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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屠城 付原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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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原别开脸,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压下心头莫名的慌乱。
她没有沉默太久,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神色。
“我只会做我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对的事情?”慕容钦轻轻重复,“何谓对,何谓错?凭你一人的标准?你笃信的,便一定是真理么?”
付原皱眉:“难道看着无辜者被献祭,无动于衷地喝茶是对?难道在错误面前保持沉默、任由其发生是对?”
她想起了祭坛上那刺目的血色。
慕容钦的目光落在前方熙攘的人群上,那些沉浸在喜悦中的面孔被模糊成一片光影。
“所以,你认为我的错,在于没有如你一般,为注定要被牺牲的祭品感同身受,乃至当场失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付原,你要知道,在这世道,一个人的眼泪和愤怒,救不了任何人,而我要面对的,要权衡的,远比一两个人的生死……复杂得多。”
“你……”
付原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
“你觉得这阳甲城如何?”
慕容钦忽然换了话题,手指轻轻拂过轮椅扶手,“繁华么?安宁么?”
付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灯笼映照下的街市确实热闹非凡,那些精巧的机关造物也有一种奇特的生机。
她迟疑地点了点头:“至少……看起来比边境安宁。”
“安宁?”
慕容钦极轻地笑了一声,“这安宁之下,是三十年来未曾停歇的征伐、掠夺、屠城,是数以万计子民的骸骨堆砌,这个国家,从根子上就是脏的,烂的,散发着血腥和欲望的恶臭。”
付原心头一震,她没想到慕容钦会如此激烈地否定自己的国家。
这不像一个位高权重的人该说的话。
“那你……你想做什么?”
付原忍不住问。
一个如此厌恶自身所处环境的人,却身居高位,手握资源,慕容钦究竟想做什么?
慕容钦沉默了片刻,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我想改变它。”
不是推翻,不是毁灭,而是改变。
“三十年前,”慕容钦的声音如同在讲述一个遥远的传说,“这片土地,是没有灵能这种东西的,直到一个女婴衔玉而生。”
付原的呼吸屏住了。
“那玉,或者说,那随着女婴降世而一同出现的东西,带来了最初的能量波动。
起初无人识得,只当是异象,后来,有人发现了这能量可以驱动器械,可以……让兵刃更加锋锐,甚至能直接震荡人的心神。
最初发现并研究它的人,是当时的二皇子慕容皋,以及……我的父亲,慕容凛。”
付原想起了洛州城隍庙下的节点,想起了断云山底精密的装置。
原来这一切的源头,竟是如此?
“他们成功了。靠着初步掌握的灵能应用,发动了宫变,新朝建立,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上天的恩赐,是燕国崛起的基石,灵能被迅速推广,匠人们制造出越来越多的灵能器械,军队配备了前所未有的强大武器……燕陈之战爆发,燕军势如破竹,连连大捷,几乎就要成就南北一统的霸业。”
慕容钦的语气没有任何激动,只有一片冰冷的叙述。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盛世将临的时候,异变开始了,最先是在慕容皇室内部,子弟们开始出现诡异的变化:身体分化,长出从未有过的腺体,周期性陷入狂躁、虚弱,或是……难以自控的情潮。
他们被分为乾元与坤仪,只有少数人似乎不受影响,称为均平,这分化像瘟疫一样蔓延,越来越多,越来越烈,甚至不再局限于慕容氏。”
付原听得毛骨悚然。
“分化带来的不仅仅是身体的痛苦,更是理智的崩坏,秩序的混乱。”
慕容钦的声音发颤,“当今陛下……慕容皋,在一次严重的分化期发作时,失手掐死了他最宠爱的妃子。
自那以后,他就变了,变得更暴戾,更嗜杀,对南陈的战事也从征服,变成了……屠戮,攻下即屠城,成了他最新的旨意。”
付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一个被自身异变折磨到疯狂的皇帝,一个手握恐怖力量的暴君……
“所以,你研究灵能,寻找节点,甚至……把我绑来,都是为了解决这个分化的问题?”付原的声音有些干涩。
慕容钦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从袖中取出了一封折叠得很整齐的信,递向付原。
付原迟疑地接过,心里还带着对慕容钦所讲故事的本能怀疑和抵触。
就着旁边店铺灯笼摇曳的光,她展开了信纸。
目光扫过开头的洛城急报,她的心就莫名一紧。
当“古托将军奉命屠城”几个字出现时,她呼吸一滞。
付原飞快地往下看,目光急切地搜寻着,试图找到这封信伪造的痕迹,或者某些与事实不符的细节来证明这只是个恶劣的玩笑。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名字。
裴青。
她死死盯着那两个字,仿佛多看几眼,字形就会扭曲变化,变成另一个不相干的名字。
原洛州户曹掾史裴青……
那个沉默却可靠,在疫情最危急时和她一起熬夜配药、安置病患的裴青?
