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叽喳的麻雀

46、他故意躲着我

　　郭招娣当时在让修建堤坝的时候，特意留了一道暗门，本来是为了方便她运送货物和接待外来人员，可是近两年却突然就向外开放了，甚至还扩大了面积，说是为了方便工人们运输甘蔗特意留的。
　　工人们知道了反倒夸她亲民，没有官架子，是个实打实为老百姓干实事的好人。
　　瞧。
　　资本家身上掉下点多余的羊毛，普通大众还真以为自己薅到了羊毛，立马对她感恩戴德了。
　　无奸不商这个道理从古至今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只不过形式变得更加的多样化了。不仅不会让你觉得“亏”，反而让你心甘情愿将兜里的金银细软掏了个干净，看似个个都能发挥有用之处，实则花钱买了一堆破烂玩意儿，还占地方。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郭招娣虽然看似是在帮着他们发家致富，实则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阴谋，而他们被卖了都不知道，还傻乎乎地帮着数钱。
　　幸繁星和张大炮就这样大包小包的拎着一堆左豪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手拿，不然就会摔碎”的破烂玩意儿，从这个郭招娣“专门为工人们修建”的大门里一趟又一趟地来回搬着。
　　最可气的是，这个左豪的住处还被安排在了工厂后面的小花园旁边，从岸边人工帮他把东西搬过去，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个多小时。
　　纯纯的折磨人！
　　而且听说还是左豪自己要求的，据说他以前经常隔三差五就跑来这儿视察工作，所以小花园旁边专门给他修了一处房屋，平时还有专门的人看护。
　　“行了行了，这些东西就暂时先放在这儿吧，”左豪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漫不经心地说，“剩下的我自己会看着办，你们就先回去吧。”
　　那高高在上的语气，仿佛幸繁星和张大炮还真是他请来的小时工一样，下一秒应该就会让他们俩去旁边结算工钱。
　　一旁的翔子有了人撑腰以后，更是要拿鼻孔看他们两人了！
　　张大炮也是有脾气的，再怎么说他也是工厂的二把手，他们现在能有今时今日，那也少不了他的功劳，要不是半路杀出来个左豪，现在他才是工厂名正言顺的管理人，于是直接无视掉左豪的话，转身对一旁的杜冰说：“杜哥，那我们就先走了，明天我再替红姐好好招待您。”
　　如果不是碍着杜冰是大老板身边的人，早给这小子点颜色瞧瞧了。
　　还能让他在这儿吆五喝六？
　　杜冰笑着从兜里掏出一沓现金：“辛苦两位了，全当是请各位吃个宵夜。”
　　“哎，这怎么好意思，再怎么说这也是到了我们的地盘，哪儿有让您破费的道理。”
　　“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哪还分什么你我。”
　　“……既然杜哥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两个人这一套官腔打得让一旁听习惯了白话的左豪烦了：“再不走一会儿职工食堂该打烊了。”
　　张大炮听出来这位公子哥在赶人了，也懒得再搭理他，于是随便含糊了几句便带着弟兄们往山下走去。
　　工厂里的职工食堂味道是极好的，不管是南边儿的白切鸡、麻婆豆腐、松鼠桂鱼、佛跳墙，以及各种粉面小吃，还是北边儿的铁锅炖、九转大肠、烤鸭、刀削面、过油肉……
　　统统都能在这儿吃上，而且味道正宗。
　　主要是这里面的厨子都是郭招娣和上面合作提供的公益岗位，厨房里大部分掌勺的，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劳改犯。
　　这时候工人们已经基本都回镇上了，只有两个现点现做的窗口还开着，偌大的职工食堂里只有几个刚卸完货姗姗来迟的工人师傅。
　　张大炮带着幸繁星在其中一个窗口刷了员工卡，然后拿着食堂大妈打印的单号随便找了张空位坐下。
　　等菜的时候，刚才跟着他们一起帮着搬东西的四个小弟中的一个拿着两瓶功能饮料走了过来，恭恭敬敬地先是把一瓶放在张大炮的面前，接着又给幸繁星面前放了一瓶。
　　幸繁星：“谢谢。”
　　张大炮直接从衣兜里掏出刚才杜冰给他的那一沓厚厚的钞票递给小弟：“忙活了一天大家也都累了，拿去和兄弟几个分了。”
　　小弟弯着腰恭敬地说：“谢谢炮哥。”
　　“去吧，这几天多注意注意山上那位的动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立马跟我报告。”
　　“我们一定注意。”
　　张大炮跟人说话的功夫，幸繁星注意到门口走进来的两个身影，一个穿着灰色的工作服，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这另一位……简直就跟从蜡笔盒里滚了一圈出来似的，那叫一个五彩缤纷，简直让人看花了眼。幸繁星远远一看就知道是秦启这只花孔雀又出来到处晃悠了。
