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错》芬陀利华

33、谁是你娘别乱叫 两

　　两人一边杀恶兽一边往下推进。

　　恶兽越来越多，越来越凶，魔气越来越浓。

　　祭一刀砍翻扑过来的恶兽：“轩辕傲，你怎么了。”

　　轩辕傲的脚步开始踉跄。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

　　脸上的皮肤下面，隐隐有黑色的纹路在游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爬行。

　　见到有只恶兽从侧面袭击祭，轩辕傲闪过去一尾巴拍死那只恶兽，语气十分镇定：“我没事。”

　　要不是他面部神色狰狞，被祭窥见了，还真以为他没事了。

　　“都这样了，你还说没事！”祭瞪他一眼，靠近他跟他背对背战斗。

　　打退恶兽后，轩辕傲身体晃了晃。

　　“轩辕傲？”祭喊了一声。

　　他甩了甩脑袋，单膝跪在地上。

　　祭忙收刀去扶他，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事，休息……一阵就好。”轩辕傲抬起头，“她……我感受到这里有她残存的气息……”

　　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惦记着找人。

　　祭抬起他的脸，看到他跟被送走的芒狄一样变得猩红的瞳孔，漆黑的眼白，那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被魔气侵蚀了！”

　　“再这样下去，你就要完蛋，还没事呢！”

　　看来她祛除魔气，只能祛除表面的，实际上魔气已经进入他肺腑了，再加上不断往下，他吸入的魔气越多，情况愈发不妙。

　　“走！我带你上去！”

　　她拉住他往回走，他不动。

　　祭拽了两下没拽动，转头看他：“你还不打算走？”

　　轩辕傲没吭声，尾巴死死缠住一旁凸起的石块。

　　“你非要找，哪怕豁出这条命是吧？”

　　祭无奈极了。

　　“我就快找到她了。”

　　“你那血脉感应靠谱吗？”

　　“应该吧……”

　　“应该？”祭捂住额头，无语道：“你拿‘应该’两个字就敢往魔渊里闯？”

　　轩辕傲沉默了片刻：“……大概。”

　　祭瞪他：“你再说一个‘大概’，我扭头就走。”

　　轩辕傲老实了：“还算靠谱。”

　　“三天，最多陪你找三天，找不到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撤了！”她咬牙道。

　　“三天，你能坚持吗？”

　　“可以。”

　　祭盯着他看了两眼：“你说‘可以’的时候眼睛在发飘，你自己知道吗？”

　　轩辕傲没接话。

　　祭还是觉得靠他血脉感应不靠谱，她急得跺了跺脚，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问轩辕傲，“你有你姑姑的东西吗？”

　　轩辕傲给了她一截棍子，这是他在魔渊边上找到的。

　　祭接过棍子被上面的味道熏到了，嫌弃地皱了皱眉：“这棍子是从恶兽嘴里掏出来的吧？”

　　轩辕傲没回答，但表情微妙地默认了。

　　祭摇了摇快睡着的红玉，“红玉，红说寻人的巫术很简单，你跟在姐姐身边，有没有学过。”

　　红玉点了点头。

　　可是如果让我来施展，我就没办法跟你一起战斗了。

　　红玉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尾巴指向一个方向。

　　二人走了一天一夜。

　　轩辕傲的身体忽然开始剧烈颤抖。

　　他脸上的黑色纹路猛地加深，像无数条小蛇在皮下疯狂游走，眼睛里的红光。

　　他猛地推开祭，跌跌撞撞后退几步，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低沉得不像人声的嘶吼。

　　“走……走……”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我……控、控制不住……”

　　祭的心猛地一沉。

　　“轩辕傲，你不是说能坚持三天吗？”

　　红玉吓得缩进祭衣领里。

　　“你给我清醒过来！你这个骗子！”祭试图唤醒他。

　　二人打了起来，祭没有武器，光靠拳头不敌发狂的轩辕傲。

　　“嘭！”

　　她重重砸在岩壁上，滑落在地，后背火辣辣地疼。

　　红玉从她衣领里探出头，满眼担忧。

　　祭，你没事吧？后背还好吗？

　　祭龇牙咧嘴：“不太好。”

　　轩辕傲趴在她几步之外，眼神清明了一瞬间，黑色又占据了他的眼睛。

　　他面部狰狞可怖，手指暴长，体型都变大一圈，连路都不会走了，几乎是趴在地面上，虎视眈眈地看着祭。

　　他的尾巴疯狂甩动，抽得岩壁碎石飞溅，嘴里发出不像人的嘶吼。

　　祭撑着岩壁站起来，抹了嘴边的血。

　　“喂，大尾巴蛇，你看清楚，是我啊！”

