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夜：月恒常》飞鸟终章

32、第 104 章 新河。

　　东部，须弥苍家。

　　“白霰，关于担任圣使的事……”
　　白霰深吸一口气。
　　终于来了吗！
　　虽然他才三十，还有大把时光可活，但冥王让他去死他马上就可以死的！

　　“我希望你能在近期上岗，目前百废待兴，不能缺人。”
　　白霰：“好的，我马上去死……不是，马上到岗。”
　　看着对方眼镜底下坚毅敬业的神色，裴阑轻眨几下眼：“……抱歉，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你做好准备，先在梦中执行死生境的职务。”
　　“哦……好的，我知道了。”

　　须弥曾是三朝王都，在变历之际由苍家照管，新历时遭几股势力争夺，如今局势安稳，这片地又回到苍骊手里。
　　刚拿回宅子，苍骊就好好修缮了一番。裴阑柯戎上次来访时，目之所及满地狼藉，时隔一年再来，早已是一副新面貌。
　　玉芙蓉下酒唇齿留香，不算醉人，只见得盛夏好时令，别有风味。裴阑忽然回想起方才路过回廊，往庭院方向一瞥，见到满池秾绿，现在想来竟是盛极的荷花。
　　如今灵气充盈，热爱花草的苍骊果然没放过这等好机会。

　　酒过三巡，又经历身边人升官做神使，苍骊不禁多喝了几杯。见着桌上四人如今模样似变非变，觉得颇为难得，不禁追忆往昔，吐露心声。
　　他先是看向裴阑，笑着开口：“深渊啊，你知道的，我之前不太信任你。即使你手上有那块芯片、那块冥河建立之初，我的先祖赠予西部的芯片。但东西两部分隔太久了，我总顾虑你们那边……会不会变了质。”
　　实际上他这边做的也不太好。有些事是否做得太过激，是否做得还不够，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太清楚了。苍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幸好，结果尽如人意。
　　身边的人都还在，没有比这更好的现在了。

　　对方既如此坦然，裴阑也不会下人面子，颔首：“渡者和我说过，你担心我是外来者，处事过于积极，用心不纯。”
　　苍骊吁道：“渡者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柯戎正拣着裴阑的剩菜吃，闻言插话：“你阴我的次数不少，为了防止你阴到深渊，我当然要让他先做防范。”

　　一壶酒空，白霰起身拿了壶新酒，摆在苍骊边上：“是吧，我就说他逮到谁就算计谁。上回和主脑谈方舟的归属，把‘白鸟’买了个好价钱，还装出吃了大亏的样子。”
　　苍骊：“我那是真心疼！”
　　为了转移话题，苍骊虚着眼在腕机上戳戳弄弄，传了一份电子书给柯裴二人。
　　“对了，你们看这个。”

　　柯戎：“这是……？”
　　一开始是在换基地时翻出一些加密资料，苍骊以前没见过，想着看看是什么东西，如果没用就销毁。结果一看，才知道历代苍家家主私藏了夜使的过往经历。
　　裴阑初看文件习惯性地扫过大致内容，没两眼就忍不住放慢速度，连呼吸都不禁凝滞。
　　“你们给我编了……传记？”
　　要死了，好羞耻。

　　尤其是这本传记十分详细，搜罗了各方传说史料，连他刚出生时的事迹都记了几笔。
　　……传闻夜使于天地不存的幽微处诞生灵智，意识化作无色光游走世间，带来海市蜃楼般奇景……
　　夜使在成为天墟主前曾几度探访世间……看着这行字，裴阑问道：“我历练的事，你们如何得知？”

　　“他们猜的。”苍骊眯起一对狐狸眼，“万年间，昼使兼任生命之神带来新物种，没道理夜使不作为，唯一的可能就是常人无法得知夜使在做什么。”
　　他卖了个关子。
　　“况且，冕下，你的起名风格太统一了。”
　　夜、阑、天……无非是那几个字，有过猜想的人不少。话虽如此，苍家先人能从浩渺时光与广阔天地中准确地摘出这些事迹，已是不凡。

