洗过的地方,眼底情绪翻涌。
傻丫头……
他低声喟叹。
就不怕我误会你?
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早已清楚那晚的真相,更不会知道,她这样笨拙又小心翼翼的遮掩,落在他眼里,只让他觉得……心疼。
心疼她的隐忍,心疼她的惶恐,更心疼她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却连一点委屈都不敢在他面前表露。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背上,却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映着他深邃难辨的眉眼。
看来,他需要加快速度了。尽快处理好那些隐的麻烦,才能……真正地,好好地,把他的傻丫头重新护在羽翼之下。
只是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陈姐请假几天,可偏偏第一夜就下起了暴雨。
林知柔被雷声惊醒,刚坐起身想开灯,却发现按了几次开关都没有反应。窗外闪电划过,瞬间照亮死寂的房间——停电了。
她的心猛地沉下去。没有手机,没有通讯工具,整栋别墅在黑夜里变成一座孤岛。雷声如同巨锤砸在心头,每一次闪电都让她看清自己颤抖的指尖。
她摸索着找到抽屉里的应急蜡烛。火柴划亮第三根才成功点燃烛芯,摇曳的火苗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如同鬼魅。
"有人吗?"她对着楼梯口轻声呼唤,声音被雷声吞没。
回答她的只有雨点砸在玻璃上的暴烈声响,此刻确实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抱着蜡烛跌跌撞撞下楼,最终选择蜷缩在客厅的落地窗边——这里视野开阔,至少不会让她产生被囚禁的窒息感。
就在这时,窗外廊檐下传来爪子在木地板上摩擦的声响。借着闪电,她看见"将军"带着另外两只护卫犬正在避雨。它们浑身湿透,却依然保持着警觉的坐姿。
当惊雷再次炸响时,林知柔下意识捂住耳朵。却见"将军"突然站起身,隔着玻璃与她四目相对。那双在夜色中发亮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让她感到恐惧。
它轻轻甩了甩皮毛上的水珠,前爪在玻璃上搭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叩响。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规律,雷声也渐渐远去。林知柔看着将军和其他几只狗安静趴在廊檐下的身影,心里的恐惧奇异地平复了些。
她起身摸索着找到一条薄毯,又将沙发费力地拖到落地窗前。这个举动让她微微出汗,却莫名感到安心。
裹着毯子蜷缩在沙发上,玻璃那端是几只安静守夜的猛兽,温暖的呼吸在玻璃上晕开一圈圈白雾。她将手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仿佛能感受到它们传递过来的温度。
雨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沈砚修踏着凌晨的夜色归来,别墅里一片寂静。他正要穿过客厅,脚步却顿住了。
落地窗前,他的小姑娘蜷在拖过来的沙发上睡着了,薄毯松松搭在腰间。窗外廊下,将军警觉地站起身,被他手势制止了要发出的声音,只在外面来回踱步。
他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看她睡熟的侧脸,看她揪着毯子边缘的手指,像淋雨后找到临时庇护所的小动物。目光扫过窗外安静守护的犬群,再落回她身上时,冷硬的轮廓不自觉柔和下来。
他先去洗漱,换下带着寒露的衣物。再回来时,沙发上的身影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小心躺到她身侧的空处,沙发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无意识地蹙眉,在睡梦中循着热源转过身来。当额头轻轻抵上他肩头的瞬间,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知柔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沈砚修垂眸看着胸前的脑袋,最终没有动。
清早从副楼过来准备早餐的佣人张妈,端着托盘刚走进主楼客厅就愣在原地——
晨光熹微的落地窗前,林小姐整个人蜷在先生怀里,脸颊贴着先生睡得正熟。先生虽然规规矩矩的躺着但足矣让人震惊。
张妈小声退出客厅。
林知柔是在一阵细微的动静中醒来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掌心下温热的触感和耳边沉稳的心跳。
等等……心跳?
她猛地完全清醒,一抬头——沈砚修不知何时回来了,此刻正躺在她的旁边,而自己竟然……整个人都扒在他身上!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会睡在这里?最重要的是自己居然这么抱着他?!
林知柔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真是离谱! 她试图为自己找借口,肯定是因为昨晚下雨,所有声音太杂,自己才没注意到……
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从沈砚修身上挪开,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拆弹,生怕惊醒了他。
双脚接触到冰凉的地板,她才发现自己连鞋都没穿。她也顾不上了,抱起自己盖过的毛毯,踮着脚尖,头也不回地、飞快地逃离了“案发现场”。
一直跑到二楼楼梯的拐角,确认脱离了客厅的视线,她才敢停下来,扶着栏杆大口喘气。低头看着自己怀里抱着的毛毯,她犹豫了一下。
他就这么睡着……会不会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身体却比脑子快,她咬咬牙,又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原路返回。
客厅里,沈砚修似乎还在睡着,姿势都没变。林知柔屏住呼吸,凑到沙发边,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毛毯展开,轻轻地盖在了他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再次转身,以更快的速度慌张地逃离了现场,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而沙发上,在她转身离开后,本该“熟睡”的沈砚修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抬手摸了摸刚刚被她细心盖上的毛毯,眼底掠过笑意。
早餐桌上,气氛安静得诡异。
林知柔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根本不敢看对面的人。沈砚修也沉默地用着餐,刀叉碰触瓷盘的声音清晰可闻。两人极有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清晨沙发上的那一幕。
直到快吃完时,沈砚修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身体好了吗?”
林知柔正神游天外,被这突然的问话惊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好、好了。”
“嗯,”沈砚修应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好了就跟着我去上班。”
“啊?”林知柔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和抗拒,“我去你公司干什么?我……我什么也不会。”
沈砚修放下手中的餐巾,抬眸看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端茶倒水,会吗?”
林知柔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复印文件,会吗?”
她又点了点头。
“认字吗?”
