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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我们来日方长 慕容先生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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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先生和付原并肩穿过空旷的街巷,往隐匿重症者处走去。
几名黑衣士兵沉默地跟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击出单调的回响,付原的心跳依旧未能平复。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身侧之人,却又无法抑制用余光去捕捉那张侧脸。
虽然与沈一然分毫不差,可那神情,那周身萦绕的冰冷与疏离,却又如此陌生。
“付大夫似乎很紧张。”
慕容先生的声音忽然响起,平淡无波。
付原喉头一紧:“面对先生,草民……难免惶恐。”
“惶恐?”
慕容先生轻轻重复,“你在回答我问题时,思路尚算清晰,若真只是惶恐的游方郎中,怕是早已语无伦次。”
付原心头一凛,正要再辩解,前方却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隐匿处所在的街角拐弯,围拢着十来个衣衫褴褛的洛州百姓,大多是老弱妇孺。
他们脸上有着恐惧,更有濒临爆发的愤怒。
几名燕军士兵已拔刀警戒,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是重病区的人!”
付原一眼认出其中几人,是那些危重患者的家属。
他们之前被裴青严令不得靠近,此刻不知怎地聚集在这里。
“怎么回事?” 慕容先生脚步未停,语气依旧冷淡。
一名士兵躬身回报:
“回先生,这些刁民聚集于此,意图冲击重病隔离区,属下等正在驱散。”
“我们不是刁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颤巍巍地站出来,浑浊的眼中含泪。
“我的儿,我的孙儿在里面!他们说里面的人都快死了,不让我们见最后一面!裴大人是好官,可如今……如今北燕的人来了,谁知道会怎么处置我的儿孙?我们就是想看看!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对!让我们进去!”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要放火烧了这里!”
人群骚动起来,悲愤的情绪如即将喷发的火山。
付原的心揪紧了。
她知道这些家属的绝望,瘟疫横行时,骨肉分离的恐惧本就撕心裂肺,现在更是前途未卜,这种恐惧被无限放大。
慕容先生停下了脚步,目光扫过人群。
她的眼神既无同情,也无厌烦,仿佛只是在评估一件麻烦事。
“重病区患者,病情危殆,隔离本为阻断传染,亦为集中施救。”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骚动。
“此刻聚集冲击,不仅自身染疫风险大增,更可能扰乱救治,惊扰病患,加速其死亡,此非救亲,实为害亲。”
她的回应不是没有道理,激动的百姓也稍稍和缓了一点。
但总还是有无法控制情绪的人。
“你……你说得好听!”
一个满脸悲愤的中年汉子赤红着眼睛吼道。
“你们北燕人打过来,杀了我们多少人!占了我们的城!现在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谁信?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
此言一出,刚刚被压下去的情绪再次被点燃,甚至更添了家国之恨。
几个年轻些的男子眼中冒出凶光,紧紧攥住了手中简陋的木棍或石块。
付原下意识地想上前解释安抚,却被慕容先生抬手虚虚一拦。
这个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慕容先生的目光落在那个中年汉子身上,银眸沉静:
“你家中,有人死于北燕军士之手?”
那汉子浑身一震,眼中迸出刻骨的仇恨:
“我爹!我大哥!都是被你们北燕的骑兵……在城破那天……”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人群也发出压抑的悲鸣。
慕容先生:“所以,你恨北燕,恨所有北燕人,认为我们此刻来此,必不怀好意,甚至可能屠杀病患,以绝后患。”
“难道不是吗?!” 汉子嘶吼。
慕容先生没有回答是与不是。
她转而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也都如此认为?宁愿此刻冲进去,与亲人共死,也不愿相信,或许还有一线救治之机?”
