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跟紧我 慕容凛 ...
-
慕容凛没有回答。
他只是高临下地看着被吊着的慕容钦,相似的银灰色眼眸里,厌恶如同实质般翻涌着。
付原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不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
“她去哪了?”
慕容凛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
慕容钦抬起头,湿透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上,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她迎上慕容凛的目光,嘴角那抹淡笑甚至没有消失。
“不知道。”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往烈火里泼了一瓢油。
付原还没反应过来,慕容凛已经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下一瞬,他的手已经死死掐住了慕容钦的脖子。
“呃——”
慕容钦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被慕容凛的力道带得向前一冲,吊着她手腕的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慕容凛的脸几乎贴到她面前,眼眸里燃烧着付原从未见过的疯狂。
“你到底是谁?说!”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
“你为什么会在我女儿的身体里?我的女儿慕容钦,到底去了哪里?!”
付原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
什么意思?
慕容钦……不是慕容钦?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掐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身影。
那张脸,那双银灰色的眼眸……
分明就是慕容钦啊。
可慕容凛在说什么?
占据?
身体?
她的女儿?
无数个念头在付原脑海中疯狂冲撞,撞得她头晕目眩。
忽然,一个早已被她放弃的想法,如同闪电般劈开重重迷雾,再次浮现出来。
那张脸。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
那个在波塞亥斯的火葬场外差点掐死她的人。
那个在跳下悬崖前紧紧抓着她的手的人。
那个……叫沈一然的人。
“呃……咳咳……”
慕容钦,或者说,有着慕容钦外表的女人发出剧烈的呛咳声。
她的脸因缺氧而涨得通红,银灰色的眼眸里却没有四号恐惧。
只有一种付原极其熟悉的倔强。
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
在波塞亥斯的废矿区,在维斯特科技的地下管道,在顾家庄园的逃亡路上,在跳下悬崖前的最后一刻……
沈一然。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付原心中炸响。
可是……怎么会?
沈一然怎么会变成慕容钦?
她不是应该在……在……
付原想起自己昏迷前的一切。
石室,水晶棺,那个与沈初一模一样的少女。
慕容凛当时说,那是他的小女儿,慕容锦。
沈初是沈一然的妹妹。
慕容锦是慕容钦的妹妹。
而慕容钦的这张脸……
付原猛地看向那个被掐着脖子的女人。
如果慕容钦的躯壳里,住的是沈一然的灵魂……
那真正的慕容钦呢?
那个从小在北燕长大,在慕容凛身边长大的女儿,又去了哪里?
“我再问你一次。”
慕容凛的声音如同催命符,他的手指越收越紧,慕容钦的挣扎开始变得无力。
“我女儿,到底在哪?”
慕容钦艰难地抬起眼,银灰色的眼眸对上慕容凛那双同样颜色的眼睛。
她的嘴角,竟然再次扯出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释然,还有一丝付原看不懂的东西。
“杀了我……你……永远……找不到她。”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挤压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慕容凛的眼神骤然变得可怖。
他猛地松开手。
慕容钦的身体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垂下,剧烈地呛咳着,大口大口地喘息。
慕容凛转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你会说的,在这间牢房里,没有人能永远不说。”
他顿了顿,忽然侧过头,看向付原。
那目光让付原浑身一僵。
“至于你……若不想像她一样受皮肉之苦,还是老实一点。”
抛下这句话后,慕容凛转身离开,只留下一脸倔强的慕容钦和吃惊的付原。
付原张了张嘴,想喊那个名字,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数个问题在脑中盘旋。
她是怎么过来的?
真正的慕容钦在哪?
最重要的是……
她为什么一直不和自己相认?
可所有的问题,最后都化为一声连自己都听不清的低语:
“沈……沈一然……”
对面的身影猛地僵住了。
那一瞬间的僵硬,太过明显,太过真实。
付原的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沈一然知道了。
她真的知道。
过了很久,久到付原以为沈一然不会回应,对面的人才缓缓抬起头。
姣好的面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那眼神,却不再是慕容钦的疏离和淡漠。
那眼神里,有付原熟悉的,属于沈一然的锐利。
还有一丝……付原从未在沈一然脸上见过的复杂。
“抱歉。”
沈一然开口,声音沙哑。
没有解释,没有辩白,只有这两个字。
付原盯着她,眼眶忽然就红了。
“什么时候的事?”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一然沉默了一下:“就是那天,在地宫,你碰到水晶棺之后。”
付原愣住了。
那天。
她碰到水晶棺,被拉入那片纯白空间,见到芙蕾雅,被灌入前世的记忆,被质问,被剖析,被剥开所有伪装……
就是那天。
原来,在她经历那些的时候,沈一然也醒了。
“所以……”付原的声音开始发颤,“从那天之后,你……你就一直……”
她说不下去了。
无数个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那天慕容钦从地宫把她抱出来,那反常的温和和照顾。
第二天早上马车里那盒温热的点心。
那些温柔,那些照顾,那些信任……
全都是沈一然。
可自己呢?