那个在离开洛州前,还认真对她说过珍重的裴青?
纠集南陈遗民负隅顽抗,已悉数擒获,就地正法,悬首城门。
就地正法
悬首城门
付原的视线开始模糊,信纸上的字迹像浸了水一样晕开。
她用力眨了眨眼,眨掉那层不争气的水汽,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不可能……一定是重名,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可心底深处,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尖叫:
会的,如果是裴青,如果是那个对百姓疾苦无法真正视而不见的裴青……她会的。
城中残余抵抗已肃清,屠城令执行完毕。
最后一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付原的视网膜上,烙印进她的脑海。
“屠城令执行完毕”……
短短七个字。
付原仿佛能听到城门轰然关闭的声音,能闻到冲天而起的血腥气,能看无数面孔在刀光下惊愕、恐惧、然后倒下……
齐七呢?帮她晒过草药的大娘呢?还有那些刚刚从瘟疫中挣扎着活下来的孩子……
“不……不会的……”
付原发出了像是漏气风箱一样的声音,干涩,破碎。
“假的……这是假的!你骗我!慕容钦,你为了让我帮你,竟然编造这种……”
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向慕容钦,眼里充满了愤怒和质疑。
慕容钦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质疑的恼怒,也没有丝毫同情。
只有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付原,看着她眼中的愤怒像脆弱的玻璃一样,在事实的重压下,逐渐布满裂痕。
“你看清楚,”慕容钦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付原心上,“信上的印鉴,是燕国加急密报的专用火漆纹,无人敢仿冒,传递渠道,是我国师府特有的暗线,时间,就在我们离开唐州后不久。”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将付原心中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狠狠钉死。
“为……为什么……”
付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信纸在她手中剧烈地颤抖,簌簌作响。
“裴青他……他们只是……只是普通人……洛州已经……”
她想说洛州已经投诚了,想说那些百姓刚刚经历瘟疫已经够苦了,想说这根本没有必要……
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口,被巨大的悲痛和荒谬感碾得粉碎。
“啊——!”
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冲破了付原的喉咙,又迅速被她死死捂住。
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颤抖的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弯下腰,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轮椅的扶手,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她不瘫软下去的东西。
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感伴随着强烈的眩晕袭来。
灯火、人影、喧闹声……一切都变得扭曲、模糊、嘈杂不堪,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幕。
她听不清具体的声音,只觉得无数噪音要将她的耳膜刺穿。
害怕。
除了悲痛和愤怒,一种更深沉的恐惧感,如同毒蛇,悄然缠绕上她的心脏。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世界。
这里没有她以为可以讲通的道理,没有底线,没有约束。
有的只是赤裸裸的、不受控的力量,和视人命如草芥的疯狂。
她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她救不了裴青,救不了洛州的百姓,甚至……连她自己,都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是慕容钦眼中那个可能有用的变数。
如果她不够有用,如果她忤逆了慕容钦,如果她不小心卷入了更深的漩涡……
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会不会也像裴青一样,变成某份急报上一行冰冷简单的已正法?
巨大的无助感和恐惧感几乎要将付原淹没,她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慕容钦的手。
她没有试图安慰,也没有抽回信,只是这样静静地覆盖着。
“现在,你明白了吗?”
慕容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却清晰地传入付原混乱的脑中。
“眼泪和愤怒,救不了裴青,也救不了下一个洛州,我要改变的,是整个世道。”
付原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慕容钦苍白的面容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银色的眼眸,清晰而锐利,像黑夜里的寒星,里面燃烧着她看不懂的、却又沉重无比的东西。
“而你,付原,”慕容钦凝视着付原的脸,一字一句道,“你和你的猫,你们身上那种不属于这个疯狂规则的力量……可能是三十年来,唯一真正意义上的变数。”
“你愿意暂时放下对我的厌恶和恐惧,擦干眼泪,看看这条注定布满荆棘和鲜血的路上,是否还有一点点,扭转这一切的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