这话问得……林知柔抬眼看他,想回一句“废话”,但触到他平静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就算有用,”沈砚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不容置疑,“上去换衣服,跟我一起去上班。”
林知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看到他已然决定的眼神后,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站起身,上楼去换衣服了。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带她去公司,但显然,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林知柔换好衣服走到别墅门口时,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门前,后排车窗降下一半,能看到沈砚修正低头看着手机。
她脚步顿了顿,目光在他和后面那辆保镖车之间游移。想起上次他冷着脸让她“滚到后面的车去”,今天他大概也不想和自己同乘吧。
于是她低下头,自觉地朝着后面那辆保镖车走去。
“林知柔。”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让她瞬间停住脚步。
她回过头,看见沈砚修已经放下了手机,正看着她,眉头微蹙。
晨光下,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裙,外面套了件浅咖色风衣,都是陈姐准备的,款式普通,但穿在她身上,却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独特的气质,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素净的小脸上带着点茫然,有种说不出的清丽。
“你去干嘛?”他问。
林知柔指了指后面的车,声音有些不确定:“我…坐这个车。”
沈砚修看着她想起上一次一起出行,他的态度跟她现在这副小心翼翼、自动对号入座的样子,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回来。”
林知柔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哦。” 她迟疑地应了一声,然后才慢半拍地转身,走向他所在的车子,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刻意与他保持了一点距离。
沈砚修在她坐稳后,对前面的司机吩咐道:“开车。”
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林知柔拘谨地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却因为刚才的小插曲和此刻与他同处一个狭小空间而有些乱。他今天……好像有点奇怪。
车子驶入市中心,摩天大楼逐渐遮蔽晨光,在林知柔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
当黑色轿车转入沈氏集团总部大楼的专属车道时,她隐约感到某种不同寻常的氛围。
车道两旁早已肃立着两排身着深色西装的工作人员,身姿笔挺,神情恭敬。车子尚未停稳,已有专人快步上前,躬身拉开车门。
“沈总。”
整齐划一的问候声在空气中震荡。林知柔跟着沈砚修下车,瞬间被眼前的阵仗震慑。从大门到电梯口,一条深红色的地毯铺就的道路两旁,站满了等待的高管,他们个个衣着考究,神情紧张而期待。
沈砚修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径直向前走去。
他刚迈出第一步,几位核心主管便迅速簇拥上来,一边快步跟随,一边争分夺秒地汇报工作。
“沈总,北美分部的并购案已经进入最后阶段,这是最新修订的条款……”
“科技园区的奠基仪式安排在十点,市领导已经确认出席……”
“昨晚欧洲股市震荡,我们的投资组合已经按照您的指示进行了调整……”
林知柔默默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听着那些她完全不懂的商业术语,看着那些年纪足以做她父亲的企业精英们,在沈砚修面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模样。
他偶尔会简短地发问,或是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每一个字都让身边的人更加紧绷。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所到之处,人群自然分开,又在他经过后悄然合拢。
就在她晃神的刹那,更多急于汇报的高管涌了上来,恰到好处地填补了沈砚修与她之间那本就微妙的半步距离。一道无形却坚实的人墙瞬间筑起,将她自然而然地隔绝在外,推挤到了人群的边缘。
她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眼睁睁看着那个被众星拱月般的挺拔背影,在簇拥下毫不迟疑地向前,不曾回头,甚至不曾停顿。那半步,此刻仿佛成了天堑。
方才在车内因他一句“回来”而泛起的、一丝不敢置信的微澜,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冰冷的清醒,如同兜头浇下的冰水,让她从头到脚都泛着凉意。
是啊,他是沈砚修,是这座商业帝国的君王。他所行之处,自然万人景从,所有资源与目光都理所应当地向他汇聚。而她林知柔,是什么身份?一个背负着污名、连过去都一片狼藉的孤女,一个需要他“扣下”的麻烦。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的胀痛蔓延开來。曾经,在那些早已褪色的旧时光里,她或许……或许还有过一丝微弱的希望,能够以某种清白的、足以与他匹配的姿态,站在他的身旁。那时,他是会对她露出温和笑容的“砚修哥哥”。
可如今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由别人准备的衣服,虽然得体,却仿佛一层无形的标签,提醒着她的依附和不堪。她早已不是那个干净的林知柔了。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流言蜚语,那些她无法说出的过往,如同深深的泥沼,将她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样的她,连站在他光芒之下的资格都没有,又如何敢奢望能并肩而行?
她配不上。
这个认知尖锐而清晰,带着自我厌弃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停下脚步,彻底落在了后面,沉默地看着他被人群拥戴着远去,走向那个她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中心。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将那众星拱月的身影与她的世界彻底隔绝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倏地伸出,精准地挡住了即将闭合的门扉。
电梯门应声而开。
里面璀璨的灯光倾泻而出,映照着沈砚修深邃的眉眼。他目光越过身前所有毕恭毕敬的高管,精准地锁定了落在最后、几乎要隐没在阴影里的她。
“林知柔。”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指令,让原本充斥着低声汇报的整个大堂入口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带着惊疑、探究和难以置信,齐刷刷地转向了被点名的那个身影。
林知柔浑身一僵,在无数视线的聚焦下,几乎无所遁形。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在。”
人群像是摩西分海般,带着某种不情愿却又不得不从的迅捷,自发地向两侧退开,为她让出了一条直通电梯的通道。
沈砚修就站在电梯中央,看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质询:“你怎么没跟上?”
林知柔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在众人的注视下,她低下头,盯着光洁如镜的地面,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人太多了……被挤开了。”
这个回答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方才那盛大而疏离的场面。
沈砚修闻言,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身旁助理——沐辰。
甚至不需要任何言语指令,沐辰立刻会意,迅速而无声地侧身挤出电梯,快步走到林知柔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林小姐,下次请您走在我前面。” 他侧身做出引导的手势,姿态放得极低,却又带着一种高效的执行力。
林知柔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有些发愣,还没完全消化沐辰话语里的含义和周围人更加复杂的目光,就听到电梯里再次传来那道低沉的声音。
沈砚修看着她呆立原地的样子,似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以及他惯有的、不容反驳的强势:
“看什么?还不过来。”
电梯门彻底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目光隔绝。逼仄的金属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稀薄而滞重。
林知柔几乎是下意识地挪到了最内侧的角落,尽可能拉开与沈砚修的距离。她低垂着头,视线牢牢锁在自己鞋尖前方一小块光洁的地面上,仿佛那里藏着能让她逃离此刻窘境的答案。
沈砚修没有动,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然而透过那面光可鉴人的电梯内壁,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刻意疏远的姿态——纤细的背脊微微绷着,是一种无声的抗拒和防备。
这画面像一根细小的刺,精准地扎进他心口某处,泛起一阵隐秘而尖锐的不愉。
这股情绪来得迅猛且不合时宜,让他英挺的眉宇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成一贯的冷峻。
他不明白。
明明……最亲密无间的事情都做过了。为什么那事过后她就能立刻退回到这样遥远的距离。
他今天带她来公司,本就是存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思。他想让她慢慢走进他的世界,熟悉他如今的生活。他希望能一点点消弭她眼中那让他心烦意乱的畏惧,让她不再像只受惊的小鹿,时刻准备着逃。
可此刻……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无声跳动。
沈砚修的目光落在内壁倒影中她那低眉顺眼、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的身影上,心头那点不愉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一种混合着无奈、焦躁,甚至还有一丝他绝不会承认的……无措。
他在心里近乎无声地叹息。
这个傻丫头……
她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明白,他对她早已没了恨,他还是她的砚修哥哥?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平稳地停在顶层。金属门向两侧滑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具现代感与专业气息的宽阔空间——沈氏集团总裁办。
明亮的落地窗将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室内设计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线条利落,处处彰显着高效与权威。五六名身着职业装束的精英早已闻声起身,姿态恭敬地等候着。
四女两男,个个气质干练,眼神锐利,显然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得力干将。
“沈总。”
整齐划一的问候声响起。
沈砚修迈步而出,之前的些许情绪已被完美掩藏在冷漠的外表之下。他没有看身后小心翼翼跟出来的林知柔,径直走向办公室方向,但他的声音清晰地在安静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
“沐辰,安排一下。”他脚步未停,只随意却精准地抬手,指向了紧邻着他那间气派办公室门口的一张空置办公桌。那张桌子位置极佳,显然是为了方便随时响应总裁的需求。
“那是你的位置。”这句话,他是对林知柔说的,语气平淡,如同下达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指令。
整个总裁办落针可闻,所有精英下属的目光都难以控制地聚焦在林知柔身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与审视。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何德何能可以占据离总裁最近的位置?
沈砚修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目光,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几位女性助理,最后落在一位看起来最为沉稳、女士身上。
“苏晴。”他点名。
一位约莫三十岁左右,戴着细框眼镜,梳着一丝不苟低发髻的女子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应道:“沈总。”
“以后由你带她。”沈砚修言简意赅,“先从最基本的开始,比如……”他顿了顿,说出了让在场所有人,包括林知柔自己都心头一跳的要求,“如何按要求给我准备茶水。”
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坐在离总裁最近的位置,第一个学习的内容,竟然是……泡茶?