人群沉默着,但眼中的绝望和怀疑并未消散。
付原心中焦急。
她知道慕容先生说的是事实,冷静且残酷的事实。
但在这种情绪下,道理往往最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悲愤的中年汉子,或许是被慕容先生那冰冷理智的态度彻底激怒,或许是被失去亲人的痛苦和亡国的屈辱冲昏了头脑,他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状若疯虎,直扑向离他最近的慕容先生!
“小心!”
付原惊呼出声,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挡过去。
然而,慕容先生反应更快。
只是,她的动作并不迅疾,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至少,与付原记忆中沈一然动若雷霆的身手截然不同。
她迅速向侧后方退了一步,试图避开锋芒,脚步却略显虚浮,甚至差点被自己的披风绊到。
所幸,距离她最近的那名黑衣士兵反应极快,暴喝一声,刀光如雪,后发先至,精准地格开了那把锈柴刀。
“锵”的一声脆响,柴刀脱手飞出。
另一名士兵已揉身而上,一个利落的擒拿,将那汉子死死按倒在地。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慕容先生毫发无伤,只是气息微乱,脸颊因惊怒而泛上苍白。
那双银眸里,终于荡起了一圈圈涟漪,是惊悸,而非沈一然那种被冒犯后即将爆发的愤怒。
付原看得真切,心中的疑窦瞬间达到了顶峰。
不是她……学识不对,武艺更不对。
在付原的印象里,沈一然就是个只会不停往前冲的莽夫。
她绝不可能和这些人讲这么多道理,更不可能在这并非偷袭的袭击下,露出这样狼狈的反应。
她应该会更快,更狠,甚至可能直接夺刀反制。
“大胆逆贼!竟敢行刺先生!”
慕容铮的怒喝声从后方传来,她得到消息,带着数名亲卫疾步赶来,恰好看到这一幕,眼中杀意凛然。
她走到被按在地上仍在嘶吼挣扎的汉子面前,凤眸含煞:
“当街行刺北燕使者,罪同谋逆!按律,当斩立决,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说罢,她右手已按向腰间佩刀的刀柄。
那佩刀形制古朴,刀鞘乌黑,看似并无特别。
但就在慕容铮手指触及刀柄的刹那,付原一直忽然感觉到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的震颤。
是阿炭在动。
她用布遮掩着,小心打开药箱。
阿炭的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那刀鞘中的某物瞬间触动了,正不停颤抖着。
与此同时,付原脑海中,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检测……到……高浓度……不稳定灵能反应……源……目标佩刀……危险等级……高……建议……远离……”
系统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检测到了所谓的灵能?
而且是从慕容铮的佩刀里?
付原心中巨震,目光死死盯住慕容铮即将拔出的刀。
然而,就在慕容铮的刀即将出鞘的瞬间,一只手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是慕容先生。
她的手很稳,指节修长,力度不大,却似有着魔力,在瞬间就安抚了慕容铮。
“将军息怒。”
慕容先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惊悸后的苍白还没完全褪去。
“此人行刺,罪证确凿。然其动机,乃家破人亡之痛,亡国丧亲之恨,激愤之下,行差踏错,其情可悯,其行当诛,但其心……未必全无可恕之处。”
慕容铮眉头紧蹙,显然不赞同:
“先生!乱世用重典,洛州初定,人心浮动,若不严惩此獠,何以震慑宵小,安定民心?今日他敢当街行刺先生,明日就有人敢冲击府衙!此风绝不可长!”