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一无所知。
“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怎么过的吗?”
付原的声音骤然拔高,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我从那个世界掉到这里,一个人,什么都没有,我在洛州差点死在瘟疫里,在唐州府差点被当成祭品,在阳甲城差点死在矿洞里,我被人算计,被人利用,被人关起来审问,我……我……”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胸前潮湿的衣服上。
“我每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第二天,我每天都在想怎么回去,我每天都在……想……”
那时的付原每天都在想沈一然在哪。
可最后,沈一然就在她身边,看着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个世界乱撞,看着她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她一次次陷入危险……
却什么都不说。
“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
付原抬起泪眼,看向沈一然。
“要不是慕容凛发现,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当慕容钦,当到死?你就看着我一个人在那边着急,一个人害怕,一个人……”
她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呜咽。
沈一然看着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她从来不会安慰人,只会用行动证明一切。
可此刻,被吊在这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付原哭。
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嘴硬,总是吐槽,总是假装坚强的付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别哭了。”
过了很久,沈一然才挤出这三个字。
付原哭得更凶了。
沈一然抿了抿唇,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无措。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
她又憋出一句。
付原不理她,继续哭。
沈一然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一开始,我害怕连累你。”
付原的哭声顿了一下。
“我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这个身体里,什么都不记得。”
沈一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只知道自己叫慕容钦,只知道这里是北燕。我花了几天,才慢慢想起一些事。”
“想起……阿斯忒瑞亚的事?”
“嗯,但都是碎片。”沈一然垂下眼帘,“直到我们去往地宫。”
付原抬起泪眼,看着她。
“在那里有一股很奇怪的力量冲进我脑子里。”沈一然顿了顿,“然后,所有的事,都想起来了。”
“包括我?”
沈一然看着她,没有回答。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付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被吊着哭,一个被吊着沉默。
牢房里只剩下偶尔的滴水声,和付原渐渐平息下来的抽泣。
过了很久,付原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办?”
沈一然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锐利的光芒再次燃起。
“我有办法逃出去。”
付原愣住了:“什么办法?”
沈一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付原身上,声音压得极低:
“但你得听我的。”
付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如此熟悉。
在波塞亥斯的废弃矿区,在维斯特科技的地下管道,在顾家庄园的逃亡路上……
每一次,沈一然都是这样。
用那种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她,说:
“跟紧我。”
付原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眼泪憋了回去。
“……好。”她说,“出去了再说。”
沈一然点了点头。
脚步声再次在牢房深处响起。
这一次,不止一个人。
付原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声音来处。
慕容凛走在最前面,依旧是副深不可测的模样,但他的身后,还跟着三个小小的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付原认得。
是唐珂。
那个脸颊上有狰狞疤痕,曾经在月夜里提刀要杀她的小女孩。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看起来比唐珂还小几岁,脸上同样是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和警惕。
三个孩子的眼睛,都直直地盯着被吊着的慕容钦。
不,是沈一然。
付原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唐珂那晚的话:“你害得钦姐姐变成那样的!我要杀了你!”
那时她以为唐珂说的是慕容钦生病。
慕容凛走到沈一然面前,停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三个孩子。
唐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在沈一然苍白的脸上,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心疼。
“唐珂。”
慕容凛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唐珂浑身一僵,立刻垂下眼,不敢再看。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你都要看好。”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记住,叛徒的下场,是什么样的。”
叛徒。
付原听到这个词,只觉得荒谬至极。
沈一然算什么叛徒?
她甚至根本不是慕容钦。
慕容凛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缓缓靠近沈一然。
他将刀尖抵在沈一然的下颌,慢慢向上,划过她的脸颊,最终停在她的颧骨上。
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稍微一用力,就能割开一道口子。
沈一然没有躲,甚至直直地盯着慕容凛,眼眸里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求饶。
“这张脸。”慕容凛开口,刀刃在沈一然的脸颊上轻轻滑动,却没有割破,“看得越久,越让我恶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寒。
“我女儿的脸,被你这样的东西占据着,顶着她的皮囊招摇撞骗,用她的身份四处游走……”
他顿了顿,刀刃微微用力。
一丝血线,从沈一然的脸颊上渗了出来。
血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在石质地板上开出娇艳的花。
付原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不要!”