这其中的意味,足以让这些精英们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苏晴不愧是首席助理,面上毫无异色,立刻应下:“明白,沈总。”
沈砚修不再多言,推开自己办公室厚重的门,走了进去,将一室的寂静和无数疑问关在了身后。
林知柔站在原地,感受着四周那些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只觉得那道被他指过的桌面,滚烫得让她几乎无法靠近。
沈砚修办公室的门隔绝了所有声音,但总裁办里那种无声的审视并未消失。
林知柔站在原地,几乎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那一道道来自精英同事的目光,比言语更让她感到压力。
就在这时,沐辰走了过来,他的存在像一道屏障,暂时隔开了那些探究的视线。
“林小姐,您的办公用品已经准备好了,跟我来。”
林知柔默默跟着他走到那张紧邻总裁办公室的工位。沐辰的效率极高,很快,一系列物品被井井有条地放置在桌面上。
一个崭新的工牌,上面竟然已经印好了她的名字和“总裁办”的字样,照片处暂时空白。一套质感极佳的办公用品,从钢笔到记事本,无一不是低调奢华的品牌。
一台最新款的高配置笔记本电脑已经启动,屏幕亮着,似乎完成了基础设置。还有一部未拆封的顶级品牌手机。
沐辰利落地拆开手机包装,开机、激活,然后熟练地输入号码。他做这一切时,语气平静无波:
“林小姐,这部手机是为您配备的,24小时保持畅通。我已经存入了沈总的私人号码,”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及我的号码。有任何需要,或者遇到任何问题,您可以随时联系。”
他将设置好的手机轻轻放在她面前。
林知柔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并排的姓名——“沈砚修”和“沐辰”,感觉那小小的屏幕重若千钧。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好,谢谢沐助理。”
沐辰微微颔首,任务完成,便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开始处理堆积的公务。
林知柔缓缓在那张昂贵的办公椅上坐下,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电脑外壳,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件精致却陌生的物品。这一切都是顶配,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工作环境,却让她感到无比虚幻和格格不入。
林知柔缓缓在那张昂贵的办公椅上坐下,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电脑外壳,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件精致却陌生的物品。这一切都是顶配,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工作环境,却让她感到无比虚幻和格格不入。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仿佛瞬间将她拉回到了多月前——
那时她刚从那个地方出来,身无长物,背着不清不白的过去,像一只惊弓之鸟,拼命地想把自己藏进人海深处。她能找到的工作,无一不是不需要查验太多背景、支付现金的劳力活:深夜的便利店收银、凌晨的物流分拣、嘈杂餐厅的后厨清洗……尽是些见不到多少阳光的夜班。
她选择夜班,不仅仅是为了那微薄的夜班补贴,更深层、更隐秘的原因是害怕——害怕在光天化日之下,怕会被发现。她像一只在阴影里艰难求生的老鼠,疲惫、麻木,不敢对未来有任何奢望。
可现在……
“林小姐,请跟我来。”
一道平稳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恍惚。林知柔抬起头,看到首席助理苏晴不知何时已站在她的工位旁,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看不出真实情绪的浅笑。
“我带您熟悉一下茶水间,以及沈总对茶水的基本要求。”
林知柔立刻站起身,下意识地拢了拢耳边并不存在的碎发,低声道:“好的,麻烦苏助理了。”
她跟在苏晴身后,走向总裁办一侧配置齐全的茶水间。脚下柔软的地毯几乎吞没了所有脚步声,与记忆中油腻后厨滑腻的地面、深夜便利店冰冷的水泥地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茶水间宽敞明亮,设备一应俱全,甚至有一个专门的小型储藏柜,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茶叶、咖啡豆和饮品。
苏晴打开那个专属茶叶柜,开始以清晰专业的口吻介绍:“沈总通常上午习惯喝一杯手冲瑰夏,水温需要精确控制在92度,粉水比是1:15。下午他更偏好红茶,比如这款正山小种,需要用刚沸腾的水快速冲泡,第一泡五秒出汤……”
苏晴介绍完基本要点,关上了茶叶柜,转向林知柔,语气依旧平稳:“林小姐,刚才说的,都记住了吗?”
林知柔的思绪还被过往的狼狈纠缠着,闻言下意识地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应该,差不多吧。”
苏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没对她的迟疑做出评价,只是利落地取出咖啡豆、手冲壶和滤杯等器具。“那好,我现在实际操作一遍,请您仔细看。然后,这一杯就由您给沈总送进去。”
“我?”林知柔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要退缩。让她现在就面对他?在那间象征着绝对权威的办公室里?
“是的,这是您的工作职责之一。”苏晴的语气不容置疑,已经开始熟练地称量咖啡豆,进行研磨。她的动作精准、流畅,带着一种程序化的美感,仿佛不是在冲泡咖啡,而是在执行一项精密仪器的操作流程。
林知柔只好按下心中的慌乱,集中精神看着苏晴的每一个步骤——控制水温,湿润滤纸,闷蒸,以极其稳定缓慢的速度注水……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瑰夏咖啡独有的、带着花果香气的浓郁味道。
林知柔只好按下心中的慌乱,集中精神看着苏晴的每一个步骤——控制水温,湿润滤纸,闷蒸,以极其稳定缓慢的速度注水……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瑰夏咖啡独有的、带着花果香气的浓郁味道。
这熟悉的香气,像一根细线,轻易将她拽回了数年前的时光。
那时,沈砚修刚上大学,也开始逐步接手公司事务。学业虽不艰深,却极其耗时,她总能看到他书房深夜亮着的灯,以及手边几乎从不离身的咖啡杯。
有一次,她口渴难耐,见他杯子里的咖啡还剩大半,便偷偷尝了一口。极致的苦涩瞬间席卷味蕾,让她忍不住蹙起秀眉。
“砚修哥哥,”她凑到他书桌旁,语气里带着心疼和不解,“你一定要喝这么苦的东西吗?”
沈砚修正专注于眼前的文件,头也没抬,只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嗯。”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显然心思全在公事上。
见他如此专注,甚至忽略了她的存在,林知柔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小小的不服气。她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正在书写的文件,带着点少女的娇蛮:“砚修哥哥,你看看我。”
沈砚修被打断抬起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询问:“怎么了?”
女孩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狡黠又甜美的笑容,带着几分得意和天真,一字一句地说:“咖啡很苦,”她指了指自己,眼睛弯成了月牙,“可是我很甜呀。”
她凑近了些,清甜的气息拂过他,声音软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你下次喝咖啡的时候叫我,我来帮你解苦,好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年沈砚修明显愣住了。随即,一抹清晰可见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耳后迅速蔓延至脖颈,甚至连脸颊都染上了薄红。他像是被这直白又稚嫩的“撩拨”击了个措手不及,眼神闪烁了一下,竟有些不敢再看她那双清澈含笑的眼,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那时空气中弥漫的,除了咖啡的苦涩,更多的是少年人情窦初开的悸动与无措的甜香。
回忆戛然而止。
林知柔看着眼前苏晴冲好的这杯咖啡,色泽与香气都与当年相似,可那个会因为一句“我来帮你解苦”而脸红无措的少年,却早已被时光和世事打磨成了如今冰冷难测、需要她小心翼翼保持距离的沈总。
“林小姐,咖啡好了。”苏晴平静无波的声音将她拉回冰冷的现实。
林知柔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涩意,默默端起托盘。
她转身,走向那扇厚重的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破碎的过往上。
林知柔端着托盘,轻轻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乎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城市的天际线在窗外铺陈开来,仿佛将整座商业王国都踩在脚下。
办公室极其宽敞,设计延续了外间的现代冷峻风格,以深灰和暗调原木为主,巨大的办公桌如同岛屿般矗立在中央,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陈列着精装书籍和看不出名堂的艺术品。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氛,与咖啡的余韵交织,更添几分清冷和疏离。
沈砚修正背对着门口,面向一侧的显示屏,戴着蓝牙耳机在进行视频会议。他流畅的英文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林知柔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走到办公桌旁。她小心翼翼地将咖啡杯放在他右手边不易碰到的位置,动作轻缓得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打扰到他。任务完成,她心里松了口气,立刻转身想要逃离。
就在她转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一只温热干燥的手突然从侧后方伸来,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林知柔浑身一僵,脚步钉在原地。
那只手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指腹的薄茧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愕然回头,看向依旧背对着她、似乎全神贯注于会议的男人侧影。
他……这是什么意思?
