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短情长》叁轻灵

1、高中

　　高二分班之后，林雪梅的目光，被一个男生所吸引。
　　他很清瘦，却并不瘦弱。
　　他文科成绩不太好，但是理科总是能考高分。
　　尤其是数学。
　　这让林雪梅很羡慕。

　　九十年代中，上学路依旧伴随着沙石，或者雨雪，林雪梅无数次庆幸，还好自己有一辆自行车，五公里的路程让她不至于多受罪。
　　只是冬天又到来，她的棉衣最终还是有点小了，手套又只能护住手指和手掌，时间久了她的手腕的皮肤就变得粗糙开裂。
　　这个时候，她就更羡慕林勇军了。

　　林勇军的大衣看起来很笨重很旧，但是可以把他完完整整包裹起来。
　　而且，他的大衣还有两个特别大的口袋，每天林勇军进班，总是会先去到教室后面的火炉那里，从左口袋里掏出饭盒热上。
　　有的时候，他还会额外掏出来几个红薯或者土豆考上。
　　等他把午饭放好，就回到座位，从右口袋掏出课本作业试卷，以及一个快散架的铁铅笔盒。
　　完美解决了冬天穿太厚书包不方便背在背上的麻烦。

　　偏远点的北方农村，那个时候并没有“暖气”这个东西，唯一的取暖物就是那个火炉。
　　那段时间，林雪梅难得起得很早，早早的来到学校，提前把火炉点上。
　　进班，先确认窗户和门都关好没有风进入，随后打开火炉一圈圈的盖子。放入柴火和大小合适的煤块，再撕两张用过的作业纸，最后再次确认没有风吹来，从柴堆最底下的小洞里摸出火柴，点燃一根引燃作业纸。
　　作业纸带着火苗会慢慢点燃木柴，再点燃煤块。
　　等到二三十分钟后，房间里就会慢慢暖和起来，然后其他的同学们就都陆陆续续进班了。

　　最关键的是，林勇军家在更远一点的村子，来学校会更远，往往都是班里最后几个到的。
　　而那个时候，房子里已经很暖和了。
　　她其实无比渴望林勇军能知道是她这么多天来一大早就到班里生火，但是她又很胆小。

　　相比较而言，林勇军太亮眼的，方方面面都是。
　　在他们的数学还在五六十分徘徊时，林勇军已经能偶尔考三位数了。
　　他们研究了很久都没有弄明白的力学分析，林勇军只用了两节课。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勇军的饭盒里永远都是干馒头和韭菜花，有时候他的土豆和红薯已经烤好了，他会选择先给同学们分。
　　两三个土豆自然不能满足每个人，但是他基本只给自己留一小口。
　　而且他分给女生的都是更大块的。
　　林雪梅那天恰好肚子不舒服，也恰好，林勇军分红薯的时候，给她的是最大最甜的、属于红薯芯的那一块。

　　林雪梅慢慢吃着红薯芯，眼睛却怎么也离不开那个人群中心的男生。
　　她后知后觉，自己似乎也和别的女生一样，对林勇军有了别样的情绪。
　　但是她也很清楚，她不能早恋。
　　毕竟，就在一年前，隔壁的那家人的小孩谈恋爱了，那段时间那一家人因为早恋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据说那小孩还被他爹捆在海棠果树上用夹煤块的铁钳子狠狠的揍了一顿。
　　最后的结果是，那小孩偷了家里的大部分积蓄，带着对象跑了。

　　这件事也被林雪梅的父母说过很多次，话里话外都是林雪梅绝对不能恋爱。
　　这种情况下，林雪梅只好把这份情愫按压下去。
　　虽说暗恋者不配吃醋，但是林勇军周围从不缺女生。

　　林勇军理科成绩好，经常有女生围着他问题。
　　林勇军会打篮球，女生们拿着纸巾水杯等着他休息。
　　林宇深烤红薯土豆，女生们帮他添柴加煤。
　　………
　　林雪梅基本都在人群之外，呆呆的看着他们。

　　以至于很多年后，当林雪梅回忆起高中生活的时候，还是会好奇，为什么在众多追者中，林勇军会选择自己。
　　“屁话，明明老子追的你！”
　　林勇军往往一点就微发雷霆。
　　林雪梅说当初是自己追的万人迷林勇军，林勇军却说当年是自己写了一堆情书追的林雪梅。
　　反正不管孰对孰错，高二还没结束时，林雪梅还是胆子肥了一次，和林勇军开始了“早恋模式”。

　　但是确定关系后，两个人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
　　棉花要打顶尖，萝卜要怕被人偷，后院养的鸡鸭鹅还得每天喂食收蛋。
　　林雪梅的父亲是给工人们做饭的大师傅，但是假期时，林雪梅常常才是那个掌勺的。
　　托自己爹的教导，林雪梅还没成年就烧了一手好菜……鱼和羊肉除外。
　　假期的时候她除了写作业，基本就是准备各种食材。

