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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十八层地狱 那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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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之后,付原的话越来越少了。
房一南看着她走进心内科的规培生活,像一部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医院,深夜甚至凌晨才拖着脚步离开。
她的白大褂永远浆洗得笔挺,胸牌端端正正别在左胸,圆框眼镜后的眼睛总是盯着病历、监护仪、或是某个虚空中的点。
她不再去便利店,不再坐在窗边看书到天亮。
偶尔遇见,她总是匆匆走过,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连多说一句“最近怎么样”的时间都没有。
房一南曾经以为,这只是医学生规培期的常态,累到麻木,忙到失语。
直到那天下午,她偷偷溜进医院,在心内科的走廊听见两个规培生在低声议论。
“付原是不是疯了?我昨天值夜班,看她还在写病程,今天早上查房又见到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何止,护士长说她好像三天没正经睡过了。早上看她在更衣室,靠在柜子上都能睡着,有人叫她,她激灵一下就醒了,跟触电似的。”
“这么拼干嘛?出科考核又不是明天……”
“谁知道呢,不过她带的那个心衰病人,老太太特别喜欢她,说她细心。”
房一南站在转角,手里的咖啡纸杯被捏得微微变形。
三天没睡?这已经不是拼命,是玩命。
她试着给付原打电话。
第一次,响了七声,转语音信箱。
第二次,直接挂断。
第三次,还是挂断。
发微信:“阿原,听说你几天没休息了,至少睡一会儿吧。”
没有回复。
过了几个小时,房一南又发:
“我在你们医院附近,给你带了点吃的,放护士站?”
依旧石沉大海。
那天晚上十一点,房一南又开车去了医院。
心内科的走廊灯火通明,但比白天安静许多。
她在医生办公室外看到了付原,她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侧脸异常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有个护士走过来跟她说了什么,付原点点头,视线却没有离开屏幕。
房一南站在门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
她知道,此刻的付原不会想被打扰,也不会接受任何“你应该休息”的劝告。
她想到了付原的母亲,明蓉阿姨。
第二天下午,房一南拨通了明蓉的电话。她没有提具体的事,只是委婉地说,付原最近工作太拼了,听说连着好几天没怎么休息,她有点担心,但付原不听劝。
电话那头的明蓉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孩子……从小就这样,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谢谢你啊一南,我给她打个电话。”
不知道明蓉在电话里说了什么,那天晚上,付原罕见地在晚上九点就离开了医院。
房一南的车停在医院对面的路边,看着她独自一人走出来,步伐有些飘忽,背着的帆布包显得格外沉重。
付原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最终朝着地铁站的方向慢慢走去。
房一南没有跟上去。
她知道,有些疲惫只能自己消化,有些坎只能自己过。
隔了几天,房一南约付原吃饭。
付原意外地没有拒绝,但选了一家离医院很近,上菜很快的小店。
她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一些,至少眼睛里的红血丝少了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并没有消失。
吃饭时,房一南刻意避开沉重的话题,故意聊起自己最近看的网络小说,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
“我最近刷到好多那种……嗯,怎么说呢,挺离谱的虐文。”
房一南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语气随意,“有一本特别夸张,把我虐得都有点想笑了。”
付原抬起眼,没什么精神地问:“叫什么?”
“《霸道Alpha爱上我》。”房一南说完自己先笑了,“名字就挺傻的,剧情更……反正你别看,太降智了。”
付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我哪有时间看那个。”
一顿饭在算不上轻松但也算不上尴尬的气氛中结束。
付原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
临走时,房一南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别太拼了,身体是自己的。”
付原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又走回了医院的方向。
那之后,因为工作原因,有很长一段时间,房一南没有再见到付原。
她的朋友圈没有更新,消息也基本不回。
偶尔房一南发去问候,付原会在几个小时后简短的回复“在忙”或者“还好”。
时间滑向农历新年。
街道两旁的树上挂起了彩灯,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匆忙的、热闹的年味。
腊月二十八那天,房一南给付原发了条消息:
“快过年了,你们医院什么时候放假?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没有回复。
第二天,她又发了一条:“阿原?”
依旧没有动静。
房一南有点不安,她拨通了付原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直到自动挂断。
再打,还是没人接。
这种失联的感觉让房一南心慌。
她想起了旧巷那扇紧闭的门,不祥的预感再次攫住了她。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付原可能在哪里,医院,家里,或者……她不敢细想。
最后,房一南再次拨通了明蓉的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但明蓉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沙哑、疲惫,还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颤抖。
“喂……一南啊……”明蓉的声音飘忽着。
“阿姨,新年好,我联系不上阿原,有点担心,她是不是特别忙?”