　　“怎么？认识的人？”张大炮顺着他看的方向看了过去。
　　“……算是吧，在海边小屋养伤的时候见过几次面，不熟。”
　　“害，看你看得这么认真，我还以为是什么熟人呢，”张大炮拿起面前的功能饮料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进去这么些年，一出来弄得我也不认识好些人，不过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人，咱哥俩熟就行了，你说是吧？”
　　幸繁星也开了饮料，和张大炮碰了一下，说：“炮哥说的是，我现在只身一人，这人生地不熟的，往后还得靠炮哥多提拔提拔。”
　　“咱哥俩还说这些见外的话！你放心，在这个厂，除了红姐，谁敢跟你甩脸子，你炮哥我就跟他急！”
　　食堂窗口的大妈弯着腰探出脑袋，扯着嗓子大喊：“21号两份麻辣烫好了！”
　　幸繁星立马站起身，拿起餐桌中间的小票笑着对张大炮说：“我去拿吧炮哥。”
　　“行，那你顺便帮我舀点小料，多加点香菜。”
　　“好。”
　　那两份麻辣烫，一份是浓郁奶白的经典骨汤，白雾升腾，浓郁的骨香裹挟着辣椒与花椒的辛香扑面而来，弹牙的鱼丸、脆爽的毛肚、吸汁儿的油条块、以及腌制入味的各种肉类全都半沉半卧在那乳白的汤里，翠绿鲜嫩的时蔬点缀其中，光是这么看着，就能想象已经浸透骨头精华的食材在舌尖化开的鲜甜与层层递进的热辣麻感。
　　这份是幸繁星的。
　　另一份，比起幸繁星的经典骨汤，倒才真是配得上麻辣烫这三个字，简直将麻和辣两个字体现的淋漓尽致，红亮的汤底下泛着油润的光泽，细密的藤椒碎与干辣椒段漂浮在各种食材之中，看这架势，势必要将每一个食材都浸透自身那股霸道的麻辣，稍微凑近一点，都能闻到辣椒和花椒在空气中“炸开”的呛鼻气味，辣椒的热辣和藤椒的麻交织缠绕，看似虽热辣滚烫，可无形之中却也撩拨着人的味蕾。
　　幸繁星将端菜的盘子端起来放在摆有小料的桌子上，刚拿起舀小料的勺子，就听见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鬼！你也来吃宵夜啊？”秦启端着两份漂着葱段的紫菜馄炖站在他的身后。
　　幸繁星没想过他会上前来打招呼，转过头愣了一秒后缓缓开口道：“呃、嗯……你也来吃宵夜啊，刀哥。”
　　人在做了亏心事的时候，一时反应不过来就会变得语无伦次，说一些以前根本就不会说的话，或是回避他人的眼神交流。
　　而幸繁星做的亏心事，估计就是在明明知道白埜可能在和秦启谈情说爱的时候，吻了人家吧，虽然一开始是对方主动的，但是他后面为了解决燃眉之急，也确确实实是主动吻了他，所以在猝不及防地面对“正主”时，难免会有一种“捉奸在床”的尴尬感。
　　秦启显然没想到这个前几天还一脸抗拒叫他“大叔”的小鬼，现在竟然规规矩矩地叫他“刀哥”，不过他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于是愣了几秒后立马笑着说：“行啊小鬼，进厂里接受了几天社会的毒打，学乖了？”
　　“……呵呵，是啊。”
　　“你跟谁一起来的？咱们一起拼个桌呗。”
　　秦启看着他面前的两碗麻辣烫，刚说完这句话就立马朝着幸繁星身后不远处落单的身影喊了一声：“白埜！幸繁星这小鬼头也在这里！”
　　幸繁星一听，明显一怔，可还是往他挥手的地方瞧了过去。
　　好家伙。
　　正好对上白埜那张半隐匿在帽檐下的冷脸，但由于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定的距离，他看不清男人脸上的表情。
　　同样注意到他们这边的，还有一直坐在不远处等着自己那份麻辣烫的张大炮。
　　“怎么了阿星？”
　　两个人愣神的空隙，张大炮已经走上前来，他看了秦启一眼：“……这位是？”
　　幸繁星：“他——”
　　“您好，免贵姓秦，现任副厂长一职。”秦启还没等幸繁星说完，就彬彬有礼地笑着自我介绍道。
　　“你就是副厂长？这几天听家姐经常提起过你，是个会做事的人。”
　　秦启愣了一下：“家姐是…？”
　　张大炮：“就是你们嘴里经常说到的红老板，前两年我因为一些私事耽搁了，也就没怎么在厂里晃悠，最近一个月才回来，你没见我很正常，我姓张，这底下的人都叫我炮哥，你看着叫就行。”
　　“那我还是叫您张老板吧。”
　　幸繁星看他们两个成年人礼貌社交的样子，估计没几个回合根本不会轻易结束这个话题，于是趁着两个人说官话的时候，赶紧三两下把香菜和各种小料舀进碗里，然后端着盘子礼貌地说：“炮哥，咱们要不回座位上聊？一会儿菜该凉了。”
　　张大炮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可作为一个有“身份”的“上层人士”，面子工程还是得做到位，笑道：“正好叫上你刚才喊的那位朋友，咱们四个拼一桌吧，人多也热闹，我正好向你了解一下最近工厂的生产状况。”
　　秦启一听，这是上面派人来考察他的工作呀，这要是汇报的好了，以后正厂长的位置说不定他也能梦一梦，成年人的心思很少流于表面，尽管他心里乐开了花，可还是微笑道：“那就打扰炮哥了。”
