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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过时烂人设 第七日,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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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霜降。
洛州城东门外的官道上,秋意已浓,枯黄的草叶上凝结着薄薄一层白霜。
临时搭建的凉棚下,气氛比这清晨的空气更加冷。
北燕正式接收洛州的官员队伍肃立一侧,甲胄鲜明,旗帜猎猎。
为首者并非慕容铮本人,而是一个面皮微黑中年男子,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髭,看起来就不太好相处。
男子名叫古托,他是慕容铮此次指定的副手,负责具体交割事宜。
此刻,古托正与裴青进行着最后繁琐的文书核对与印信交接。
古托的声音洪亮,吐字清晰,每一句都遵循着严密的程式,挑不出半分错处。
然而,当他偶尔抬起眼皮,视线掠过以裴青为首的一众洛州原官吏时,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嫌恶。
付原站在送行人群的稍后方,包袱已经背好。
阿炭被她用一块深色布巾裹着,安稳地藏在包袱与后背之间,只露出一点毛茸茸的尾巴尖。
她静静观察着这场仪式,以及仪式中心的古托。
“洛州丁口黄册,共计一万七千六百四十二户,男丁……”
一位年轻的女吏手捧厚重册籍,声音清脆地禀报着。
古托不等她念完具体数字,便直接抬手打断,目光转向站在女吏身旁一位年长的男书吏:
“李书办,田亩鱼鳞册可核对无误?”
那女吏的声音戛然而止,捧着册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褪去,窘迫地低下头。
裴青的脊背瞬间绷得更直,指尖掐入了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古大人,丁口册由赵吏目专责复核,已逐页勘验,并无疏漏,田亩册另由王司库掌管,正在后方校验,请容赵吏目将丁口数目禀报完毕,再行……”
古托这才仿佛刚注意到那女吏似的,淡淡瞥了一眼,语气敷衍:
“哦,那就快些。”
交割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然不同。
付原注意到,古托身边几个心腹模样的随从,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趁着一次短暂的停顿,其中一个离付原较近的随从,正偷偷对同伴嘀咕:
“哼,女人家,识得几个字便想牝鸡司晨……连累我等正经出身的大老爷们,倒要听她们聒噪。”
另一人低声附和:“谁说不是……上头那位……”
他极快地朝慕容铮所在的大帐方向努了努嘴。
“自己……也就罢了,还处处抬举这些……嘿,这洛州的烂摊子,倒让她们先过了一遍手,显得咱们来捡现成似的。”
古托似乎听到了只言片语,却没有出言制止,反而在接下来的流程中,所有问询和指令都直指向男性官吏。
付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慕容铮麾下,远非铁板一块。
这个古托,对女子涉政的排斥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连对慕容铮本人,恐怕也只是表面遵从,内心积怨已久。
北燕朝堂的暗流,只怕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冗长而压抑的仪式终于接近尾声。
裴青将最后一份盖有洛州官印的文书,连同那枚沉重的铜印,一并推向古托面前的桌案。
她的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托着千钧重担。
所有在场的原洛州属官,无论男女,在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悲凉和不甘。
古托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拿起那枚铜印,随意掂了掂:
“裴大人及诸位同僚,连日辛苦,朝廷恩典,诸位可暂归原籍,听候……量才任用。”
裴青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许久才直起身,脸上已无多余表情:
“谨遵上命,望古大人……善待洛州百姓。”
古托不置可否,挥手示意手下收起印信文书。
人群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
付原知道,时间到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洛州城灰蒙蒙的城墙,目光掠过那些尚未完全恢复生机的街巷,然后,落在了不知何时挤到她腿边的小小身影上。
齐七今天穿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又红又肿,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付大夫……”
齐七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仰起头,把手里那样东西举高,塞到付原手中。
那是一把木头削成的小剑。
小剑的做工谈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粗糙,剑身打磨的光滑,剑柄处缠着几圈防止扎手的麻绳,麻绳上有着一层污渍,看起来年代久远。
齐七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这是裴大人从前给我做的,她说,女子也可有凌云志,也可保家卫国,我……我原来想自己留着,以后像裴大人一样,但是……”
她的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下来,声音哽咽。
“但是我觉得,付大夫你要去的地方,可能更危险……这个,给你!你要平平安安的!等、等我长大了,练好了本事,我……我再做一把更好的!”
付原握着那柄尚带着孩子体温的小木剑,只觉得掌心沉甸甸的,眼眶酸胀。
她蹲下身,用另一只手紧紧抱了抱齐七的小肩膀。
“齐七,谢谢你,这把剑,我收下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你也记住裴大人的话,保护好自己,学好本事,洛州以后会需要你,很多地方都会需要像你、像裴大人这样的人,我们……总会再见的。”
齐七用力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付原的肩膀上,又很快被她自己用袖子胡乱擦掉。
付原站起身,走向一直默默注视着她的裴青。
两人在初冬的寒风中对视,千言万语,都在彼此的眼神里。
“此去山高水长,多加小心。”
裴青先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她将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塞进付原手里。
“穷家富路,莫要推辞。”
付原没有推拒,握紧了钱袋,也握紧了裴青的手。
尽管她知道,这里或许和阿斯忒瑞亚一样,并不是现实世界,但这些日子的所经历的离合悲欢,早已刻进了付原的骨髓里。
她强忍想要流泪的冲动,勉强拉出笑意:
“裴青,保重,洛州有你,是百姓的福气。”
“保重。”
告别的话不需要再多。
付原在众多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走向停在官道旁那列显眼的北燕车队。
车队规模不小,前后各有二十余名精悍骑兵护卫,中间是三辆马车。
慕容钦并未露面,只有一名身着北燕武官服饰的青年上前,手中展开一幅画像,仔细对比了一下付原的容貌。
那画像竟有七八分相似,付原一言不发,等青年侧身指向中间那辆最为宽大的青幔马车。
她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弯腰钻了进去。
车内果然宽敞舒适。
厚实的绒毯铺地,设有固定的矮几和柔软靠垫,甚至在一侧车壁还嵌着一个小书架,码放着几卷书。
车窗挂着细密的竹帘,将外界光线过滤得柔和。
没有旁人。
付原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这私密的空间里,终于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懈。
她将背上的包袱解下,小心地放在身边,刚想寻个最舒服的姿势坐下,好好喘口气,理一理纷乱的思绪。
不想一声机括叩合声,从她对面的车壁传来。
“咔。”
付原身体一僵,猛地抬眼。
只见那面看起来浑然一体的车壁,居然悄无声息地露出一道狭窄的暗门。
一道熟悉的深蓝色身影,从容自那暗门后的阴影里步出,仿佛早已在那里静候多时。
慕容钦。
她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利落劲装,只是换成了灰色,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走出来,甚至没有多看付原一眼,径自在付原对面坐下,姿态自然。
紧接着慕容钦才抬眸,银灰色的瞳孔平静无波地看向付原,对上她写满“怎么又是你”的脸。
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车厢内,一片死寂。
付原瞪着对面的冰川脸,足足有五秒钟。
她忍了又忍,胸脯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完全压住内心冲动,没好气地偏过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嘟囔:
“我就知道……现在谁还流行这种神出鬼没,强行同车,还非得摆张全世界都欠她几百万的冰山脸人设啊……早过时了好吗……”
慕容钦执起矮几上温着的茶壶,正要给自己斟茶的动作,顿了一刻。
随即,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茶水稳稳注入白瓷杯中,袅袅热气升起,模糊了她的侧颜。
慕容钦端起茶杯,送至唇边,浅浅饮一口,然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付原,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语调:
“付大夫,与我同行,似乎颇有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