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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不学了,放过我吧 卯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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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祭还在做梦,梦见自己一拳碎了一块试炼石,周围的人都在鼓掌叫好。
她正要碎第二块,却被人摇醒了。
睁开眼,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正对着她,离得太近,近得她能看清对方眼睛下边两个对称的雀斑。
是那个陈礼官。
祭吓得往后一缩,后脑勺磕在床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捂着头,瞪着眼前这个人,完全想不明白他是怎么进来的。
她明明记得昨晚睡觉前把门闩上了,还特意用椅子顶住了!
“姑娘,卯时已过三刻,该起身了。”陈礼官念圣旨一样,声音毫无起伏。
祭揉揉眼睛,茫然地看着窗外。
天边才刚泛白,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鸡都还没叫呢!
他是真有病吧!
“请起身。”陈礼官重复了一遍,见她没动,又补充道,“晨起需先向东方行礼三拜,再向西方行礼三拜,而后方可出门。”
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很想把他打得满脸开花!
但她实在不想二进宫,被姬德无声地嘲笑一回了。
她只得耐着性子爬起来,披上外衣,走到了门口。向东三拜,向西三拜。拜完之后,她抬脚就往外走。
“等等。”陈礼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祭回头,皮笑肉不笑道:“又怎么了?”
陈礼官指着她的脚:“姑娘,出门需先迈左脚,寓意步步高升。您方才迈的是右脚。”
祭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看礼官,把左脚迈了出去,走了三步。
“等等。”陈礼官走过来,指着她的步子:“姑娘,走路步幅不可超过半尺,需小步慢行。您方才那三步,每步都超过了一尺。”
祭缩小步子,走了五步。
“等等。”陈礼官再次开口。
祭猛地回头,瞪着他,拳头已然握紧。
陈礼官指着她的眼睛:“姑娘,目光需平视前方三丈处,不可左顾右盼。您方才看了左边三次,右边两次,上方一次。”
祭终于忍不住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是不是有毛病!我干什么你都要指指点点!丈夫国的官员要都是你这样的,迟早完蛋!”
陈礼官面不改色:“下官职责所在,请姑娘见谅。”
祭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身后传来陈礼官的声音:“姑娘,步幅超了,步幅超了……”
祭充耳不闻,走得越来越快。
她知道了,他就是故意来恶心她的!
走着走着,迎面遇上了姬德。
看见祭,他微微拱手,“姑娘今日可好?”
祭随口应了声:“还好。”
姬德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腰间,微顿,随后转开。
“姑娘聪慧,”他说,“这回没错了。”
祭挤出笑容:“多谢公子夸赞。”
他都指点到那个份上了,她还出错,直接吊死算了。
姬德温和地笑了笑。
祭看着他,总觉得他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第二天,她学聪明了。
一大早,趁陈礼官还没来,她就悄悄溜出了客栈。
她特意把门闩从里面插好,又从窗户翻出去。
落地的时候还踩翻了院子里的一盆花,花盆碎了一地。
她留下赔偿的钱,往四周看了一眼。
确定没人看见,她拍拍裙子上的土,溜出了后门。
街上人还不多,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没有人在耳朵边叽叽歪歪,祭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祭肚子咕咕叫起来,见到不远处有个卖包子的摊子。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指着包子说:“来两个。”
摊主是个中年男子,白白胖胖,看着很和善,围裙上沾满了面粉,袖口挽得却很整齐。
他上下打量了祭一眼,随后板起脸。
祭一看他的表情就觉得不妙。
“姑娘,买包子需先问价。”
祭学乖了,拱手问价:“敢问老板,这包子多少钱一个?”
祭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袍。还好,今天特意整理过,没有问题。
摊主点点头,满意道:“两文一个。”
“我要两个。”祭掏出四文钱递给他。
摊主接过钱,用油纸包了两个包子递给她。油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的。
祭接过包子,转身就走。
“姑娘留步。”摊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祭回头。
摊主指着她手里的包子,一脸严肃道:“姑娘,吃包子需用左手托底,右手扶面,每口咀嚼二十一下,不可多不可少。若吃不完,需用油纸包好,不可随意丢弃。”
祭:“……”
吃个包子犯天条吗?你们哪来那么多规矩!
祭大怒,把两个包子叠在一起,一口塞进嘴里,三两口嚼完,吞了下去。
包子太烫,烫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她硬是咽了下去,连味道都没尝出来。
包子摊主嘴角抽了抽。
祭舔舔嘴角的油渍,提起裙摆行了一礼,笑容灿烂道:“多谢款待,包子十分美味。”
说完她拍拍裙摆,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摊主跟隔壁卖瓜的谈话声:“你说她是不是脑子有病?”
卖瓜的:“可怜,年纪轻轻的!”
祭简直要疯了,到底是谁有病啊!
更有病的是姬德。
中午,她在饭馆吃饭,点了两菜一汤,正准备大快朵颐,门口进来一个人。
又是姬德。
他扫了一眼大堂,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隔壁桌坐下。
“好巧,姑娘竟也在此吃饭。”他微微颔首。
祭干笑一声:“巧,真巧。”
姬德招来小二,点了一份和她一模一样的饭菜。
随后,祭就看见了让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他用无比标准的姿势,一口一口地吃着。每口咀嚼二十一下,不快不慢,连咀嚼的次数都一模一样。
吃完一口,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一口茶。然后拿起筷子,夹第二口,又是二十一下,不快不慢。
祭看着他,觉得桌上的饭菜瞬间不香了。
姬德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微微一笑。
“姑娘为何不吃?”