她语气激昂,按着刀柄的手并未放松,反而因激动而微微用力。
付原清晰地看到,随着她的动作,那刀鞘似乎有极淡的微光一闪而过,而药箱里的阿炭,颤抖得更加明显了。
慕容先生摇了摇头,银眸直视慕容铮,声音虽轻,却有超越年龄的沉稳:
“将军,杀戮或可立威一时,却难收心于长久,洛州新附,疮痍遍地,百姓如惊弓之鸟,此时若因一人之狂悖,而施以极刑酷法,恐非但不能震慑,反会激化仇恨,埋下更多隐患,此人虽可恨,杀之不过头点地,留之……或可稍显我北燕气度,分化瓦解抵抗之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因恐惧和仇恨而瑟瑟发抖的百姓,继续道:
“况且,我并未受伤,将军若因我而大动干戈,严刑峻法,反倒令我心中不安。不若将其收押,待局势稍定,再行审理定罪。眼下首要,仍是接收城池,安抚流民,处置疫病。”
慕容铮与她对视片刻,眼中的杀意渐渐被无奈所取代。
她终于松开了握刀的手,那刀鞘上的微光和阿炭的震颤也随之消失。
“先生总是这般……心怀慈悲,思虑深远。”
慕容铮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却依然有武将的直率。
“只是这般妇人之仁,在军中有时恐会吃亏,也罢,便依先生所言。”
她转向士兵:
“将此逆贼押入府衙大牢,严加看管!其余人等,立刻散去!若再有无故聚集、滋生事端者,严惩不贷!”
士兵领命,迅速将那面如死灰的汉子拖走。
其余百姓在燕军士兵的驱赶和慕容先生那番话带来的复杂冲击下,也纷纷惶恐散去。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慕容铮看向慕容先生,语气变得关切:
“先生受惊了,此地混乱,先生还是随我回府衙歇息为上,查看病患之事,可交由……”
“无妨。”
慕容先生打断她,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既已至此,便看完吧,有将军麾下精锐护卫,料也无事。”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付原。
“既如此,我便也不强求,只是……阿钦,你也多注意身子。”
慕容铮见她坚持,也不再多劝,只对护卫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亲卫先行离开,处理其他事务。
现场再次剩下付原、慕容先生和几名护卫。
付原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慕容钦……她叫慕容钦。
从姓名的偏旁部首来看,似乎也是北燕皇室里的人物,慕容铮对她,似乎还有别的感情。
武艺稀松,但智慧超群,洞察人心,且……还坚持着不愿滥杀的准则。
这与沈一然那个信奉能动手绝不废话的家伙,简直是两个极端!
可是,那张脸,那银眸……
还有,慕容铮那把刀。
慕容先生仿佛没有察觉到付原内心的惊涛骇浪,她整了整略有些凌乱的披风,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仿佛刚才的刺杀插曲从未发生:
“付大夫,继续带路吧。”
付原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低低应了一声:“是。”
她转身,继续朝更深处走去。
阿炭的震颤已经停止,重新陷入沉寂。
刺杀风波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只剩下悬在每个人心头的无形压力。
护卫们的神情明显更加警惕。
付原走在前面,步履刻意放得平稳,内心却早已掀起狂风巨浪。
刚才发生的一切在她脑海中反复冲撞。
付原忍不住再次用余光瞥向身侧的慕容钦。
对方似乎已经完全从方才的惊悸中恢复,只有偶尔轻蹙的眉心,显露出不易察觉的疲惫。
粮仓破旧的大门出现在眼前,门口有两名裴青安排的乡勇看守,见到慕容先生和燕军士兵,立刻惶恐地躬身行礼。
“打开。” 慕容先生淡淡道。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腐败气息的扑面而来。
仓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窗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
地上杂乱地铺着草席和被褥,十来个身影蜷缩其上,偶尔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或剧烈的咳嗽。
裴青早已得到消息,正守在里面,见到他们进来,脸色凝重地上前行礼。
“慕容先生,付大夫。”
慕容钦没提起刚才的事,微微颔算作回应,目光已开始快速扫视仓内情况。
她的视线从一个个病患身上掠过,偶尔走近一两步,却又保持着一个谨慎的距离。
付原注意到,她看得非常仔细,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比许多经验丰富的古代郎中们还要敏锐。
比如,她会留意病人指甲的色泽,会侧耳倾听咳嗽时痰液的声音,会观察排泄物容器的状况。
“用药记录。”
她朝裴青伸手。
裴青立刻递上一份更详尽的册子。
慕容钦快速翻阅,指尖在几个药名上停顿:
“犀角、羚羊角粉、安宫牛黄……用量不菲,看来你们是下了重本,也担了极大的风险。”
她抬眼看向付原,银眸在昏暗中仿佛能自己发光。