　　哪怕知道在拂晓审判中，这些资料会带来被当做异端的风险，也执意将夜使存在的痕迹保留。他们知道永无乡太小了，一纸污名铺天盖地。万一审判军的信条是错的，他们敬重的夜使岂不是白白挨下骂名？
　　时局动荡之际，所有人都难以判断当下所为谁是谁非，只好尽可能周全。

　　柯戎见到几张熟悉的配图：“我说你找我要那些画的授权是为什么，原来是筹划这个。”
　　往后翻，诸多他熟悉的不熟悉的，关于裴阑的往事映入眼帘，每看一行就心潮澎湃。上天助他，让他又多了解裴阑一些。
　　这本书妙极！他以后再也不说苍骊阴险了！
　　只是裴阑的想法……柯戎召了只眼睛看向身边人，只见他垂着头面色不显。

　　柯戎心道，裴阑一向不喜欢世人大张旗鼓地崇拜他，觉得不自在，早年有创世神集万众信仰，他在过盛的光芒下能够遮掩自身，这些事迹公之于众也不过多一段佳话。
　　可创世神已经销声匿迹了，如果不想再让拂晓审判那样颠倒黑白的事发生，裴阑就必须亲自站到台前。
　　名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易受污蔑。
　　柯戎此前所做，也不过是为裴阑扫清近一千年的污名，借永夜散去、灾厄平复之际，正名他们的救世主。

　　“我想出版这册书，因为传记的主人公是裴阑，所以想问问本人同不同意？如果你同意的话，能否帮忙精校一些事迹的正误？毕竟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总归不如本人提供的翔实。”苍骊笑吟吟道。
　　见裴阑没有立即回应，他又补充道：“不同意的话，这本书就当我送你们夫婿二人的礼物，看在它的面子上，往后多照拂小白。”
　　“他一个只会做文书工作的普通人，在神魔横行怨灵遍地的死生境一定很难适应，听说圣使都是武职，碰上难缠的硬茬他怎么打得过。唉，这可怎么办……”

　　终于，垂眸的黑发青年轻轻叹出一口气，观其唇角似有淡淡笑意：“这番好意，我没有不领的道理。你若是不放心白霰，准备一些防身的武器，我回头替他带去。”

　　悬烛道长白鹤伴身救世济民，亡燕太子眉心红痣一弓守城，普路托主教心怀大爱传道授业……
　　柯戎诧异：“这其中，竟还有西陆的部分？”创世神在世时，对四域的封禁很严苛，鲜少有人能跨过区域锁，更别说传递这样详细的消息。
　　“说来也巧，我和阿刻戎的负责人群鸦通气时，发现他们那儿也有类似的资料。”
　　苍骊原本只是想打听一下深渊还是深渊少爷时的事，没想到收获颇丰，拂晓审判时的“异端”竟不止他们苍家。
　　“所以我们就达成共识，将关于夜使的久远资料全数翻出来，整合成这册书，起名为——”

　　冥河旧事。

　　“我是时候该回冥河上任了，你劝别人用的话术是珍惜生命，对我可起不了作用。”两百多岁的莉莉丝道。
　　赫卡忒陛下登基一周年的盛典才过一个月，莉莉丝便来找裴阑提起此事。
　　这就温存够了？裴阑：“我以为……你会和赫卡忒一起走。”
　　“没办法，你这边更需要我，反正她晚上能入梦来死生境见面，和现在也差不多。”
　　“我知道了。”

　　“嗯。”莉莉丝等了一分钟，“怎么还不弄死我？”
　　她死起来很容易，只要将耶梦加得从她身上剥离，她的人类躯体立刻就会衰竭。至于耶梦加得，受莉莉丝温养，又有了三个头，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只管候着裴阑的吩咐。
　　“衰老而亡也会疼，等你睡下，我再来分离你们。”
　　东部有种说法，在睡梦中死去是喜丧。裴阑想既然能轻松一些，何必为了赶时间就让人多受苦楚。
　　莉莉丝笑叹：“你呀……”

