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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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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喂了甜甜的香芋泥、栗子泥给小猫咪吃。老易又要人拿了好多种花拿来和小猫咪玩。用紫色、白色的紫罗兰花苞给小猫咪做了一只小手镯戴在手上。
王佳芝不留意,一只茉莉花苞的手镯已经戴在她手上了。周围笼罩着花香。今天他给她梳的头发,把所有的头发在左边编成一条长长的大辫子,系一条白色的宽丝带蝴蝶结。他用重瓣的茉莉花编了一只小花球系在蝴蝶结中间,和她的衣服、黑斗篷都很搭。
他过去就喜欢悄咪咪在她头上戴花。一次他先走,她睡醒之后回去和太太们打麻将,周围总是笼罩着若隐若现的茉莉花的味道。后来被梁太太发现了,她后面的头发戴了一只茉莉花球。迷迷糊糊梳头的时候没看仔细。
这家伙,深怕人不知道吗?
她那时候见易太太的神色,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疑心,还是假装没发现。
要是年轻时候老易也做这样的东西哄她,她当然知道了。
新婚燕尔,感情再不好,刚结婚的时候也是甜美过几天的吧。
她从小说电影里看到的,越是面都没见过的包办婚姻,因为完全不了解,刚结婚的时候反而更努力的培养感情。不像事先认识的,如果真的很讨厌对方,结了婚也不会有培养感情的意愿,直接作怨偶。
这家的广东菜是很好吃,她在老家也没有吃过的。想起家乡,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年幼时模糊的记忆仿佛梦一般,记事之后在老家的八九年。然后背井离乡,到现在已经五六年了,而这段记忆近乎承载了她的一辈子。
有一次编辑问道:“你将来想去哪里呢?”
现在的时事,能走出去的都在想要往哪里走。她就不止一次听主编讲是去美国还是香港,或者是英国。
“我要留在上海,死也要死在上海。”她微笑着平静的讲。
“为什么呢?”主编惊讶她竟然反常的说出这样决绝的话。
“我母亲是上海人,我喜欢上海。”她微笑道。
她想着自己本来就该死在上海的,最后化为这片土地上的一缕尘埃。他是走不出这里的,他要死在哪里,她也要死在哪里。
吃过饭他带她去车窗逛街发现的一家店铺。王佳芝惊愕道:“不要,好多人的。”
“还好。”
老易现在胆子大起来了,不像过去那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倒不是他觉得比之前安全,而是似乎不太怕死了。
过去觉得死了也是身败名裂,还是多活几天是几天,虽然活着也没什么指望。现在有了王佳芝和孩子,死掉了也不是一无所有。王佳芝会和他一起走,但死之前,总不能要她和他一起过暗无天日的日子,总要要她晒晒太阳,见见光。
他在后面坐着,小猫咪枕着爸爸的腿,看她在镜子前挑料子。
王佳芝平时再好看的料子也没有买的冲动,觉得暴殄天物。自己又不出门,白搁着不是浪费。而且自己活不了几天,每给自己买一件东西,就好像多了一件可怜的陪葬品一样。
她觉得一本书、一件衣料、一朵花,都是有灵性的,应该属于配得上自己的人,而不是跟着自己一起枯萎。
有一件牙白上面满是黑色筋脉白蝴蝶的料子,小猫咪看了也“啊”了一声。
她一件也不想买,道:“我有没机会穿。”
“那就在家里穿好了,给我们看。你看,宝贝都喜欢你穿。”
小丫头抱起小猫咪,笑道:“女儿给挑的,哪里还舍得不买。”
他接过小猫咪,抱在怀里到她跟前,小猫咪伸出小爪子摸妈妈的头发。
拿他没办法了,只能挑了三块料子。这样好的东西在家里穿,真是的,好像锦衣夜行一样。
刚进门的时候王佳芝瞄到了几块西服料子,难得他在身边,刚好要他试。
他笑的:“我这一年你给我做的衣服,赶上我这好几年的衣服了。”
她道:“我就是想给你做衣服,难得还是第一次你能和我一起选呢。”
老易听她这句话,也什么都不说了,由着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老易和王佳芝的观念是一致的,朴素才能衬托出男人真正的美。穿的花里胡哨,打扮的油头粉面,要人讨厌。
老易原来的衣服并不多,不过一定要他看得上眼的,那几套可以穿好几年。