视频会议显然还在继续,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也没有暂停对话,只是用那只空闲的手,牢牢地锁住了她。仿佛抓住她,只是一件随手而为、无需中断正事的小动作。
林知柔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手腕处传来的温度和力道让她害怕。她不敢用力挣扎,怕弄出动静影响他的会议,更怕激怒他。她只能僵直地站在那里,被动地等待,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无声地投向他的背影。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变得格外难熬。他低沉的英文汇报声与她过快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时间在沉默的拉扯中流逝,直到沈砚修对着麦克风吐出最后一句:“Keep me posted.” 随即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视频会议。
几乎就在他摘下耳机的同一时刻,办公室门外响起了两声谨慎的敲门声。
“沈总。”
是沐辰的声音。
林知柔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就想抽回自己的手。被他这样攥着手腕,若是被沐辰看见……她简直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尴尬和流言蜚语。
然而,沈砚修似乎早有预料。在她试图挣脱的瞬间,他非但没有松开,指节反而更收紧了一瞬,那力道带着清晰的警告,让她不敢再动。与此同时,他声音平稳地扬声道:
“进。”
林知柔瞬间慌了,进?他现在还拉着她的手!
就在厚重的实木门被沐辰从外面推开,发出轻微声响的刹那,沈砚修像是计算好了时间,恰到好处地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手腕上那强势的温热骤然消失,只留下一圈隐隐发烫的触感。林知柔还来不及松口气,甚至没工夫去揉一揉发麻的手腕,就听到沈砚修已经转向她,语气平淡无波:
“去公司食堂,把我中午的餐取回来。”
他的指令下达得自然无比,仿佛她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待这个跑腿的任务。
沐辰已经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份待签的文件,目光专业地掠过林知柔,并未在她身上多做停留,似乎对总裁办公室里多出一个她,以及刚才可能发生的微妙一幕毫无所觉。
林知柔在他平静的目光和沐辰公事公办的态度下,自己刚才那片刻的慌乱和手腕上残留的触感,都显得格外可笑和自作多情。
“……哦。”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微涩地应下,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这个让她呼吸困难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心脏仍在狂跳。他拉住她,就只是为了……吩咐她去取个午餐?
林知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待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才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回自己的工位。她拿起桌上那个崭新的工牌,看着上面清晰的“总裁办-林知柔”字样,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挂在了脖子上。冰凉的卡片贴着肌肤,是一种陌生的归属感。
她正准备离开,沐辰恰好从总裁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已经签好字的文件。
“林小姐,”他脚步未停,却精准地叫住了她,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带上手机,里面有公司的全景导航系统。”他顿了顿,补充道,“食堂在二楼,如果找不到路线,可以跟着导航走。”
林知柔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特意提醒这个。她拿起桌上那部新配的手机,点亮屏幕,果然看到一个设计简洁的导航应用图标。
“谢谢沐助理。”她低声道谢。
“不客气。”沐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她挂在胸前的工牌,像是想起什么,又交代了一句,“在公司里,有什么事或者需要去其他部门,出示工牌就可以。”
他的意思很明确,这张工牌是她在沈氏集团内的通行证和身份证明,也代表着某种……来自顶层的权限。
“好,我知道了。”林知柔点头,将手机握紧。
没再多言,她转身朝着电梯口走去。工牌在胸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手机屏幕上的导航地图已经悄然打开,为她指引着前往食堂的路径。
找到食堂很容易,顺着导航和人流,她很快就到了二楼。宽敞明亮的员工食堂此刻已经有不少人,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按照沐辰的交代,她需要去特定的窗口领取为总裁准备的餐食。
窗口前需要稍等片刻,她便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位置坐下等待。
然而,即使她尽量降低存在感,出色的容貌和那身虽然款式简单、但质地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衣着,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很快,就有一个穿着衬衫、看似精英模样的男人上前搭讪:
“这位小姐,看着面生,是新来的同事吗?在哪个部门?”
林知柔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她很不习惯这样的搭讪。从前,有砚修哥哥在身边,没有人敢轻易靠近她;后来,她辗转于各种夜班零工,总是用帽子和宽大衣服把自己捂得严实,刻意避开人群,很少与陌生人打交道。
此刻,她只能勉强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含糊地“嗯”了一声,希望对方能知难而退。
可她的沉默和闪避,似乎更激起了某些人的好奇。她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甚至有人直接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虽然没有再直接搭话,但那打量探究的视线让她如坐针毡。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窘迫得几乎想立刻逃离。
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包围时,一个穿着食堂制服、戴着厨师帽的工作人员提着一個精致的多层食盒走了过来,声音洪亮而恭敬:
“林小姐,沈总的餐好了。”
“沈总”两个字如同有魔力一般,瞬间让周围所有的嘈杂和探究的目光凝固了。那些原本带着好奇甚至轻佻意味的眼神,立刻变成了惊愕、敬畏,以及一丝后怕。刚才搭讪的男人脸色微变,迅速移开视线,旁边坐着的人也下意识地挪远了距离。
“谢谢。”林知柔立刻接过食盒,低声道谢,如同拿到了救命稻草。她片刻不敢停留,转身就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不适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窘迫还未散去,心绪不宁,又或许是对环境确实不熟,她拐了几个弯后,发现自己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电梯间,反而走入了一个全是会议室和办公区的回廊。这一层的布局似乎有些特别,她试着按照手机导航的指示走,可绕来绕去,仿佛总是在同一个区域打转,导航上的小箭头也像是失灵了一般,无法精准定位。
看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走廊和门牌,林知柔心里渐渐涌上一阵无助的慌乱。她……好像迷路了。
在原地绕了第三圈,看着手机上依旧混乱的导航箭头和周围完全相同的门牌,林知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助和焦急。她不能再耽误太久,他的午餐还在手里。
犹豫再三,她终于点开通讯录,拨通了那个沐辰刚刚存入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沐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沐助理,”林知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歉意,“我……找不回去了。你能……来一下吗?”