房一南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长久的的沉默。
房一南能听见背景里像是仪器发出的规律滴答声。
“阿姨?”房一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明蓉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破碎得几乎不成句子:
“原原她……她……前天晚上,在医院……突然就……”
房一南握紧了手机,指尖冰凉。
“医生说……说是过劳……心源性……猝死。”
明蓉的声音哽咽了,“抢救回来了,但是……但是脑缺氧时间太长了……现在……现在还在ICU……昏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医生说……说……”
后面的话,房一南已经听不清了。
手机从她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地铺了一地。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嬉闹和鞭炮的声响,年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房一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地上那个静静躺着的手机,看着屏幕上因为未挂断而依旧跳动的时间,看着窗外明媚到刺眼的阳光。
世界依旧在运转,热闹而有序。
只是有些东西,在这个本该团圆喜庆的时节,悄无声息地碎掉了。
对罗林来说,黑暗不是一瞬间降临的。
它像冰冷粘稠的油,从脚底,顺着小腿、腰腹、胸口,一点点没过头顶。
窒息感比想象中强烈百倍。
她的喉咙被粗糙的纤维死死扼住,每一次本能的抽搐都让那束缚更深地嵌入皮肉,压迫着气管,挤压着血管。
罗林的耳膜鼓胀,嗡嗡作响,视野里最后一点光斑被猩红的斑点取代,然后彻底陷入混沌。
痛。
太痛了。
原来死是这样的吗?
不是解脱,不是长眠,是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抗议,是身体在违背意志地疯狂挣扎。
我要……下去……松开……我想……活……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混沌的黑暗,带着求生的本能,不顾一切地冲撞着罗林已经做出的选择。
她的脚尖在虚空中徒劳地蹬踹,手指痉挛着抠向颈间的绳索,指甲折断的细微痛感都成了她还活着的证明。
可是……妈妈呢?
妈妈……已经冰凉了。
就在旁边的床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
是她亲手结束的,那只有痛苦没有希望的呼吸。
罗林松开了抠着绳索的手。
还有什么好活的呢?
活下来,面对什么?
面对那个男人催问她“想清楚没有”的电话?
面对那三十万彩礼,像标签一样贴在她身上,把她卖进另一个陌生的家庭?
面对医院永远填不满的缴费单?
面对豆豆那双再也睁不开的眼睛?
萨摩耶吊坠,也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就像豆豆小小的的愿望,和她自己那点点善意,一起丢在了这个冬天某个肮脏的角落,再也找不回来。
还有付原……她听到过的,付原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就是一般的朋友。”
一般的朋友。
是啊,她们本来就是。
偶然的交叉,短暂的善意,然后各自回到轨道。
付原有她光明的、充满希望的未来,医学院,规培,成为医生,救很多人。
而自己呢?
一个普通的、可怜的人。
为什么还是这么痛呢?
罗林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又像是被掏空了,灌满了冷风。
她这辈子,好像一直在失去。
失去上学的机会,失去健康的母亲,失去童年,失去未来,最后连对温暖和善意的微弱渴望,也要在认清现实后失去。
她的人生,难道就是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苦修吗?
用苦难打磨灵魂?
可打磨到最后,灵魂还剩下什么?只有疲惫、怨恨和绝望的灰烬。
下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自己会变成什么呢?
罗林混沌的思绪飘荡着。
做人太苦了。
如果下辈子不能做一个无忧无虑、被爱包围的人,那还不如……做畜生吧。
猫?狗?鸟?至少不用思考,不用背负,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被丢弃了也就茫然地死去,不会像现在这样,清醒地感受着每一分痛苦,记得每一个失去的瞬间。
可是……
她杀了自己的妈妈。
这个认知像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冻结了罗林所有关于下辈子的幻想。
她是个畜生。
不,连畜生都不如。
哪只畜生会亲手结束生养自己的母亲的生命?
十八层地狱……是不是就是给这样的人准备的?
刀山火海,油锅冰窟……会比现在更痛苦吗?
罗林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的痛苦,已经达到了她能承受的极限。
如果还有更甚的,那就来吧。
反正,她这污秽的灵魂,大概也只配在那里永世沉沦。
黑暗终于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点感知的碎片。
绳索下的身体,停止了最后的细微颤动。
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还在呜咽,就在这时,第一片雪花,轻轻撞在了蒙尘的玻璃窗上,悄然融化,留下一道短暂即逝的水迹。
当罗林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她的意识并未消散,而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粗暴地撕扯着,随后被丢进一片翻腾的光怪陆离之中。
窒息,勒痛,冰冷,绝望……
紧接着,是极其荒谬的感官错位。
“顾梦川!不要!”
一声属于年轻女性的呼喊,混杂着屈辱与恐惧,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凿进罗林尚未完全凝聚的意识。
她像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推开,踉跄后退,脊背砰然撞上坚硬的墙壁,眼神中只剩下了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