易太太也很乐不得他不要太多的衣服,省了一笔开销。要是能拿打折货糊弄过去就更省了。只是老易看不出打折不打折的,只是打折的他一定看不中不会穿,最后看得上眼的一定是进口货。
小丫头有一次对王佳芝笑的:“先生的眼光高着呢,拿不出手的便宜货从来看不上,只有高级货才看得上眼。”
那时候王佳芝正和小丫头整理裁缝店送来的刚做好的他的衣服。王佳芝一点没听出来小丫头是话里有话。
喜欢一个人,当然总是想着把好东西给他。王佳芝和她妈妈是一个病。妈妈当初宁可自己一两年不添新衣服,也要给她爸爸买很贵的皮衣。简直贵的吓人。只是见别的人有,自己的老公不可以没有。也是因为无条件的爱,要她忽略丈夫的重男轻女,觉得只要自己补偿对女儿好就够了。
王佳芝觉得自己辜负了母亲,将来九泉之下无颜相见。她却从来没有意识到,是母亲的教育失败,要自己变成了和她一样的人,要她遭遇邝和老吴那样和她爸爸一样的人,习惯性的顺从妥协,意识不到他们的可怕,毁掉了自己的一生。
王佳芝抱着小猫咪,站在两块料子跟前,道:“你看,爸爸穿哪个好看。”
小猫咪咿咿呀呀,小爪子摸了摸一件蓝灰浅蓝纹的衣料。
服侍一旁的女招待笑道:“先生真是好福气,这一家子,妻贤子孝的。我们这老店多少年了,成天的大堆大堆的太太们来买东西,多数人都顾着自己,银钱流水似的往自己身上花,倒不见给老公买什么。要么就是挑一两件打折的便宜货打发老公。哪里有太太这样贤惠,自己什么都舍不得买,都挑进口货给老公穿。”
老易竟然喜形于色,王佳芝简直难以置信。很明显,那是店员的奉承话。而且一见也知道,自己肯定不是原配,而且很可能是姨太太啊。她听了这奉承话只觉得刺耳。
选完衣服他们去听戏,今天唱的是《绿珠坠楼》。
包厢里王佳芝倒不认真听戏,只是黏在他身上撒娇。小猫咪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倒是安安静静很认真的听着。
小丫头带了一条王佳芝的纱巾来,怕下车之后冻着小猫咪,给她蒙住头。
这纱巾是浅宝蓝色,上面细银线织出蛛网一样的纹路,带着一朵一朵银色的玫瑰花。蒙在头上里面的人,雾里看花一般,似梦似幻。
王佳芝把纱巾好像盖头一样罩在头上,这纱巾很轻薄很大,一直垂到腰际。他见了觉得很有趣,掀起一角自己也探头进去,王佳芝见他好像小猫探头一样。台上戏还唱着,他们这里形成了一个幽秘的小空间,她两只软绵绵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贴上嘴唇亲起来。
他怀里抱着小猫咪,腾不出手来,就由着她各种淘气。小猫咪和他们一起罩在银蓝色的空间里,两只亮亮的圆眼睛看着妈妈。她早就习惯爸爸妈妈这个样子了。
台上戏唱着:“乱世几度东风起,为何不见护花人。”
红颜薄命的绝代佳人,被两个人渣逼迫的左右为难,最后愤然一跳,得到永远的自由。
王佳芝要是平时听到这出戏一定要难过,不过现在他在身边,悲凉的戏词一耳朵进一耳朵出,根本不过脑子了。
“咦?那个是不是好像易先生。”
易太太、梁太太、马太太、萧太太今天也来听戏,包厢刚好能看到他们那里。易太太倒是没留意,马太太看着好像是。不过只是刚进去的时候远远看到,觉得像。他们很快在角落里黏起来,外面就看不到了。
马太太看不到了,也没心思听戏,就只盯着他们的包厢,等着他们从角落里再露出头来,看到底是不是老易带着新欢出来。
他们黏了一会儿,老易从丝巾里出来,王佳芝头上还蒙着丝巾,就枕在他腿上。他捋着她的头发和后背,给她好好的顺毛。
这下马太太看清楚了,好像真的是老易。有了把握,这才对易太太说。
易太太探头努力看了看,仿佛是。
成宿成宿熬夜打麻将,早把眼睛弄坏了,四十几岁就老花眼。
马太太道:“这也太不像话了吧,就这样明目张胆的带出来,她又不是名正言顺娶回来的二房。”
易太太沉默了片刻,道:“算了,管他呢。”
萧太太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脾气,道:“你要人去问问,见到他也来听戏,哪里有不问的,看他有没有脸。”
马太太道:“谁说不是呢,倒是看看是哪个狐狸精。你去问候一句,本来就是应该的。”
易太太笑道:“我怕他脸上过不去,这么多年,我早见怪不怪了。要是心眼窄,早被他气死了,随他去了。”
易太太心里狠死了马太太和萧太太,谁都知道她怕老易,她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问。这两个人明知道她不敢去,还这样激她,就是要看她没脸。
老易有了人,正经过起日子,再也不回家,早已经众所周知。易太太本来就心急火燎的,现在人到了眼前了,简直要疯了。将来要少分多少家产!
