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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迎新年劳顿心澄净(二) “我做的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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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过后就是年。
这几日,藏墨村里各处都有了年味。初十,雪停了,天空碧蓝如洗,阳光似金箭射向各处,光芒映在人脸上,皆生出好似无忧无虑的生机来。
大小花家刚好定在这日宰年猪。
请了村里的几个青壮和屠户何叔来主事。谢无咎、阿鹰和秦春樱、岳少岚都来帮忙。可惜王又禾跟着王大胆在沙门关救治伤兵,还未回山,不能参与这样的大事。
大小花家有十头猪待宰。好歹养了它们一场,谢无咎和阿鹰牵它们出栏时,还有些伤感。
阿鹰边走边用一首有些苍凉的边塞小曲安慰它们,算是超度。
猪一个一个出栏,壮汉们拿着刀一扑而上。偌大的敞坝,一边杀猪血流成河,每头年猪不及嘶嚎两声便没了声响,一边挥着膀子切肉,由秦春樱和岳少岚负责用草绳串起的肉堆在几个大盆里,分给他人,还有一边则燃起篝火,烧起了大灶,由大小花负责做刨猪汤。
虽则感伤,但看着这热气腾腾的年味,闻着令人垂涎欲滴的肉香,谢无咎笑着吞咽着不停分泌的口水。
阿鹰也是,连声说好香,说全藏墨山就大小花厨艺最好,说赶紧干完活儿去吃肉。
谢无咎莞尔,回头,见连意正抱臂围着大小花转。
“大花、小花,你们是不是又偷懒了?田种不好,猪也养不好吗?一百多斤的猪,被你们养成了八十斤!”
陈大花不满地拿起锅铲,做势要打连意的头,“连公子,那猪,臭得很!养活都很不容易了!”
陈小花手脚麻利地抓了一把胡椒等大料洒进锅中,又用肘子去捅开他,“是啊是啊,连公子,你怎狠心让我如花似玉的姐妹二人来养猪?我们还是给大家唱戏好啦!”
连意笑盈盈躲了几下,不生气,也不改口,“不是又给你们送来了一个劳力吗,你们只管使唤他,自己还是香喷喷的呀。”
陈大花道:“噫,你好狠的心!那么俊的小子,比微明还俊几分,是个唱戏的好苗子。”
陈小花道:“妹,你心疼阿鹰,又心疼他,累得我们姐妹两个哦,那个苍天无眼啊!”说着说还带上了戏腔。
谢无咎听见与前世相差无几的对话,笑意凝结了。
她们嘴里的微明,便是小木屋的小主人,也就是沈磐。从前他不以为意,只以为这两个字只是沈磐的字,如今再听,却觉这两个字背后,恐怕是一段未知却关键的真相。
“微明长大了,无咎却——则你那年纪小,有路到青霄——”陈小花惯常迷迷糊糊的,小手在鬓边拂过,边搅动肉汤,边扭腰唱了起来。
谢无咎看出了神,被最后一头猪拱了一下,险些摔倒。
这动静引来连意调转目光,眼风犀利地看了过来。刚与一对视,大小花又来拉扯,方才挪开。
大小花一个摸他头,一个摸他胳膊,但他笑嘻嘻的,没有半点不耐烦,好像是风流公子在应付两位如花美眷一般。
“是不是很好奇意师父为什么会对大花和小花姐妹这么好?”阿鹰见他一直望着那边,以为他感兴趣。
谢无咎自然知道为什么,但还是配合得道:“为什么?”
“因为他是姐姐们养大的。”
谢无咎哦了一声,“什么意思?”
“藏墨山人人都知道,大花小花,其中一位是他娘。但她们很早就疯了,所以不能确定到底哪个是。听人说,大小花出身戏班,连意的轻功就源自她们的家传。咦,你怎么看着不是很吃惊?”
谢无咎只得轻咳一声,“啊,她们竟能生出连意这样的……她们到底多大年纪?”
“她们不过四十吧,怎么,你没看出来意师父有几分像西域人吗?”
谢无咎自然知道。当年,当他得知此事时,还同情心泛滥——
在大陈,这种混血儿被称为“杂种”,通常会被卖作奴婢,地位非常卑贱。他想,“洒脱高傲的连意是这样的身世。”“陈大花和陈小花比母亲大不了多少,母亲在世时容貌娇艳如妙龄女子,她们却面容苍老,满头白发。”
谁知道呢,他自己也是一个杂种。
“哦,看不出来。是又怎样?”谢无咎淡淡回道。
“不怎样,他好歹知道自己的娘还活着,不像。”阿鹰嘴角一扯,“出身,是有活路的人才讲究的东西。再说了,那些当王当侯的,就是天生好种啦?!”
谢无咎深深吐出一口气,再次莞尔。他觉得如果阿鹰再读几年书,恐怕会振臂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你说的对。”谢无咎使劲儿把最后一头猪送到屠刀前,拍拍手,与阿鹰相视一笑。
阿鹰平时吊儿郎当的,但心里却很有自己的章法,不喜欢他的人觉得他嘴上不饶人,喜欢他的,却觉得这孩子有一份浑然天成的通透。
阿鹰笑着笑着,忽然变了脸色,“师父来了!”
