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叽喳的麻雀

9、蛀虫

　　江城市南阳区派出所所长办公室内。
　　王振骅和朱志国正围在电脑前观看监狱出事当天的监控视频。
　　这视频，还是朱志国托他特勤大队的妹夫好不容易搞到手的。
　　“看见没，就这个人。”王振骅指着屏幕上把幸繁星铐在厕所外的狱警，“发生这种紧急情况，第一时间不是应该先把犯人押回去，防止其他意外事件的发生，再去支援，他倒好，直接把人铐在那儿就走了，甚至都没跟里面的同事打声招呼，你不觉得很奇怪？”
　　朱志国：“……这不是你安排的人？”
　　“我哪有这本事给他安排狱警？”王振骅看了他一眼，立马又点开另一个视频，是大门外的监控，“你再看看这个视频，明显里面有人在给他们打掩护！”
　　原计划是让医务室的医生假装身体不舒服，给他们“偷袭”的机会。
　　他想过很多他们可以逃跑的途径，但万万没想到是这么疯狂且光明正大的越狱。而且居然甩掉了警察的追捕，连个人影都没抓到。
　　朱志国一脸严肃，正色道：“这件事牵扯到的已经不仅仅是几个狱警这么简单了，也不是你我能掺合的了，再这么查下去，你我可就不只是被调到这种地方……”
　　“掺不掺合也已经掺合进去了。”王振骅离开电脑桌，转过身看着他，冷静坚定地说，“十五年了，好不容易线索自己找上门来了，这次就算是把这身衣服搭进去，我也得把背后的人给揪出来！”
　　“这件事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上面已经派人下来调查了。”朱志国顿了顿，继续说，“省委的，听说阵仗不小，明天就到。”
　　“那这次看来，不是他们随随便便处理几个人就能结束的了。”王振骅笑着说。
　　“……你是不是故意让他们把这事闹大的？”朱志国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
　　“我知道，”还没等朱志国继续说下去，王振骅就打断了他，“足够大的风浪，才能引起重视。”
　　朱志国突然茅塞顿开地笑了笑：“老狐狸，咱们就跟他们死磕到底！”
　　晨曦为江城镀上了金边，城市的轮廓也在云端渐渐清晰。这座城市没有地平线，永远只有向上的石阶和向下的小巷。一半轻轨穿城过，一半老楼彼此错落，是独属于这座城的割裂美学。
　　“那几位领导那……真不用去接一接？”汪助理站在办公室桌前有些为难地看着市长何权贸。
　　“上次大会上说什么？要减少陪同、简化接待，”市长何权贸低着头，继续手里的工作，“再大的领导来了也得遵守规章制度，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招待所的办公室里堆满了资料，指导组的随行人员正有条不紊地开始整理。心直口快的曹言却对江城市这些领导的“反常表现”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甚至可以说有些“不适应”。
　　“这江城市的领导干部还真是‘别具一格’啊？”
　　郭忠义反倒显得十分淡定：“怎么？这不正好说明了江城的领导干部们个个廉洁自律，不屑于那些溜须拍马的作风，坚决落实上级的相关指示，这不挺好的。”
　　“估计是还不知道我们的真正来意，这样也好，也省得跟他们周旋。”曹言说。
　　“比起那些鸿门宴，这种看似风平浪静的背后往往隐藏着更大的风浪，而且往往一个浪拍打过来，能同时打翻好几条船……”
　　结果他们这边刚跟市政府的相关人员开完会，另一边就传来了监狱长畏罪自杀的消息。
　　警方已经把监狱长家门外拉了一条警戒线隔离起来，法医们正忙忙碌碌地进行现场的勘查。
　　死者悬吊于书房的房梁上，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屋内也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初步判断是自杀身亡。再加上死者悬吊的书桌前留有一封遗书，信中表明死者曾在王成文服刑期间，陆陆续续收到过数十笔金额巨大的现金贿赂，因愧对国家、愧对家人，所以选择了这种方法结束自己的生命。在勘查过程中，现场也确实在死者书柜后的那一堵墙里，发现了一整面墙的人民币。
　　红彤彤的一整面墙，堆得比人还要高，让在场的所有人看了都不禁感到一丝震惊。
　　郭忠义退出现场，走到走廊尽头悄悄跟身边跟着的助理说：“你马上查查那个合唱团相关的所有人以及枪击案当天的指挥人员。”
　　“好。”
　　曹言紧接着跟了出来，走到郭忠义旁边小声说：“这人都还没开始审呢，就这么不打自招了，哎，看着像是怕这上头查到自己身上，但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啊？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用急着现在自曝？就好像盼着咱们赶紧结案走人一样。”
　　郭忠义：“你也看出来了？”
　　“这不明摆着的嘛！”曹言差点没控制住音量，“那封检举信里面的内容，我看还是保守了，这江城的水，浑着呢！”