“这些药材,价值连城,寻常游方郎中,恐怕负担不起,洛州府库,想必也已空空如也。”
付原的心又是一紧。
这个问题比之前关于医术来源的诘问更致命。
药材来源,直接关系到她的身份和目的。
“是……是草民祖传的一点积蓄,加上变卖了些随身之物。”
付原硬着头皮解释,声音有些发干,“人命关天,也顾不得那许多了,裴大人也多方筹措,城中也有仁善之家捐赠了些。”
慕容钦静静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将册子递还给裴青。
她走向其中一个病情最重的老者。
老者面色紫黑,呼吸急促断续,裸露的手臂上可见暗红色的斑疹。
慕容钦在老者身边蹲下,付原观察到,她的身形微微一晃,似乎有些吃力。
她伸出手指,似乎想搭脉,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老者手腕时,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搭了上去。
诊脉的时间不长。
慕容钦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仔细擦了擦指尖。
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眸中闪过困惑,仿佛老者的脉象与她预判的有所不同。
“热毒深陷,耗气伤阴,心脉已现衰微之象。”
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板的陈述。
“能撑到此刻,已是奇迹,付大夫用药,虽险峻,却也勉强吊住了他一丝生机。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付原,“依你之见,他还有几分生机?”
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陷阱。
付原走到老者身边,仔细检查了他的瞳孔、舌苔,再次诊脉。
脉象确实凶险,但她这些日子倾注的心血和来自现代的医学知识,让她对某些转机有着更敏锐的感知。
“生机虽微,但未断绝。”
付原斟酌着字句,尽量符合这个时代的医者口吻。
“热毒虽盛,肾气未竭。若能再撑过两日,高热渐退,斑疹转暗,或有一线转机,只是……需要更精细的护理和持续用药。”
慕容钦眼中掠过一丝异色,似乎没料到付原会给出这样略带希望的判断。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按你的法子继续,所需药材,列出单子,可去慕容将军处支取部分。”
这算是认可,也是一种资源的有限度支持。
巡视完所有病患,慕容钦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额角甚至有细微的汗珠。
她不再多言,转身朝仓外走去。
付原和裴青连忙跟上。
走出阴冷的粮仓,重新接触到外面清冷的空气,慕容钦似乎微微舒了口气。
几人用烈酒消毒后,她站在仓外空地上,望着远处洛州灰败的城墙,久久不语。
付原站在她侧后方,心头那种古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个慕容钦,身上有种极其矛盾的割裂感,智慧超然,地位尊崇,却又似乎体弱多病。
她对某些事物存在隐晦的排斥或不适,在几乎不近人情的冷静下,又阻止慕容铮杀人。
就在付原心绪纷乱之际,慕容钦忽然转过身,银眸直直看向她。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付原,”
她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付大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
“你防治疫病的手段,超前于此地医道甚多,你救治重症的胆识与判断,亦非寻常,还有……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
付原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冻住。
“我……我不明白先生的意思。”
她竭力保持镇定。
慕容钦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
付原能闻到她身上冷冽似雪松的味道。
“不明白吗?” 慕容钦的银眸微微眯。
“你箱中藏着的那只猫……它偶尔散逸出的波动,非常有趣。”
付原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她知道阿炭了?
她不仅能感觉到阿炭的存在,还能察觉到系统的波动?!
慕容钦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逼近,反而后退了半步,声音也恢复到正常的音量,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低语从未发生:
“疫病之事,你与裴大人多费心,慕容将军会安排人手协助防控,并调拨部分物资,至于其他……”
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再次扫过付原惊魂未定的脸,和那紧紧拢住的袖口。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