对面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回应:“好。描述一下你周围的环境。”
林知柔立刻抬头,仔细看着身边办公室门上的标识:“我旁边是‘战略分析部A区’,对面是‘项目档案室七’。
”
“好,林小姐请在原地稍等,我马上到。”沐辰利落地结束通话。
林知柔握着手机,提着食盒,乖乖站在原地等待。内心的尴尬和给别人添了麻烦的愧疚感交织在一起。
没过几分钟,沐辰沉稳的脚步声就在安静的走廊尽头响起。他快步走来,身上还是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
“对不起,麻烦你了。”林知柔立刻道歉,声音很低。
“不会,是我的疏忽,应该让人带你熟悉一下路线。”沐辰语气平静,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提着的食盒,“走吧,这边。”他侧身示意正确的方向。
林知柔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安静的走廊里,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走出一段距离后,沐辰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难得的、超越公事公办的探究:
“林小姐,”他目视前方,语气有些复杂,“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知柔心尖微颤,垂下眼睫,含糊地应道:“……还好吧。”
沐辰似乎并不期待她回答的“还好”,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继续道:“那会儿,你跟在沈总身边,总是变着法子去逗他,有说不完的话,叽叽喳喳的。”他顿了顿,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笑意,“哪怕他冷了脸,生了气,你也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那是属于少年时代的林知柔,明媚、大胆,是被宠爱的、有恃无恐的。
“现在……”沐辰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如今这份沉默与谨小慎微。
又沉默地走了几步,就在快要走到电梯口时,沐辰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认真地落在林知柔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僭越的探究和不解:
沐辰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认真地落在林知柔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清晰的僭越,但更深处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为他记忆中那个少女感到的心疼。
他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看着她紧紧抿住的、失去血色的唇,那句压抑在心底许久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林小姐,我们都已经是有能力解决问题的成年人了。有什么事我可以……”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立场和这番话的不妥。他迅速收敛了过于外露的情绪,将那份越界的心疼压回心底,试图用更稳妥的方式表达,声音放缓了些许:
“沈总可以帮你,”他顿了顿,清晰地补充道,“我也可以。你可以像以前那……”
“沐助理。”
林知柔轻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他,最终落在他手中提着的食盒上,语气平静:
“菜快凉了。”
短短四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沐辰所有未竟的话语和那份不合时宜的关切。
他明白了。
她不想多言,不愿触碰过去,更不需要他这份超出界限的“帮助”,拒绝任何窥探和靠近。
沐辰眼底最后一丝波动归于沉寂,他重新变回了那个专业、冷静、滴水不漏的总裁首席助理。他知道,刚才那些话,他已然是多说了。再说下去,便是真的不识趣,也不合身份了。
“是我疏忽了。”他微微颔首,不再看她,转身按下了电梯按钮,“我们上去吧。”
电梯门打开,他侧身让她先行。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无声的沉默,比来时更加沉重。
电梯无声上行,数字不断跳动。沐辰站在林知柔侧后方,目光落在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坠入了那段晦暗又明亮的过去。
那会儿,他刚转学过来,因为家境普通又性格内向,成了被排挤的对象。他那时懵懂,对班里一个笑容很甜的女生多说了几句话,便引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放学后的小巷,他被几个人堵在墙角,拳头和辱骂如同雨点落下。最屈辱的,是有人用粗黑的马克笔,在他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扭曲的“叉”。那一刻的绝望和羞耻,几乎将他淹没。
“喂,你们在干嘛?”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娇蛮的女声突然响起,如同划破阴霾的阳光。
施暴者们动作一僵,回头看去,脸色瞬间变了。
“是林知柔跟沈砚修!快走!”
那群人如同见了猫的老鼠,瞬间作鸟兽散,跑得比来时还快。
沐辰狼狈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巷口逆光站着的两个人。
少女林知柔微微蹙着眉,脸上带着不赞同,而她身边站着的少年沈砚修,只是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冷意,比施暴者的拳头更让他心惊。
林知柔没有靠近,只是依偎在沈砚修身旁,看着他那张被画花的脸,清脆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却又给了他唯一的生路:“你以后,跟着砚修哥哥吧。跟着他,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从那以后,他果然跟在了沈砚修身后。起初是迫于生存,后来是真心折服于他的能力。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沈砚修最得力的臂膀之一。
也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那个如同小太阳般照亮他晦暗青春的林知柔,后来在监狱里……究竟遭遇了什么。
在沈砚修授意他深入调查她在狱中经历时,那些触目惊心的细节,让他这个见惯了风浪的人都感到脊背发寒。
甚至在调查清楚后,不等沈砚修明确下令,对那些已经出狱、但曾肆意欺凌过她的狱霸,他动用了些手段,让她们也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悔不当初”。他做得隐秘,甚至可能沈砚修都未必清楚所有细节。
这份守护,源于当年巷口那份不经意的援手,源于那份改变他命运的指引。可如今,那个曾经耀眼张扬的少女,却变得如此沉默畏缩,连他一句关切的询问都要竖起尖刺回避。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顶楼到了。
沐辰收敛起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无懈可击的助理,侧身让林知柔先出电梯。他看着前方那道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林知柔走出电梯,在总裁办公室门前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进去。她转过身,面向沐辰,微微低下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走廊里:
“谢谢。”
除了这两个字,没有更多言语。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手中依旧提着的食盒上。
沐辰立刻会意,将食盒递还给她。她稳稳提住了食盒的提手。
“不客气,林小姐。”沐辰公式化地回应,声音平稳无波。
没有再看对方,林知柔提着食盒,转身,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办公室门。
沐辰站在原地,看着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他的视线。那句轻飘飘的“谢谢”,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带着千钧重量,压在心头。
他知道,那不仅仅是谢他带路,或许……也谢他刚才那番未竟的、不合时宜的关心,更是一种无声的划清界限。
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怜悯,甚至不需要过多的关注。
他敛去眸中最后一丝复杂,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重新投入冰冷的数据与文件中。有些过去,只能埋葬。有些人,只能遥望。
林知柔提着食盒再次走进办公室时,沈砚修依旧坐在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似乎正在处理紧急邮件。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走到一旁的会客区,将食盒放在茶几上,动作轻缓地打开,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一样样取出,摆放整齐。做完这一切,她便准备像之前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不吃饭,你去哪?”
他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甚至没有抬头看她。
林知柔脚步一顿,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她没想过要和他一起用餐。
沈砚修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看向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不容反驳:“你先吃,我马上。”
“……好。”她低声应下,只好走到沙发边,拘谨地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小口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
过了一会儿,沈砚修合上电脑,起身走了过来。他自然而然地在她身边坐下。这里的茶几不像家里餐厅的桌子那样宽敞,沙发的摆设也使得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近,他几乎是紧挨着她坐下的。
林知柔身体瞬间绷紧,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沈砚修仿佛没有察觉她的紧张,拿起自己的筷子,目光在几样菜上扫过,然后夹了一块嫩滑的鸡肉,放到了她的碗里。
“多吃点。”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这么瘦,拿个食盒都磨磨唧唧的。”
他果然知道她迷路耽误了时间。
林知柔低着头,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将他夹过来的菜吃掉。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沈砚修头也没抬,继续吃着饭,甚至还顺手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门被推开,一位抱着文件的女秘书走了进来:“沈总,这份文件需要您紧急签……”
她的话音在看清沙发上的情形时,戛然而止。
只见那位今天刚来、身份成谜的林小姐,正坐在、气场迫人的沈总身边,两人共用着一张茶几吃饭。而且……沈总居然还在给她夹菜?!
