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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天降甘霖 付原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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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原盯着镇北侯世子越走越远的背影,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还处在危险之中。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付原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回过神来,对上沈一然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关于冈萨雷斯的事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付原只得按耐下内心的冲动,跟着沈一然,一步一步往前走,队伍也继续向前挪动。
那道门越来越近,门洞里的光线也越来越亮。
终于,付原跨过那道门槛,踏入了宫外的阳光里,身后,沉重的宫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朱红色的宫门已经关得严严实实,把皇宫和里面的一切都隔绝在了身后。
前面是熙熙攘攘的街道,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沈一然松开她的手,走到队伍前面,和领头的采买太监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太监点了点头,挥挥手,示意她们可以走了。
两人推着装着唐珂的箱子,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地走了一阵,最后停在一座废弃的小院前。
沈一然推开虚掩的木门,侧身进去。
付原跟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间屋子已经塌了一半,但还有一间勉强能住人。
沈一然走到那间屋子前,推开门,四处看了看,然后对付原点了点头。
付原松了口气,把箱子放下后立刻打开箱盖,把里面闷了半天的唐珂捞出来。
唐珂憋得满脸通红,一出来就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瞪着付原,气鼓鼓地说:
“你骗人,说好的糖呢?”
“急什么,”付原说,“又跑不了。”
唐珂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付原站起身,发现沈一然正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门方向,将心中的疑问问出来:
“你看到了吗?”
风吹过院子,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混着若有若无的叫卖。
她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望了很久。
“看到了,她长得像顾家庄园的人,顾梦川身边的管家。”
“这样么……”
付原正琢磨着,准备唤出系统询问一番,沈一然出声,打断了她:
“付原,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乾安殿有108阶台阶。
姬玄一步一步往上走,玄色披风垂在身后,纹丝不动。
大殿两侧站满了持戟的禁军,甲胄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每一张脸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有任何表情。
上缴武器后,姬玄身后跟着的随从被拦在了殿门之外,外臣入觐,不得携带兵刃,不得携带侍从。
他只身一人,穿过那道高得要仰断脖子才能望到顶的门洞,踏入乾安殿的深处。
虽然点着烛火,但殿内比外面暗得多,朱红的漆面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淡,空气越冷。
太监宣召后,姬玄在殿中央站定,垂首,恭敬地行了跪拜礼。
“臣姬玄,叩见陛下。”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几下,然后被吞没在更深的寂静里。
没有人应声。
姬玄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时间也在一点一点过去。
殿角的香炉里飘出袅袅的青烟,是上好的龙涎香,闻久了却让人隐隐觉得后颈发紧。
烟升到半空就散开了,融入昏暗中,再也看不见。
姬玄盯着脚下的地砖,数着自己的呼吸。
不知数到第几下,上方才终于传来一个声音。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震得耳膜发嗡,姬玄直起身,抬起头,看向殿上那张御座。
御座很高,座上的人隐在暗影里,只有半张脸被一缕斜阳照亮。
皇帝的脸苍白,瘦削,颧骨的轮廓锋利得能割破视线,据说是分化的所带来的影响。
他的眼睛在暗处幽幽发亮,像两块浸过冰水的黑曜石,看不出任何情绪。
慕容皋。
北燕的皇帝。
姬玄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
“镇北侯的身子可还好?”
慕容皋的声音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吐出来。
姬玄垂着眼,声音平稳:“托陛下洪福,父亲身子尚可,只是旧年征战落下的腿疾,入冬时总要发作几日,太医说需静养,不碍大事。”
“朕记得,那是七年前北征时落下的伤?那一战,镇北侯替朕挡了那一箭,救过朕的命。”
姬玄道:“那是臣父的本分。”
“本分。”慕容皋轻笑,“这年头,还记得自己本分的人,不多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姬玄站在原地,恭敬地等着。
过了很久,慕容皋开口了。
“清仪殿收拾出来了,你就住那儿吧。”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说,“离重华宫近,往后见公主也方便。”
姬玄应道:“谢陛下。”
“无事便退下吧。”
姬玄再次行礼,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皇帝视线一直跟着他,密密扎在后颈上,待姬玄跨出殿门,被午后的阳光重新包裹,身上的寒意才慢慢散去。
他走下台阶,随从迎上来,低声道:“世子?”