　　新历1026年最后一个夏夜，莉莉丝回到死生境。原本模糊暗淡的月三相悄然变化，属于新月的部分渐渐凝实。
　　第一位先知，归位。

　　“忙，太忙了——！白天管现实，晚上管冥界事务，这怎么兼得过来？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正式上岗了，这么多事儿隔着半天得忘掉不少。”
　　眼见着时钟指到上午六点，通讯器收到一条留言：“文件二百分之十。帮我记着进度，我要醒了。”
　　“……还有你，一个当皇帝的人，每天总共就睡六小时，还要来帮忙。”棕发棕瞳的女人无奈道。
　　她面前摆着三道电子光屏，每一道上面都是数不清的数据流，正在对活、死、消的灵魂做人口普查。
　　百废待兴，第一项事务是核账。

　　好在引进了东部主脑的分系统，大部分事务都能自动化，她只要核对就好。
　　又收到一条消息：“新月先知，圣使霰雪申请的蒸笼层、油锅层已被冥王审理通过，请及时登记工程。”

　　这位“霰雪”，自然就是白霰。
　　他初入职，发现同事都不用本名，心想自己也该起个代号，至于起什么……思来想去只有在冥河组织用过的“雪鸮”。
　　裴阑告诉他，拿不准主意的话，可以去看看过去的记忆，找找灵感，圣使的代号用的都是每一世常出现的元素，是连灵魂改变都无法抹消的特殊之物。
　　不过要注意，记忆不能一次看太多，否则人类的身躯会超出负荷。

　　于是，白霰来到了斑斓绚丽的忘河。
　　他在河边蹲下，手探进水中，熟悉他灵魂气味的记忆泡泡便游过来，围着他的手，这些都是他过往的记忆。
　　记忆泡泡有许多个，其中距手最近的五个泡泡最大，对应的灵魂在现在的灵魂中占多数。

　　为了避免世人举止大规模出现相似的情况，亡灵会在死生境停留一千年，再赴往新生。如果灵魂不经过分灵，那么现代的每个人都会有十个泡泡，但在分灵告命后，记忆泡泡就错落有致了许多。
　　比如白霰，就有五个大泡泡，几十个中等泡泡，无数个小泡泡。
　　最大的泡泡，意味着与他现在的灵魂关联越深，是寻找代号线索的优选。白霰在流光溢彩的五个泡泡中辨析一番哪个最顺眼，最后随心选了一个。

　　他在梦中再做梦。长梦缓缓过，带他回到万年前灵气充盈，人族可以不借外力在天上飞、花草树木可以修炼成精的时代。

　　白霰的第一世，是霰树成的妖。
　　霰树冬日结果，雪越大结出的果子越甜，因而果子被称为“霰雪果”。

　　那年的大雪百年一遇，这棵霰树尚处蒙昧，结的果子砸了一个到云笈山下救灾的富家少爷。
　　那位姓苍的少爷没有生气，反而笑着在树的枝丫上系上一条天青色的发带。
　　“这树有性情！来日我要将它移栽到庭院里，日日赏玩！”
　　可惜他后来成精化形，去别处游历，不知那少爷有没有重回故地寻这棵霰树，扑了个空时又有没有扫兴。

　　*

　　同意建设新刑罚区的指令同步抵达圣使霰雪处，只见原本火河的位置河道分裂，不是左右岔道，而是在上空凭空浮现两条新河流。一条咕嘟嘟沸腾，一条看似平稳却冒着蒸汽，无疑都是滚烫的。
　　“我的理念是沿袭火河的火热，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死生境重建后刑罚河火河没了，白霰的职责是重新设计刑罚区。一开始，他提出可以先将恶者的灵魂撕裂开，再一股脑倒进忘河麻醉，这话一出全场沉默，并令唯一经历过清醒情况下撕裂灵魂的柯戎毛骨悚然。
　　后来经过商议，决定引入东部传说中十八层地狱的刑罚。目前各方精力有限，只有“蒸笼”和“油锅”，往后还会有更多酷刑，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