祭胡乱扒了两口饭,食不知味。
走的时候,她特意绕到姬德身后,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每一口都这么精准。
她站在他身后数了一会儿,发现还真是,一口不多一口不少,连咀嚼的速度都一样。
姬德默默放下筷子,微笑道:“姑娘,学会了吗?”
他是在嘲讽她对吧?一定是吧!?
可恶!
又过了两天,祭实在受不了。
走到哪儿都有人教导她规矩!他们不累吗?她都快烦死了!
她找了个偏僻的巷子,拐进去,一屁股坐在墙根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安静了。
终于安静了。
没有礼官念叨,听不到路人提醒,也不用守那些该死的规矩。
巷子里堆着些杂物,角落满是青苔,空气里还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但她觉得这些都是小问题。
她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静。
刚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姑娘,你坐的姿势不对。”
祭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老大娘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挎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两根萝卜。
老大娘一脸关切地看着她,“姑娘,按规定国中人必须坐如钟卧如弓,你这样小心被巡街礼官见着抓去礼部受训。虽然如今礼法已不像从前那般严苛,但礼部还是能不去就不去的好。”
祭心里一暖,又见老大娘指着她的腿,摇头道:“姑娘这样盘腿而坐,实在有失体统。”
说着她放下篮子,嘟嘟囔囔示范起来,“要挺直腰背,双腿并拢……”
祭可以对恶意重拳出击,却不忍心拒绝别人的好意,跟着学起来,坐了一会儿,她抓狂道:“我坐我自己腿上也不行吗?这些规矩到底是谁规定的!”
老大娘面色一沉,“姑娘,说话要轻声细语,不可……”
“啊啊啊啊啊,我不学了,放过我吧!”祭捂住耳朵狂奔出去。
“诶,诶,你跑什么?姑娘,不可疾行啊!”
远离老大娘后,祭靠着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蓦地笑了,笑完之后又想哭。
这破地方,她是一点也呆不下去了!
夜里,祭实在睡不着,就想找点事情来做。
那天有人跟着,她没注意宫里布局。
不如现在去探探王宫的地形?万一以后要用呢?
她这样想着,悄悄溜出客栈,摸到了王宫后墙。
墙很高,但难不倒她,她轻轻一跃就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脚下一软,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
她赶紧蹦到一旁树上。
抱住树枝稳定身形后,她低头一看,差点叫出声。
是个大活人!
姬德正坐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一根笛子摆弄着。
她落下来的时候,一只脚踩到了他腿上。
灯笼火光朦胧,但月白色袍子上的灰色鞋印依旧很是醒目。
两人四目相对。
祭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被发现了!
她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梦游?
说自己在找猫?
姬德抬头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拍去衣服上的灰。
“姑娘也来看花的?”
“看花?”祭诧异道。
姬德指了指前方的含苞待放的昙花:“今夜正是这昙花开放之时。”
“哈哈,我就是路过,路过。”祭挠挠脸。
“恐是今夜无月,瞧不清楚,才叫姑娘迷了路。”
理由都给她找好了,祭简直要热泪盈眶了,结果这家伙指着墙外道:“姑娘,你住的客栈在东北边,需往那头走。”
祭:“……”想让她赶紧走直说就好了!
姬德见她没动,微微一笑,道:“需要吾带路吗?”
祭闹了个大红脸,想说自己不是路痴,但此情此景,解释就是掩饰。
“不必了!”她赶紧摆手,嗖地跳上墙,拱手行了一礼道:“再见!”
“后会有期。”姬德回以一礼,便见她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嘟囔道:“完了,这手有自己的意识!”
随后她脚一歪摔到了墙外。
姬德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事儿把墙建得这么高干嘛!”祭揉着摔疼的屁股抱怨道。
祭回想她跟姬德几次相遇,总觉得太巧了!
这才几天,他们碰面次数忒多了!
这人怕不是故意在这儿等她的吧?
她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
她翻墙是临时起意,他又不会算命。
想不通,她摇摇头,几个蹦跳间,回到了客栈。
她躺在床上,盯着屋顶,两眼放空。
她拢共在这里呆了不过五天,感觉比呆了五百年还长!
真要嫁到这里,她真不会疯了吗?
两条蛇从她袖子里探出脑袋,丝丝吐着舌头,显然这段时间被闷坏了。
“我想回家了,”祭低头看着它们,小声问道,“你们呢?”
两条蛇疯狂点头,就差说快回去了!
把祭都看笑了。
也不知道姐姐那边怎么样了,顺不顺利。
祭把手枕在头上,默默想。
丈夫国是个什么情况,姬德又是怎么样的,她大致了解了。
这里的人不坏,就是……让她憋屈。
要是姐姐在就好了,她一定不会像自己这样束手束脚的。
虽然她们当初约定了一个月后在登葆山下见,谁先到了谁就在那里等着,但是她现在等不及了。
“要不,我们去接姐姐吧?回来的时候没有巫师婆婆陪她,多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