　　不夜城处处灯火通明，飘香四溢。街上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小吃美食。每家店铺前也都排满了长短不一的客人。
　　王振骅依旧是一件洗到快发白的深色外套，顶着一头比两个领导都还要花白的白发，穿梭在人群之中。
　　嘈杂的环境里，他一眼就看见两个端坐如钟的人，坐在一家烧烤铺门口，跟旁边那些弓腰驼背、翘着二郎腿、散漫随意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独有的气场和精神面貌，不让人认出来都难。
　　“领导好。”王振骅拘谨地弯着腰走上前。
　　郭忠义抬头看了他一眼：“王振骅？”
　　王振骅点了点头。
　　“来来来！在外面就别这么拘谨了，”曹言立马扯着嗓子招呼他坐下，手里已经拿着一瓶刚打开的啤酒准备给他倒上。
　　“领导领导—”王振骅一脸慌张地赶紧坐下，伸手盖住面前的杯子。
　　还没等王振骅继续说下去，郭忠义就看着他说：“报备过了。”
　　王振骅依旧捂着杯子，毕恭毕敬：“我就不用了。”
　　“王振骅同志，你这就是把我们排外了啊，”曹言立马接着说，“我们把你约到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就是想跟你亲近亲近，不谈公事，就随便聊聊，你别这么紧张。”
　　“哎，是是是。”
　　老板端着两大盘烤好的烧烤走了过来，放在桌上。
　　郭忠义：“来，吃。”
　　王振骅尴尬地随便拿了串烤肉，还没等肉塞进嘴里，郭忠义就接着问道：“听说当时轰动一时的‘218’大案，你有参加是吧？江城铁三角。”
　　“惭愧，”王振骅放下手里的烤肉，“当时年轻气盛，做事太急躁，没个分寸，领导见笑了。”
　　“这你就谦虚了啊！”曹言边吃边说，“来之前我们都看过你的资料了，履历很不错，只是听说这‘218’大案后，你就主动调去了南阳区派出所，跟你一起被调过去的，还有当时的刑侦副队长—朱志国。”
　　曹言和郭忠义对视了一眼。
　　王振骅苦笑着没有说话。
　　218大案虽然将犯罪分子一网打尽，但同时也让他失去了宝贵的战友以及另一位战友的孩子，就连杨常青唯一的儿子至今依旧下落不明。不过，法医部的技术人员在现场提取到了对应的DNA和少量血迹……
　　审问期间，他用尽一切办法明察暗访，想要看看案发当天究竟是谁带走了两个孩子，可却屡屡受阻，处处碰壁。
　　“你们这儿饭后散步，一般都去哪儿啊？”郭忠义擦了擦嘴，“陪我们去散散步吧。”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对了，我们加个好友，一会儿把饭钱A了。”
　　“哦，好。”王振骅赶紧拿出手机添加了两位领导。”
　　江城能散步的地方很多，大大小小的公园就有不下十个。不过近几年，很多人都喜欢上了夜爬。
　　夜爬，顾名思义，就是在晚上的时候去爬山。不过喜欢这项运动的大多都是大学生，他们精力旺盛、时间多、寻求刺激与浪漫，经常三五成群地一起去夜爬，然后在山顶看日出。
　　当然，王振骅是不可能带着领导去夜爬的，毕竟已经到了保温杯里泡枸杞的年纪，所以就随便带他们去了附近一个人比较少的公园。
　　刚走没一会儿，曹言就走到一旁去接了个电话。回来以后就面色凝重地看了看郭忠义，欲言又止。
　　“有什么就直说吧，我相信王振骅同志是自己人。”
　　王振骅不可置信地看了两个人一眼。
　　曹言：“指挥的人死了，自杀，合唱团也人去楼空。”
　　王振骅像是已经预料到了结果，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变化。现在这个状况，就跟他当年调查的时候一模一样。一样的畏罪自杀，一样的所有关键线索突然就接二连三的断掉。
　　“看来这江城，还真是不欢迎我们啊。”郭忠义语气轻松地看了看曹言，然后又把目光转移到王振骅的身上。
　　“没有没有，我们全体上下都特别欢迎领导的到来，”王振骅说，“自从领导来了以后，这晚上巡逻的人也多了，平常这个公园到了现在这个点，基本都没什么人来。”
　　郭忠义和曹言立马扭头往后面看了看，正好撞见两个巡逻民警在周围晃荡。
　　他们立马明白了。
　　郭忠义：“你是说，有人在监视我们？”
　　曹言立马打起精神，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领导，可不敢这么说，”王振骅立马定在原地，“我就是发表一下我这两天的所见所闻，那都是真真切切的，绝对没有任何其他想法。您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上头还等着我回去汇报今天跟您的谈话内容呢。”
　　郭忠义立马和曹言对视了一眼，然后把目光重新转移到王振骅的身上：“你是说，我们俩单独找你出来这件事，还得跟上头汇报？”
　　“这不是上面关心领导们的衣食住行嘛，”王振骅继续笑着说，“那我就先回去了，您慢慢逛。”
　　郭忠义看着王振骅离去的背影喃喃说道：“这江城市，看来蛀得够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