　　与此同时，林勇军是田地里的主力军——棉花打顶尖的时间到了。
　　七月份，正值暑假，有一些长得快的棉花已经隐隐要超过人了，此时如果再放任它们长大，等深秋就没有足够多的棉花可采摘、售卖或者留下来做衣服被子，冬天将会很难熬。
　　一眼望不到头的棉花地，虽然说棉花还算长的整齐，但是这个活只能纯手工干，从头走到尾再又回来，保证每一株棉花都被掐去了最上方的嫩芽。
　　夏天的考验往往不止是太阳光，还有飞来飞去的蚊子和棉花田里四处都有的蜘蛛。

　　林勇军家里承包的地并不算小，他一个人干了好几天也才勉勉强强干完了一半，终于水渠的水平静了，他约了几个好兄弟，趁午休的时间泡在水里放松了一下。
　　几天不见，几个小伙子又晒黑了一圈，除了林勇军。
　　林勇军这怎么都晒不黑的特殊体质，经常会被调侃是因为偷懒不干活，阳光晒不到他。
　　实际上胳膊上的晒伤和腿上一片片的红疙瘩，都无声的倾诉着这群少年的辛苦和尽责，尤其是皮肤最白的林勇军，腿上的划伤和红疙瘩更是格外的显眼。

　　每年这个时候，一个人都要至少干两份活才能勉强抢够时间，林勇军和兄弟们的放松时刻也仅仅只有一个小时，时间到了，哥几个穿好衣服带好帽子，继续下地干活。
　　相对清闲一点的林雪梅则承包了几乎所有人的伙食和绿豆汤。
　　当林雪梅和另外几个女生搭着三轮车来到地头的时候，林勇军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天神下凡”。
　　更何况女孩子们带来的还是加了糖的特地放凉了的绿豆粥。
　　豆子都煮烂了。

　　知道林勇军喜欢吃豆，林雪梅乘汤的时候故意把勺子往桶底伸了伸，于是每次林勇军碗里的豆子都会比别人更多一点。
　　熟悉他们的人看在眼里，憋在心里，毕竟田里就数林勇军干的最多最快，而伙房里又基本只有林雪梅一个人站岗。
　　虽然大家对于绿豆汤的事都心照不宣，等女生们前往下一块地的时候，林勇军的兄弟们却都啧啧称奇起来。
　　“勇哥，你不会真没察觉到吧！”其中一个男生表现的最夸张，“你和梅姐的眼神都快焊在一起了，真的太明显了！”
　　“去你的……”
　　林勇军也笑着，心底却得到了别样的满足感。

　　他看着林雪梅逐渐远去的背影，脑海里浮现的是藏在床底下的棉鞋的鞋垫底下的零钱。
　　给棉花打顶尖一方面是缓解大人们的农活压力，另一方面可以趁机额外要一点奖赏。
　　七月底，正值夏天最炎热的时候，林勇军走进了小卖部。
　　小卖部的老板看他来了，笑嘻嘻的问他要点什么。
　　“李叔，我……我攒够钱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把零钱，又丁零当啷摸出来一堆大大小小的硬币。
　　李叔戴上眼镜，不紧不慢地一点点数。
　　“放心吧小军，东西叔叔给你放的好好的，呵呵呵。”

　　李叔转身回到后面休息的房子里，不多时，拿出来一个白色的小管管。
　　那是前不久，李叔从县城的批发市场里淘来的新鲜玩意，据说大城市的人人手一个。
　　林勇军此前只在电视上见过这个名叫“防晒霜”的东西，广告词吹的天花乱坠，他只记住了一句话——
　　再也不怕晒！

　　他是男孩子，晒黑了无所谓，但是据他观察，像林雪梅这样的女孩子，都很在意自己的外表。
　　这一点是他从自己的三个表妹身上得出的结论。
　　他的三个表妹被他的姨妈严加看管，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小卖部遇见了她们仨在凑钱买这个白管管，还在商量藏在哪里才不会被发现。
　　表妹们的白管管有没有发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了这东西，林雪梅就再也不怕太阳了！

　　打了顶尖的棉花在安心抽条准备开花结果，他也被顺理成章地安排去砍葵花了。
　　比起待在棉花地，林勇军更喜欢待在葵花田，毕竟他能边干活边偷吃成熟的葵花籽。
　　三轮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意味着早上的干活时间即将结束，以及又有绿豆汤可以喝了。
　　林勇军早早扔了工具跑到地头，林雪梅看见他跑来，眼睛瞬间亮了。
　　车子刚刚挺稳，林勇军已经来到车旁边，很紧张的把早就被他擦干净的白管管递了过去。
　　“那个，送……送给你，这样你就不怕太阳了！”

　　周围的起哄声如约响起，林雪梅感觉自己的脸格外的热，她想大概是太阳发力了。
　　过了中午饭点，最炎热的时候是不干活的，大人们打牌下棋搓麻将，孩子们往往三三两两聚在河水边——虽然大人们三令五申不能去。
　　林雪梅和小姐妹们开开心心地抹上了防晒霜——凉凉的，涂着很舒服。
　　男生们已经下水了，活力满满的小伙子们搅起一阵阵水花，甚至偶尔有人能扔上来一两条鱼。

　　林雪梅挺少下水，偏偏她又视力最好，往往她都站在岸边较高的地方，一旦看见有大人往这边走，立刻让大家上岸躲藏。
　　炎热的午后，河水依旧在静静流淌，大人们聊着天走过，没有风的日子里，河边的芦苇丛总是在轻轻摇晃。

　　——记录人：代号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