姬玄没有回头。
“走吧。”他说。
乾安殿内,慕容皋依旧坐在那张御座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阳光又移动了几分,在他脸上切出新的光影,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挂在他的嘴角,却没有任何温度。
“镇北侯的腿疾……”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七年前的一箭,朕记得,朕什么都记得。”
永嘉从未想过,一个人消失之后,她的世界会变得如此安静。
慕容钦走后的第三天,她就开始忍不住派人去打探国师府的消息,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
国师府一切如常,只是听说国师染了急病,这几日闭门不出,连早朝都告了假。
永嘉想起慕容钦说过的话:父亲像疯了一样,眼睛发红,一掌打在她肩上。
那绝不是急病。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是公主,只能待在这重华宫里,等着出嫁,前朝的事她插不上手,国师府的事她更插不上手,那件事就像滴水落进大海,连个响儿都没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沉了。
第四日,她在窗前坐了一整个下午,盯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梅树发呆。
第五日,她开始翻来覆去地想慕容钦现在在哪里,伤好了没有,有没有被人发现。
第六日,她终于忍不住问身边的宫女:“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人心里的事……轻一些?”
碧桃是从小跟着她长大的,最知道她的心思,她想了想,说:“奴婢小时候在家乡,每逢上元节,女孩子们都会做河灯,把烦心事写在纸上,放进灯里,让它顺着水流飘走飘走了,就不想了。”
永嘉听了,嗤笑一声:“荒唐。一张纸,一盏灯,能顶什么事?”
碧桃低着头,不敢再说话,永嘉也没再提。
可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碧桃那句话。
“飘走了,就不想了。”
三更时分,永嘉披了件外裳,偷偷摸摸溜出了寝殿。
重华宫边上有一处小池子,不大,平日里没什么人去,她白天就看好了地方,还偷偷准备了一盏小小的河灯,素纸糊的,巴掌大小,里头放了一小截蜡烛。
夜里的风有些凉,吹得她衣袂飘飘,永嘉蹲在池边,掏出河灯,又掏出一小张裁好的纸。
她握着笔,对着那张白纸,却迟迟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
写“阿钦平安”?
写“我不想嫁”?
写“我好怕”?
写了又能怎样?一盏破灯,能把这些事都带走?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写,把白纸折了折,塞进灯里。
永嘉小心翼翼地点上蜡烛,合上灯罩,轻轻放进水里,看河灯晃晃悠悠地飘出去,烛光在水面上摇摇曳曳,像一小团会发光的蒲公英。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团光越飘越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毫无预兆地刮过来。
风来得又急又猛,河灯在水里打了个旋儿,烛火猛地窜高,将整盏灯翻倒。
燃烧的纸灯落在水面上,火苗还没熄灭,却被风卷着往池边的枯草丛里飘去。
永嘉愣住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丛枯草已经燃了起来,火苗蹿得老高,热浪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往后退,衣摆却被风吹得往火那边飘,也被点燃了起来。
怎么办?
常年养尊处优的永嘉从未遇见过这般状况,她慌忙地想要唤人,可还未等她出声,一盆冷水从天而降。
她从头到脚被浇了个透心凉。
永嘉僵在原地,水珠顺着头发、脸颊、下巴往下淌,整个人像刚从池子里捞上来的一样。
草丛的火灭了。
她也灭了。
永嘉慢慢转过头。
月光下,距离她几步之外站着一个人,那人手里还拎着木盆,盆底的水正丝丝缕缕地往下滴。
少年似乎也没想到自己泼的是个姑娘,愣在那里。
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生的极好的眉眼,轮廓清俊,神情里还带着几分没反应过来的怔忪,年纪看起来和她相仿,身量却比她高出一大截。
许是刚来宫里走岔了路,才会半夜出现在这偏僻的池子边。
永嘉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也盯着永嘉看了两秒。
永嘉又低头看了看浑身湿透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强忍下心中怒火:
“你可知道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