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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决裂   柳依安 ...

  •   柳依安的情绪波动一直很少。
      他并非无法感知情绪,只是很多时候觉得没必要进一步表达。
      没必要生气,没必要发火,没必要动手,没必要像现在这样,感到愤怒。
      “你说什么?”柳依安尽量压抑着声音中的怒火。
      路羽书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重复了一遍:“我不干了,我要退出项目。”
      凭什么?
      在此时此刻,柳依安所想的居然是这个。
      “为什么不干?”
      “孟君就是个疯子,不出三年他就会进局子,我不想和潜在罪犯一起干。”
      那我呢?
      柳依安突然想问这句话。
      但他无法开口。
      这三个字让他觉得自己很可悲,他无法说出这样自觉哀求性质大于质问的一句话。
      可路羽书显然提前考虑到了柳依安的去处:“教授写了推荐信给你,你出国吧,德国有个可以研究的项目,你去那里……”
      柳依安所想的不是这个:“谁让你做这些多余的事?”
      路羽书不知道说什么。
      刚从实验室赶回来的孟君刚好看到准备卷铺盖走人的路羽书,他没想到,路羽书居然真的什么都不告诉柳依安:
      “不只是因为我,他是要去结婚了。”
      “结婚?和那个……”柳依安还不知道牧衡的名字,只是见过他几次。
      “不是那位,是和纪家的儿子。”孟君当然知道这个消息。
      一无所知的柳依安觉得自己无知到可笑:“纪家?那又是什么人啊?你到底在搞什么啊路羽书!”
      孟君随便指了个医用仪器:“这就是纪家的,”他四周看了看,“还有这个,这个,对了,还有医院。”
      柳依安觉得更可笑了,看来路羽书是挺会为自己打算的,他是不是还得祝福路羽书?
      “别他妈说了!”路羽书让孟君闭嘴,“我早就不想干了,你们谁爱干谁干吧。”
      路羽书其实有点无力,他也不想和只见过两次面的人结婚。
      他已经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好了,他帮柳依安找了出路。他让牧衡出国专心搞赛车,不要再在自己身上耗时间——也算变相彻底拒绝了牧衡。
      他不想恶化几个人的关系,继续劝柳依安出国:“我不是已经帮你打点好了吗?你也不用继续趟这滩浑水。”
      “是啊,你多厉害啊。”
      柳依安说不清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或许是在恍惚之间,他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只能被安排,被打点,他对自己的人生毫无掌控力,过了这么多年,到现在,还是——
      路羽书没再继续和他们争吵,他留下了大部分资料,只带走了自己的私人物品。
      临走前,他拿出两张邀请函放在一片狼藉的桌子上。
      “不想来就撕了。”
      孟君先一步打开邀请函仔细看了看,今天的事态的确发展到了他没有预料到的地步:“我以为你会开口挽留他呢。”
      柳依安做不到。
      他没有这个习惯,他没有这个能力。
      直到受伤的纪沐彻底离开他之后,他才学会挽留这件事。
      归根结底,他不清楚自身在他人心中的份量。
      他自认只是路羽书和孟君的朋友,但他们除了他似乎还有别的朋友。
      之前他只觉得纪沐有点喜欢他,他一直不觉得自身的抽离会让纪沐有多伤心。因为他认为,纪沐一直有爱他的家人,在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后,能留给名为“柳依安”这个人的份量更少了。
      他对别人应该总是无足轻重的才对。
      这并非名为“自卑”的感情。
      但纪沐让他明白,他对纪沐很重要,纪沐很爱他,而他也真切的,在早有意识之前爱上了纪沐。
      柳依安希望他在纪沐心中很重要。
      这个念头十分恳切。
      “那你去了吗?婚宴?”
      柳依安点点头,他想开口说什么,但还是把话咽下去了。
      “我怎么对你毫无印象?你那时候……”
      “那天我戴的是隐形。”柳依安当然知道纪沐的品味。
      “好吧。”纪沐难免觉得有点遗憾。
      “这样更好,我可以在第一次和你见面的时候打扮成你喜欢的样子,更好的吸引你。”
      纪沐突然有个神奇的想法:
      “如果结婚那天看对眼了,能和你保持婚外情关系也不错。”
      反正之前他们闹得太难看了,所以无论以哪种关系开始,纪沐都只觉得新奇。
      “的确,纪沐你肯定觉得偷.情很刺激。”
      才没有……才怪。
      穿着正装的二人抵达宴会现场。
      看来柳依安真的不喜欢讲故事,这个决裂故事他只讲了一半。
      依旧未得到答案的纪沐搜寻着路羽书的身影。决裂之后的和好篇章,他想听路羽书说。
      他没找到路羽书,连带着牧衡的身影也不见了。
      直到第三次从孟君身旁走过的时候,他才不得不问孟君:“你看到路羽书了吗?”
      “他好像提前回国了。”
      “什么?”
      “好像有什么事要处理。”
      “什么事?”
      “他没说,估计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孟君很了解路羽书的作风,大部分小事他都会尽量自己解决。
      “现在估计在赶去机场吧,你找他的话打电话试试。”
      好像没什么正事要问路羽书。
      但纪沐还是决定联系他一下。
      路羽书的声音很平静:“嗯,我在去机场的路上。”
      “有什么急事吗?要我帮忙吗?”
      “没什么,只是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
      纪沐觉得有点不妙。
      一谈到亲缘关系,路羽书某方面的能力会变得特别薄弱。
      “嗯,需要帮忙的话联系我助理也行。”
      “好,谢谢。”
      回答依旧很简短。
      路羽书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他看了眼家庭群的消息。
      一张记者在他家的照片,几张利欲熏心的面孔。
      [他们来问你之前结过婚的事,路羽书,你自己回家来解释一下。]
      应该不是让他解释那么简单。
      得了奖之后,他作为筹码的价值又提升了一些——应该吧。
      他说不清楚。
      牧衡在他身侧睡着了。
      牧衡的行程很赶,原本他也需要在明天返程前往A国某个沿海城市。
      这样也好,可以不让牧衡掺和进来。