她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惊恐。
慕容凛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沈一然脸上,看着那丝血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既然你占着她的身体不肯走,”他缓缓说道,“那这张脸,也就不必留着了。”
刀刃再次移动,这一次,贴着沈一然的颧骨,似乎真的要往下割。
就在这一瞬间。
“不——!!!”
一声尖利的嘶吼在牢房中炸开。
一道小小的身影如同发狂的小兽,猛地从慕容凛身后冲了出来。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整个人狠狠撞向慕容凛的侧腰。
慕容凛完全没有防备。
他身形一晃,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向旁边踉跄了两步,手中的短刀瞬间掉落在地。
是唐珂。
她的眼睛通红,浑身颤抖,此时却死死张开双臂,把沈一然护在身后。
“滚开!”她冲着慕容凛嘶吼,声音里带着哭腔,“不准动她!不准动我姐姐!”
慕容凛稳住身形,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讶。
但那惊讶只持续了一瞬。
“唐珂。”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刮出来的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唐珂的身体在发抖,可她一步都没有退。
“我知道!”她嘶声喊道,“她是钦姐姐!她就是钦姐姐!不管你们说什么,她就是!她教我写字,教我认药,给我涂药膏……她从来不怕我脸上的疤,从来不会嫌弃我!她就是我的姐姐!”
眼泪从她通红的眼睛里涌出,划过那道狰狞的疤痕。
“你骗我!你说她是叛徒,说她不是姐姐,可她明明就是!你看她的眼睛!她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一模一样!”
慕容凛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唐珂,目光平静得让人害怕。
慕容凛身后的两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慕容凛沉默的这几秒里,唐珂猛地转身,一把抓起地上那把短刀。
刀光一闪。
“咔嚓——”
沈一然手腕上的绳索应声而断。
她的身体失去束缚,软软地向下跌去,勉强用脚撑住了地面。
“快跑!”
唐珂嘶声喊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姐姐快跑!我拖住他!”
沈一然踉跄着站稳,低头看着这个只有十岁的小女孩。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唐珂已经转过身,再次挡在她面前,小小的背影剧烈地颤抖,却像一座山一样,纹丝不动。
慕容凛终于动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
唐珂握紧那把短刀,刀尖对着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但她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
“唐珂。”慕容凛的声音依旧平静,“让开。”
“不让!”
唐珂嘶声喊道,眼泪不停地流,“你要杀她,就先杀我!”
慕容凛停下脚步。
他看着唐珂,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忽然微微上扬。
那笑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很好。”他说,“很好。”
没有人知道他这声“很好”是什么意思。
但这一瞬间,沈一然动了。
她猛地冲上前,一把将唐珂抱进怀里,同时脚下发力,带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向旁边滚去。
“砰!”
慕容凛一掌击空,打在沈一然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瞬间龟裂。
碎石飞溅。
沈一然抱着唐珂滚到墙角,撑起身,银灰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火焰。
“付原!”她厉声喊道,“现在!”
付原猛地回过神来。
她被吊着,什么都做不了。
不,等等。
她的义体。
虽然被压制了85%,但还有15%。
15%,够做什么?
够做一件事。
够挣脱这绳子。
付原咬紧牙关,将全部的意识集中在手腕上。
被压制得几乎感知不到的能量回路,在她的疯狂催动下,极其艰难地开始流动。
一丝温热,从手腕传来。
绳子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不够,还不够……
“喝!”
沈一然抱着唐珂再次躲过慕容凛一击,狼狈地翻滚到牢房另一侧。
她看向付原,眼神里有急切,也有信任。
付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将最后一丝意识,全部灌入右手的能量回路。
“啊!”
付原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手腕处的绳子,也在那一瞬间,骤然崩断。
她的身体跌落在地,重重摔在潮湿的地面上。
付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跄着冲向沈一然。
沈一然看到她,嘴角竟然扯出一个弧度。
“来了?”她说。
“来了。”付原喘着气,一把扶住她。
两人对视一眼。
下一瞬,沈一然猛地将手中的短刀抛向付原。
付原下意识接住。
冰冷的刀柄握在手中,她愣了一下。
沈一然看着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有火焰在燃烧。
“会打架吗?”她问。
付原握紧刀柄,迎上沈一然的目光。
“会一点。”
沈一然笑了。
那笑容,短暂得让人看不清,却让付原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那好。”沈一然说,“跟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