　　接着转身朝还呆坐在原座位上的白埜招呼了一声，就跟着张大炮去他们事先已经选好的位置坐下。
　　然后就有了接下来的这个诡异画面。
　　白埜被迫从原来的位置转移过来，顺其自然的坐在了秦启的旁边。
　　张大炮和秦启面对面正聊关于工厂的一些事情。
　　而幸繁星，则坐在了白埜的对面……
　　两个人就像是被大人强行带出来应酬的孩子，大人在一旁聊得热火朝天，孩子却只能尴尬地坐在一旁进食，气氛沉重，味同嚼蜡。
　　特别是前两天两个人还经历了那么一件令双方都尴尬的事，于是两人都十分默契地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谁也没敢抬头看对方一眼。
　　“……呵呵呵过奖了过奖了，我也是抓住了现在的年轻人都比较热衷于纯天然这个卖点。”
　　“直播带货，确实是比较新颖的一个方式。”
　　“现在都比较流行网上购物，再加上这两年镇上不是都已经全面通网了嘛，我就跟红老板提议了这个想法，分析了其中的很多利弊问题以后，她今年才同意让我试一试的。”
　　原本郭招娣还打算找个明星来帮忙代言的，但被秦启劝退了。理由是现在的明星代言五花八门，短视频上但凡刷到一个明星代言了某个产品，还没隔两天，一堆明星就争先恐后地开始涌出来代言。一瓶成分表第一位是水的某种三位数护肤产品，愣是被他们吹出了几万甚至几十万的护肤效果，一个个顶着每个月需要花费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去管理的脸在镜头前吹嘘着手里的东西有多么神奇好用，那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简直将演员的自我修养发挥到了极致。
　　可偏偏就有不少人因为所谓的明星效应争先抢购，最后的结果也只是花钱吃亏的下场。于是随波逐流中的一些人吃一堑长一智，在后来面对所谓的明星同款时，便多了几分警觉，有的甚至看见明星同款便自觉避雷。
　　时间久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跳出来在商品评论区发表自己的真实看法，可仍有一部分执迷不悟的人坚定明星产品就一定是最好的。
　　其实秦启不赞同明星代言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高额的代言费。既然邀请了明星代言，那高额的代言费是必不可少的，这也就意味着产品的价格会有所提高，与其将这笔钱花费在邀请明星代言上，那还不如用来提升设备，提高产品的质量，赢得消费者的认同和支持，那将是最好的代言。
　　消费者就是他们行走的活招牌，消费者就是他们的明星代言。
　　两个中年男人聊得乐此不疲，不知不觉间已经将身边的人当成了空气一般的存在。
　　白埜一开始本来就不愿意过来跟他们搭伙，现在更烦了，勺子一放，压低帽子起身：“我吃完了，先回去。”
　　秦启立刻反应过来，发觉自己为了在领导面前留个好映象聊的太投入了，连忙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等等……”
　　幸繁星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却不自觉地落在了白埜手腕上那只粗大的手上。
　　“……”白埜回过头冷不丁地看了他一眼，尽管帽檐压得很低，可阴影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似乎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逼人的寒意。
　　秦启这才意识到自己逾矩了，尴尬地把手往回收了收。
　　张大炮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还以为是因为他们两个人自顾自聊了这么久，冷落了旁边的人。
　　“……刀哥，要不我帮你送白埜哥回去吧。”幸繁星竟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白埜？”张大炮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遮得严严实实的人，竟是白无影当年非要带回来照顾的“失败品”。
　　有意思。
　　于是笑着对幸繁星说：“阿星啊，那你就帮着把人送回去吧，我还想跟秦厂长聊一聊关于明天新厂长过来的事情。”
　　“好，那——”
　　幸繁星刚端起桌上的空碗准备绕出去，白埜立马不带任何感情地来了一句：“不用了，我认得回去的路。”
　　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走掉了。
　　张大炮根本没在意，反而笑着说：“这小子，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不讨人喜的鬼样子。”
　　幸繁星：“……”
　　秦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