      路羽书做了不少心理准备才推开门。
      穿过景致错落的庭院,他走进照片中的会客厅。
      为什么会结一次婚?
      路羽书在空荡荡的会客厅站定。
      他还在上学的时候,他的父母跪在这里哭:“如果你不和纪沐结婚,我们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路羽书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演给他看的。
      他的亲生父母,为了光明的荣耀的显赫的未来,以他的身体为条件,以他们在他身上投资了几十年的精力,以他们对他严苛完美所教养出来的假人为交换。
      把他嫁给了纪沐。
      “我的情况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我手里还有个项目,教授刚去世,我……”
      “不要做了,纪家什么都有,你干嘛死守着这种不一定有结果的东西?”
      “爸爸,妈妈,我有喜欢的人啊,我不想和……”
      啪——
      路羽书没看清是谁往他脸上甩了一个耳光,其实他向来都不是很在意这种皮肉之苦。这种皮肉撞击的动作,比那些专业工具的抽打惩罚好多了。
      “怎么好赖不分?”
      接下来的话他听得断断续续,剧烈耳鸣同时,他的鼻腔开始渗血。
      “别说胡话,上次见面他们对你很满意,这次打扮好了再去一趟,顺利的话就会订婚。在那之前,把别的事情都处理掉,知道了吗?”
      路羽书低下头,没再说话。
      鲜血在地上滴了很多个点,等到血液凝固之后,路羽书跪在地上,把这些圆形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

      只要不让他们满意就行,只要让纪家对他失望就可以。
      路羽书是这样想的。
      可到了饭局上,他像被锁定程序的机器人一样,流程化公式化的表达着礼貌和体面。
      饭局上的人并不齐,路羽书听到通过电话传来的骂声:
      “找了个什么玩意儿还想进我们纪家的门?让他有多远滚……”
      电话被适时挂断,岳秋水对路羽书扬起一个礼貌又略带歉意的笑:
      “不好意思啊小路,看样子他爷爷今天是不能来了。”
      “没关系的阿姨,都是我不好,下次我多做一些准备,和纪沐去拜访他老人家。”
      不来更好。
      来的话,说不定要挨更多骂。
      好在出于初次见面对路羽书外表的满意程度,这次半正式的会面纪沐还是按时出现了。虽说是个不老实的主,但只要熬过仪式,两个人的任务就都完成了。
      婚宴堪称完美。
      婚礼结束的当晚,洗过澡的路羽书躺在床上,他没穿衣服,等着纪沐从浴室里走出来。
      纪沐的动作很粗暴,他把路羽书的腿掰开,看了一眼之后干呕了一声。
      “我靠,你这儿长得真是有够恶心。”
      纪沐一边穿衣服一边打电话约人,在这期间,路羽书一直躺在床上没动。
      知道确定纪沐离开,他才缓缓坐起来。
      路羽书光着身体走到阳台上,他没力气穿衣服。
      怎么那么简单呢?
      怎么那么难呢?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到底困难与否,路羽书已经丧失评判标准了。
      这是个高层复式,应该是纪沐若干套房产中的一个。
      要不要跳下去算了。
      他双手扶住阳台边缘,冷着眼睛向下看。
      不是很高,也不可怕。
      突如其来的寒风把他吹得缩瑟起来,他跪在地上,弯下身体,把头重重地撞向地面。
      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
      每撞一下,路羽书就告诉自己一次:
      没关系,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切都——
      好想死掉。
      好想牧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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