老易撩开纱巾,剥好栗子一颗一颗喂她吃。这个栗子不是糖炒栗子,是糖水里小火煮的,软软糯糯,入口即化,比糖炒栗子还好吃。又把水果喂她。喂她吃一些零食,又喂怀里的小猫咪一些。
易太太的包厢好容易暂时安静下来,谁也不说话,都认真听戏。马太太打探一圈回来,道:“我听说那女人穿的是和我们一样的斗篷,喝!”
马太太见她们没有马上反应,以为她们以为王佳芝穿的是和她一样的不伦不类的野鸡制服,忙补充道:“不是我那件,和你们一样的。”
她也喝出来承认自己沐猴而冠了。
“啊!!!”
三个太太忍不住异口同声喊起来。
“这还得了!”梁太太道。
“哪里有这样的了!”萧太太道。
“反了天了吗?”廖太太最激动,因为她没有。老廖的级别她根本没资格穿。
易太太是彻底生无可恋了,看来这个是真的来真的,都和自己平起平坐了,将来家产看来平分都不可能了。
“起来啦,看这个。”
王佳芝躺了好一会儿,有些迷迷糊糊。戏到了尾声,也是高潮。
她眼睁睁见绿珠从二楼跳下来,仿佛一朵茶花,从树上翩翩而下,掷地有声。美,而悲壮。
王佳芝看怔了,这不是死节,也不是为情,而是为了她自己。用死获得永远的自由。她恨死了那两个男人。都是那样的卑鄙无耻。她不想再被任何一个操纵玷污,只有自杀才能得到解脱。
“我不喜欢京戏,但是最后这一出真的很震撼,也很美。”
“是啊,好美。世人讲她是为了爱情,又或者是因为人言可畏,为了贞洁。其实都不是,她是为了自由。”
她就说嘛,他知道自己不喜欢听京戏的,他也不喜欢,怎么要她来听戏。以为只是单纯要她出来放放风,原来是为了看最后一幕。
王佳芝感慨了好久,这时候也发现了易太太她们,忙转过头扎进他怀里。
“易太太是不是在那边。”
“好像是吧。”
“嗯?”她这才意识到,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呢?”
离的有些远,太太们看不清王佳芝的样子,而且她的打扮和之前一点儿不一样了,根本不会想到是她。
王佳芝把小猫咪藏进斗篷里,然后蒙上丝巾,打算和他分开走。没想到他就搂着她一起走了。
王佳芝简直无地自容,她穿着黑斗篷,头上蒙着宝蓝色银丝纱巾,更引人注目了。可是又不敢把纱巾拿下来。她又能清楚的看到外面。她眼睁睁看着人群超他们投来新奇、惊愕或赞许的目光。总之各种情绪都有。她的心怦怦乱跳,从包厢下楼再出门,本来很短的一段路,却梦游一样,走了好像一百年。
她心里是那样的羞愧、惊慌,但又有一种……欣喜。
曾经,她幻想着遇到生命里的唯一,两个人当然可以正大光明的手牵手走在一起,理直气壮的面对路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