女秘书脸上的职业笑容瞬间凝固,眼底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抱着文件僵在原地,一时忘了接下来的话。
林知柔感受到那道惊愕的视线,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沈砚修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秘书的失态,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过去,语气如常:“文件放桌上。”
女秘书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一角,强作镇定地说了句“沈总您慢用,有事再叫我”,便迅速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将门轻轻带严。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安静,但气氛却因刚才那个插曲而变得更加微妙。
她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剩下的饭菜,只盼着这顿饭能快点结束。
沈砚修倒是神态自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吃得不多,吃完后便放下了筷子。
几乎是同时,他伸手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的一个快捷按键。
没一会,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位穿着整洁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保洁阿姨提着专用的收纳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恭敬,目不斜视,直接走向茶几,动作麻利且毫无声响地开始收拾餐具,将所有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连桌面都擦拭得光洁如新。
整个过程高效、安静。
保洁阿姨收拾完毕,微微躬身,便安静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茶几上恢复了整洁,只剩下林知柔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沈砚修看向依旧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的她,目光在她微微低垂的侧脸上停留片刻,才开口:
“下午跟着苏晴,她会告诉你需要做什么。”
沈砚修的话音落下,林知柔如蒙大赦般站起身,低声道:“好的。”随即几乎是逃离了那间仍残留着午餐气息和无形压力的办公室。
下午,苏晴果然来到了她的工位。这位首席秘书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直接进入了工作主题。
“林小姐,您目前主要负责沈总每日行程的初步核对与汇总汇报。”苏晴将一份电子流程和权限发到她的电脑上,“这是沈总的行程管理系统,所有预约、会议、差旅和应酬安排都会汇集到这里。
您需要每天上午九点、下午三点各核对一次,确保信息准确无误,有任何变动或冲突及时标注,并在核对后向我做简要汇报。”
任务听起来并不复杂,似乎只是简单的文书工作。
然而,当林知柔按照苏晴的指引,登录那个权限极高的系统,看到沈砚修未来一周,甚至一个月的行程安排时,她瞬间理解了苏晴口中“初步”二字的含义。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方块几乎填满了每一个时间格子。从清晨七点的跨国视频会议,到深夜的商务宴请;从市区内的政府洽谈,到标注着不同国家城市的航班信息;重要的商业谈判、慈善晚宴、媒体专访、内部战略会……林知柔甚至看到了几个以她从前身份略有耳闻、只在财经新闻里出现的大人物名字。
他的时间被精确切割到以十五分钟为单位,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精密机器,高速运转在这个商业帝国的顶端。
这还只是初步汇总到她这里的信息,尚未经过沐辰和苏晴的进一步筛选、优化和确认。
林知柔看着那令人眼花缭乱的界面,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沈氏集团总裁”这个身份背后,所代表的庞大工作量和非同寻常的压力。
巨大的信息量和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她下意识地趴在了冰凉的办公桌上,额头抵着手臂,试图理清思绪,也借此躲避那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象征着另一个世界的方块字。
她真的要开始接触这样的他,这样的生活了吗?
心底有个声音在微弱地挣扎,但她很快意识到——她好像,别无他法。
比起他曾经冷笑着提及的、那个将她如同物品般“送给”某个合作方的可怕选项,眼下这种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处理文书工作的处境,似乎……已经算是他手下留情,甚至称得上是一种“优待”了?
至少,在这里,她还能维持着表面上的体面和尊严,不必面对更不堪的境地。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无力又庆幸的复杂情绪。只是……这个念头刚一闪过,那晚在别墅、在他卧室里发生的,充满侵略性和掠夺意味的片段,就不受控制地猛然窜入脑海。
林知柔猛地摇头,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画面甩出去。
别乱想。
她在心里严厉地告诫自己。
现在的工作就是工作。能有机会靠自己换取相对安稳的立足之地,已经是侥幸。至于其他……不是她该想,也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重新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回屏幕上那些冰冷的行程方块上,指尖重新放在键盘上,开始逐条核对时间、地点、参与人……
她必须做好这份工作。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也是她与他之间,除了那不堪回首的夜晚外,唯一清晰明确的联系。
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林知柔完成得不算太好,过程磕磕绊绊,但终究没出什么大的岔子。她起身去了卫生间。
刚在隔间里整理好衣服准备出去,外面就传来了清晰的议论声,伴随着水流和补妆的细微响动。
一个语速很快、带着好奇的声音先响起这是今天跟她核对的王莉:“诶,你们说,那个新来的林知柔,到底什么来头啊?直接就坐总裁办门口那个位置了。”
一个声音温和但带着掌握内幕的优越感接话:“不清楚,人事那边一点风声都没有,空降的。不过我跟你们说,”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她今天中午跟沈总在一起吃饭!就在沈总办公室里!我送文件进去亲眼看见的!”这人是今天吃饭时进来的赵姐。
一个年轻活泼、带着惊讶的声音加入:“你还不知道吧,我们部门的小李说,今天早上她是跟沈总同一辆车来的!绝对有情况!”
王莉立刻附和,语气带着羡慕和揣测:“你看她长得那么标致,穿的虽然简单,但那料子和剪裁一看就不便宜……会不会……是总裁的女朋友?”
赵姐立刻打断,带着警告:“嘘!别胡说!让陈经理知道了,你我就完蛋了!”
那个活泼的声音,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声音带着点不服气:“怕什么?那个陈施雅,在市场部经理位置上呆了几年了,天天趾高气扬的,真拿自己当未来总裁夫人了?赵姐你在总裁办见得多了,你见过她在沈总办公室呆超过十五分钟吗?更别提一起吃饭了!”
赵姐的语气带着一种知情人的笃定,甚至有点扬眉吐气的意味:“可不是嘛!我可是亲眼看见的,沈总跟那个新来的,就坐在一张沙发上,挨得特别近,沈总还亲自给她夹菜!回想回想,陈经理哪次见沈总,不是恭恭敬敬站在办公桌对面汇报工作?能靠近一步都算她本事了!这位林小姐……看来是真不一样。”
王莉啧啧两声:“看来陈经理这次是遇到对手了……”
活泼的声音轻哼:“活该,让她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
外面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和幸灾乐祸,字字句句都清晰地钻进林知柔的耳朵里。
她不想听下去,更不想在这个时候出去,面对那些探究、好奇,或许还带着利用意味的目光。她靠在隔板上,等待着外面的人离开。
直到说笑声和水流声渐渐远去,确认外面再无声响,林知柔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直到说笑声和水流声渐渐远去,确认外面再无声响,林知柔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回到总裁办,大部分同事已经下班,灯光显得有些冷清。然而,她一眼就看到沈砚修正姿态闲适地靠在她那张崭新的办公桌旁,手里把玩的,正是今天早上沐辰刚发给她的那部手机。
他抬眸看她,目光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怎么这么久?”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知柔心里一紧,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含糊道:“没……没怎么。”
沈砚修没再追问,只是将手中的手机递还给她,直起身:“走吧。”
“去哪?”她下意识地问,接过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手机。
沈砚修闻言,侧过身,伸手将她那台还未关机的电脑屏幕转向她,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某个行程条目上点了点。
“你说呢?”
林知柔顺着他的指尖看去,那是晚上七点半的一个商务晚宴行程,地点在市中心一家顶级酒店。
能不去吗?