谢无咎的脸色也变了,后背不受控地僵直起来。
身后传来忙碌中的人们纷纷问候沈磐的声音,恭敬又亲切。连意更是摆脱了大小花,跃到了沈磐身边,“光大哥,你怎么来这里了?风寒好些了吗?”
风寒?
谢无咎这几日故意避开沈磐,沈磐也不曾要见他,原来,竟是染了风寒?
是不是那日大冷天里胡天胡地的原因?
他当时就隐隐担心沈磐的身体扛不住,是见他很是……勇猛……才打消了疑虑,没想到,后来还是病了。
说实话,每每想起那夜种种,他只觉得眩晕,雪与风,冷与暖,痛与乐,恨与爱,期待与害怕,压抑与释放,种种交杂,调成了一剂泛酸的毒药,而沈磐的身影,手,眼神,声音,都是毒药的引子,无论哪个,都令人腿软。
故而,能避则避,平时也尽力不去回想。
现在沈磐来了。众目睽睽,避不开了。
还没等他调好呼吸,阿鹰已规规矩矩站好,又叫了一声,“师父。”
人已在身后!一道目光有如实质落在他后颈上。
扬起笑,挑高了眉,他回头,“师父。”
沈磐不怒不喜地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被镀了一层金色,强烈的日光顺着他深邃的眉骨,在他的眼底打下一层阴影。显得他的皮肤近乎透明,而那层病态的青灰更加明显,瞳孔像个落在宣纸上的墨点,洇晕开了,黑洞洞的。
谢无咎打了一个寒噤。既觉得眼前人有一种脆弱而委屈之态,又心生一种自己要与一块棱角分明的顽石磨上一辈子的恐惧。
沈磐微微笑着,“嗯。”
阿鹰以为谢无咎和他一样畏师如虎,并不觉二人有异,还乖顺地道:“师父染了风寒该好好休息,这里交给徒弟们就好了。”说罢,扯了一下谢无咎的袖子。
谢无咎“嗯”了一声。
“风寒不碍事。我来,是想给乡亲们写春联的。”沈磐负手笑问,“你们谁来帮我?”
别的忙,其他人自然抢着上,写字嘛……人人低头,连意都后退三步,敬谢不敏。
阿鹰脚底抹油,“这事儿,也只有无咎师兄能行!我去帮您搬东西来!”
他风风火火地走了,没过多久,又风风火火地将桌椅、红纸和笔墨,摆在廊下,一处又避风又能晒着太阳的地方。
摆好之后,又一溜烟地跑了,生怕沈磐一时兴起抽查他功课。
谢无咎听沈磐几不可闻地笑哼了一下,声音却四平八稳的,“坐下一起写吧。”
眼前是一桌两椅。沈磐施施然坐下了,谢无咎也只好与他并排坐下。
衣袖蹭着衣袖,膝盖碰着膝盖,谢无咎伸手去拿红纸,未料沈磐也是,手指碰了手指,谢无咎猛地缩了回来,沈磐却将红纸稳稳拿了,放在二人面前。
“霞郎,怎么了?”沈磐悠然问。声音有些病中的沙哑,却更令人心惊。
“……无事。”眼见有村民前来,谢无咎差点咬着舌头,忙咳嗽两声,装作若无其事。
“你莫不是也染了风寒?”沈磐不依不饶,手臂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
“没有!”谢无咎低声道。“有人来了!”
“呵。”沈磐笑了。
那村民喜气洋洋走到二人面前,说要请一副光大哥的字。沈磐成了精,早就化成了一本正经的面孔,下笔挥洒有力,很快写成了一幅。看得谢无咎直咋舌。
那人走后,又引来更多的人前来求字,二人面前渐渐排起了长队。
沈磐又写了四五幅,便推说身体不适,让谢无咎帮着写,他自己也在一边盯着。
外人只道此乃严师考校徒儿,只有谢无咎自己知道那目光中有诸多况味。
可恨一个接一个,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谢无咎不仅写得一手工整遒劲的好字,还会将求字人的姓名或心愿藏于春联中,受欢迎程度不亚于沈磐。待年猪全宰完,他已经写了四五十幅了。
吃完了刨猪汤,继续开工,连连意和岳八斤等都来要了一幅。
晚霞漫天时,送走了最后一个人,谢无咎才觉得手腕酸痛。沈磐展开红纸,又提起笔。
“还写?”谢无咎疲惫地拖长了声音,一开始的不自在全被消磨没了。
“劳碌一天,却欠霞郎一幅。”沈磐一笑,悠然起笔。
“……”
他叫霞郎叫得可真顺口!见远处还有零零散散的人,岳少岚和阿鹰也还没走,谢无咎便不与他计较,站起来,不去看沈磐写的甚。
写完了,晾干,卷好了,塞到谢无咎手里,“拿去吧!”
谢无咎拿了。落入不远处的岳少岚眼中,那目光阴沉沉的。
见谢无咎要走,沈磐阻止道:“你跟我来。”
“呃……去哪儿?”
话一出口,谢无咎就觉得这惊弓之鸟的姿态有些蠢,刻意道:“你该回去休息了。”
沈磐咳嗽了几声,语出惊人——
“我做的哪里不好,让你这么避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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