这个念头几乎本能地冒了出来。那种觥筹交错、虚与委蛇的场合,对她而言陌生又令人窒息。她几乎能想象到自己手足无措、格格不入的样子。
可她抬眼,对上沈砚修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眸,里面没有任何询问的意思,只有平静的等待,仿佛她的回答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且不容更改。
他将手机还给她,亲自在这里等她,指出行程……这一切都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她估计,自己说什么也没用了。
抗拒只会显得可笑,而且……她似乎也没有真正拒绝的资格和勇气。
“……好。”她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应道,将那点不情愿小心翼翼地藏好。
沈砚修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几不可察地颔首:“车在楼下。”说完,便率先转身朝电梯走去。
林知柔默默跟上,看着前方挺拔冷峻的背影,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今晚,注定又是一个难熬的夜晚。
无论是哪种,她都只能被动接受。
晚宴设在酒店顶层的奢华宴会厅,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当沈砚修出现在入口时,原本流动的喧嚣仿佛瞬间凝滞了片刻,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带着敬畏、探究,以及迅速堆起的热情笑容。
他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步履从容地步入会场,目光却落在身旁稍后半步、显得有些局促的林知柔身上。
他停下脚步,侧身,极其自然地将手臂微微屈起,伸向她,示意她挽上。
林知柔看着他那截包裹在昂贵西装面料下的坚实手臂,心跳漏了一拍。她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在这样的场合,这是最标准、最不易出错的伴侣姿态。可众目睽睽之下,将手伸进他的臂弯,这种近乎宣告所有权的亲密,让她本能地迟疑,指尖微微蜷缩,不敢贸然动作。
沈砚修将她细微的挣扎看在眼里,他没有收回手,反而向她靠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低沉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在这个地方,”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你确定要与我保持距离?”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看似谈笑风生、实则时刻关注着他们动向的人群,继续道:“我可分不出多的心思,时刻看顾一个落单的你。”
这句话像是一道清醒剂,瞬间击碎了林知柔的犹豫。她立刻想起自己对此类场合的陌生,以及周围那些看似友善实则可能充满算计的目光。落单,在这里意味着可能成为话题,可能被搭讪,可能陷入她无法应对的境地。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伸出手,轻轻挽住了他的臂弯。
手臂上传来的温热和轻微的重量,让沈砚修眼底掠过满意。他不再多言,带着她,坦然接受着各方涌来的问候和寒暄,步入了宴会厅的中心。
林知柔挽着他,感受着臂弯传来的坚实力量和温度,身体依旧有些僵硬,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了几分。至少在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他是她唯一的浮木。
没走几步,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爽朗男声便插了进来:
“哟!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砚修,你身边这位是……?”
林知柔抬头,看到一个穿着骚包粉色衬衫、容貌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打量,充满了好奇。
沈砚修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来人一眼:“顾淮,收起你那套。”
名叫顾淮的男人浑不在意,笑嘻嘻地凑近了些,眼神依旧黏在林知柔身上,甚至带着点难以置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伸出手,作势要去碰林知柔的脸颊:“真是活的?我还以为你找了个顶级AI当女伴呢……”
那轻佻的动作和话语让林知柔瞬间头皮发麻。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猛地松开了挽着沈砚修的手,下意识地往他身后一缩,寻求庇护,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腰侧后方的西装布料,将自己大半个身子藏在了他挺拔的身影之后。
这个依赖意味十足的动作,让顾淮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玩笑神色也凝固了。
沈砚修感觉到身后传来的轻微拉扯和那瞬间靠近的温热,眸色倏地一沉。他侧身,不着痕迹地将林知柔完全挡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向顾淮悬在半空的手,语气冷了几分:
“手不想要了?”
顾淮立刻讪讪地收回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眼神却在沈砚修和林知柔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更深的好奇和探究:“开个玩笑,别这么认真嘛!这位小姐是……?”
沈砚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警告性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侧头,对躲在自己身后的林知柔低声道:“没事。”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林知柔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似乎过于激烈,脸颊微热,慢慢松开了攥着他衣服的手,但依旧紧挨着他站立,不敢离远。
顾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能让沈砚修这么护着,甚至不惜对他冷脸的女人,这可是头一遭。他眼珠转了转,故意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抛出一枚重磅炸弹:
“砚修,你身边的女人,不是说给人就给人了么?”他晃着酒杯,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知柔瞬间苍白的脸,“这个……打算留多久?回头玩腻了,能不能给我?”
这话如同惊雷,在林知柔耳边炸开。
“给人就给人”……他果然,是这样看待身边的女人的吗?那她呢?是不是也终究逃不过被“送给”别人的命运?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抬头看向沈砚修,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慌和求证。
沈砚修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瞬间僵硬和那投射过来的、带着惧意的目光。
他眼底掠过一丝寒意,手臂却收得更紧,几乎将林知柔完全圈进自己怀里,手掌自然地搭在她纤细的腰侧,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
他迎上顾淮看好戏的目光,嘴角竟也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语气平静无波:
“可以啊。”
这三个字让林知柔的心直坠冰窖,连顾淮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
然而,就在林知柔害怕得想要往他怀里更深處躲藏,顾淮也挑眉准备再好好打量这个“礼物”时,沈砚修不紧不慢地补完了后半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等我死了。”
空气瞬间凝固。
顾淮脸上的戏谑笑容彻底僵住,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沈砚修那双深不见底、没有丝毫玩笑意味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沉。他明白了,这不是女伴,更不是玩物。
半晌,顾淮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被耍了的懊恼和不可思议:“砚修!你耍我?!”
沈砚修神情不变,淡淡瞥他一眼:“没有。”
他回答得太过坦然,反而让顾淮一口气堵在胸口。顾淮眼瞅着被沈砚修牢牢护在怀里、只露出半张侧脸的女人,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不怕死地追问:
“那你什么时候死?”他挤眉弄眼,“给个准话,哥们儿我好排队等着啊!”
这话语里的促狭和胆大包天,让周围隐约听到只言片语的人都笑成一团。
沈砚修眼神一冷,几乎在顾淮话音落下的瞬间,空闲的那只手已迅疾如电地屈指,精准地在他额头上狠狠弹了一记!
“哎哟!”顾淮猝不及防,痛呼出声,捂着瞬间红了一块的额头龇牙咧嘴,“沈砚修!你来真的!”
这突如其来、带着少年时代熟稔气息的互动,与现场衣香鬓影的正式氛围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原本因顾淮口无遮拦的紧张,甚至不敢呼吸的林知柔,在看到顾淮那夸张的吃痛表情和沈砚修那难得带着一丝鲜活气儿的惩戒动作时,一直紧绷的心弦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一声极轻、带着气音的轻笑,不受控制地从她唇边逸了出来。
她笑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掩住唇,眼底却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和一丝茫然。她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不是强颜欢笑,不是尴尬附和,而是发自内心的、被眼前这一幕逗乐的真实反应。
自从他找到她,将她拉回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恐惧、不安、窘迫、羞耻……种种沉重的情绪如同枷锁,将她层层包裹。这是第一次,在那密不透风的压抑里,透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让她短暂地忘记了处境,只是单纯地想笑。
沈砚修垂眸,看着怀中人掩唇轻笑的模样,那双总是带着惊惶或疏离的眸子,此刻因这点点笑意而变得生动明亮,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开细碎温柔的涟漪。他搭在她腰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顾淮看着林知柔那转瞬即逝却明艳动人的笑容,到了嘴边的调侃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可不想再挨一下,那力道,沈砚修这厮是半点没留情。
晚宴在继续。有了顾淮这个小插曲,加上沈砚修始终将她带在身边,那种无形的庇护圈让她周遭探究的目光都收敛了许多。林知柔逐渐放松下来,虽然依旧沉默,但不再像刚开始那般僵硬无措。
她安静地陪在他身侧,看着他游刃有余地与各色人等周旋,偶尔有人向她举杯,她也只是微微颔首,浅抿一口果汁。
沈砚修喝了不少酒。他身上带着清冽的酒气,混合着他本身那股冷冽的雪松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危险的蛊惑力。到了晚宴尾声,他似乎真的有些醉了,高大的身躯不着痕迹地往她这边靠了靠,重量微微压在她的肩头。
林知柔身体一僵,却没有躲开,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支撑着他。
顾淮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装!继续装!他认识沈砚修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这厮真的喝多过?酒量好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倒学会醉卧美人肩了?
可当他不经意间对上沈砚修斜睨过来的眼神——那眼神清明、锐利,甚至还带着一丝对他这个“电灯泡”的不耐烦时,顾淮所有吐槽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得,他懂了。
顾淮立刻识趣地收回目光,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额头,转头去找别人寒暄了,心里却啧啧称奇:铁树开花,老房子着火,真是不得了。
晚宴终于散场。
沈砚修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了林知柔身上,手臂环着她的肩膀,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林知柔吃力地扶着他,在侍者的引导下,一步步朝酒店外等候的车子走去。
好不容易将他塞进后排,她也跟着坐了进去。
回程的车上,他倒是异常老实,闭着眼睛靠在她身侧,仿佛真的醉得不轻。只有那偶尔因车身颠簸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清醒。
车子平稳地驶回别墅,停在主楼门前。
林知柔先下车,然后绕到另一边,费力地将沈砚修扶出来。他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纤细的身子上,她咬紧牙关才勉强站稳。
就在她刚把他扶稳,双脚踩上草坪的瞬间,身后的车门自动向右滑动,“咔哒”一声轻响关闭。几乎是同时,司机仿佛完成了任务,一脚油门,车子毫不留恋地驶离,留下两人站在夜色笼罩的庭院里。
林知柔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和车辆的离去弄得一个趔趄,还没等她调整好姿势,几声兴奋的犬吠由远及近!
是将军和它带领的几只大型犬!
它们听到主人的动静,如同几道离弦的箭般从院子里冲过来,庞大的身躯在夜色中带着惊人的气势。
林知柔吓得脸色发白,手脚冰凉。
冲在最前面的将军更是直接人立起来,两只巨大的前爪带着欢欣,习惯性地就往沈砚修身上扒拉,想跟主人亲热!
“啊!”
本就支撑得极其勉强的林知柔,被将军这突如其来的一扑,再也稳不住重心,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
而几乎完全靠她支撑的沈砚修,自然也随着她一同倒下。
砰——
两人一起摔在了柔软却依旧带着凉意的草坪上。
沈砚修在上,她在下。
这一下,将军更兴奋了,以为主人在跟它玩新游戏,围着倒地的两人不停地转圈,粗壮的尾巴甩得呼呼作响,湿热的鼻息喷薄在空气里。
林知柔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身上压着的沉重身躯和摔下来的疼痛,下意识就把上方的沈砚修当成了唯一的盾牌,拼命往他怀里缩,恨不得整个人都藏进他身下。
将军兴奋地呜咽了好一会儿,见沈砚修始终没有像往常一样摸摸它的头或者发出指令,它似乎有些困惑,慢慢安静了下来。但它并没有离开,而是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在距离他们极近的地方趴了下来。
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正好对着被沈砚修护在身下、只露出半张煞白小脸的林知柔。
湿漉漉的黑色鼻头轻轻抽动,嗅着她的气味,
林知柔与那只名叫将军的大狗,以及它身后几只安静蹲坐的“下属”,在微凉的夜风中对视了许久。她心脏狂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激起它们的野性。
时间一点点过去,将军只是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她,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咽,尾巴偶尔扫一下草地,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其他几只狗也显得很安静,仿佛在等待指令。
确认它们暂时不会发起进攻后,林知柔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懈了一点。
她尝试着,小心翼翼地从沈砚修身下慢慢挪出来。将军见状,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声,庞大的身躯也跟着动了动。
林知柔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学着上次沈砚修命令将军时的语气和神态,虽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显得镇定:
“将军,退后!”
将军耳朵动了动,看着她,似乎辨认了一下,然后真的听话地向后挪了两步,给她让出了空间。
林知柔心里松了口气,不敢耽搁,连忙费力地将地上似乎仍在“昏睡”的沈砚修扶起来。
他大半重量依旧压在她身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好不容易将他扶进客厅,二楼她是绝对弄不上去的,只能将他安置在宽大的沙发上。
她喘了口气,又急忙去厨房冲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端过来。
“沈砚修?沈砚修你醒醒,喝点水。”她蹲在沙发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和急切。
沈砚修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深邃的眸子起初带着一丝迷蒙,但在接触到她关切的目光时,迅速恢复了清明,甚至比平时更加幽深。
他就着她的手,慢慢将一杯蜂蜜水喝尽。
温水似乎驱散了些许酒意,也点燃了别的东西。
当他放下水杯,再次看向她时,林知柔明显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晚宴上的疏离沉稳,也不是车上和草坪上的“醉意朦胧”,而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翻滚着暗流的危险气息。
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无法挣脱。
“你……”她的话未出口,便被他骤然欺近的身影吓了一跳,立刻向后退。“别”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亮莹莹的眸子里写满了乞求。
沈砚修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眼,幽深的目光落在她恐惧而苍白
的脸上,那眼神暗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他没有立刻甩开她的手,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就将她试图阻拦他的双手一并攥住,牢牢固定在头顶上方。
他俯下身,并未继续之前的动作,而是用获得自由的那只手,指腹略带薄茧,有些粗粝地抚上她湿凉的脸颊。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压抑,与她此刻的脆弱形成鲜明对比:
“柔儿,”他唤着她从前的小名,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我不像上次那样凶你,吓唬你。”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目光紧锁着她惊惶的双眼,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和势在必得:
“你听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再次低头,欲要攫取那因惊惧而微颤的唇瓣。
然而,预想中的温软并未触及。
林知柔猛地偏过头,他的吻只堪堪擦过她滚烫的耳廓。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决绝,比刚才更加清晰,却也更加疏离:
“不……你别这样……”
她喘息着,被他禁锢的手腕微微扭动,试图摆脱那灼人的掌控。
“楚延舟,你看看清楚……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林知柔了。”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紧绷的神经。他动作一顿,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仿佛想从她眼中找出丝毫口是心非的痕迹。
林知柔趁着他这一瞬的凝滞,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刀刃,试图割裂彼此之间最后的牵连:
“上一次……是我不对。是我没有把握好分寸,是我……应该拒绝的。”她垂下眼帘,避开他几乎要将人灼穿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残忍的冷静,“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娶一个很好的妻子……门当户对,温婉贤淑。我们……我们不应该再这样了。”
“……”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楚延舟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没有想到。
即便是在刚才那样暧昧旖旎、他几乎已经放低了姿态、近乎诱哄的氛围下,她还是会如此轻易地、习惯性地推开他。
一股混杂着怒意、挫败和尖锐痛楚的情绪猛地窜上心头,比任何一次商业谈判的失利都更让他难以承受。他撑在她上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看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瓣。
她总是这样。
在他以为终于可以靠近一步时,她便立刻后退十步,用最伤人也伤己的话语,在他们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高墙。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浪潮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冷硬。
他缓缓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撑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过分贴近的距离。阴影退去,光线重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他看着她,目光像沉寂的寒潭,深不见底。
“林知柔,”他开口,声音低沉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之前的沙哑更让人心慌,“你总是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最有效地推开我。”
犯错的是别人,施加伤害的是别人,为什么到头来,被过去折磨、画地为牢、不敢触碰幸福的,却是她?而他,这个想要弥补、想要将她重新拉回身边的人,却要承受她这带着血泪的“懂事”和疏离?
他没有责怪她,心中生不出一丝对她的脾气。有的,只是无尽的心疼和那股想要打破她心墙的强烈欲望。
“柔儿,”他唤她,不再是情动时的缱绻,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用尽全部力气的承诺,“我等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在她的心上。
是秘书,是员工,是见不得光的情人,还是……一个他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易碎的故人。
他都认了。
只要她留下,在他看得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