　　轩辕傲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他猛地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一拳直奔她面门！

　　祭侧身躲开，他的拳头砸在身后的岩壁上，轰的一声，碎石四溅，岩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

　　祭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拳要是打在她身上，骨头都得碎。

　　轩辕傲又一拳砸来，她弯腰躲过，蛇尾紧接着横扫过来，她来不及躲，被扫中腰侧，整个人翻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疼。

　　真疼。

　　祭咬着牙爬起来，右臂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红玉急得团团转，数次想到化作为弯刀都失败了。

　　轩辕傲又扑过来了。

　　她来不及躲，只能抬手格挡。

　　“砰！”

　　她被他一拳震退，手臂上的伤口裂得更大，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溅了几滴在他脸上。

　　轩辕傲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红色的眼睛盯着她手臂上不断流血的伤口，鼻翼微微翕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瞳孔里疯狂的红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有渴望，有恐惧，有委屈，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歪着头看她，鼻子还在轻轻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那味道他很熟悉。

　　不是血腥味，是巫力。

　　巫咸国特有的，融在血液里的巫力。

　　他很小的时候就闻过这种味道。

　　在他的母亲身上。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他趴在祭脚边，想去蹭蹭，又怕挨踢。

　　祭看着他这副模样，脑子里冒出一个问号。

　　他这是……怕她？

　　刚才把她打得半死不活，现在在怕她？

　　红玉也看呆了，它吐着蛇信，溜下来，在靠近轩辕傲的时候，被他龇牙吼退了。

　　祭：……

　　看来只是突然忌惮起了她。

　　祭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他散开的头发：“轩辕傲，你还好吗？”

　　她意外发现，她的手放在他脑袋上后，那些魔气从他身上散开一些，不再往他身体里涌。

　　祭这才安心几分。

　　轩辕傲乖乖蹲着，任由她抚摸。

　　他蹲得很低，低到几乎缩成一团，尾巴紧紧盘在头顶，尾尖瑟瑟发抖。

　　黑色的眼睛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渴望和恐惧，两种情绪像在打架。

　　“娘……”

　　他闻到了娘的味道。

　　那是他盼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的味道。

　　他又不敢靠近她。

　　因为娘从不给他好脸色。

　　记忆中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永远是冰冷而厌烦的，恨不得他离得越远越好。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让她抱抱自己。

　　可她从来不抱。

　　她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现在，这个味道又出现了。

　　他想过去，像小时候每一次那样，哪怕明知道会被推开，还是忍不住迈出脚步。

　　可他好怕。

　　怕又一次被推开。

　　怕那双眼睛里又出现那种厌烦的光。

　　祭听到他那声娘，就懵住了。

　　辈分长得太快，她反应不过来。

　　再一看轩辕傲，接触过她的手后，似乎比刚才要冷静一点，还能开口说人话了。

　　这是不是说明，只要靠近她，就有机会让他彻底恢复过来？

　　轩辕傲蹲在原地，眼神湿漉漉地看着她，像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狗，想蹭进温暖的屋檐下，又怕被一脚踹出来。

　　“娘……”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又轻又哑，带着哭腔，“……怕……”

　　祭整个人都石化了。

　　“谁是你娘。”祭道，“喂！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轩辕傲没有回答。

　　“娘，娘的味道……”

　　实际上轩辕傲根本不熟悉娘味道，她熟悉的是巫力。

　　他又往前挪了一步，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她手臂上的伤口时，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缩回去之后，又慢慢伸过来。

　　伸过来，又缩回去。

　　每一次都带着一种绝望的挣扎。

　　祭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呢，他就用尾巴卷成一个紧紧的团，把自己缩得不能再小。

　　“娘……不打我好不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个孩子在做最后的哀求，“我乖……我听话……”

　　祭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被他娘打过吗？

　　祭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

　　“乖啊。”她哄道，“我带你离开这里，你听话好吗？”

　　“好，我听话。”

　　轩辕傲诡异的眼睛里，水光更浓了。

　　她摊开没受伤的那只手。

　　“不过你不能再打我了，听见没有？”

　　轩辕傲猛地摇头，“不，不打。”

　　然后他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偷偷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才敢把手放实。

　　他的手很大，祭根本握不住，只好抓住他几根手指头。

　　祭感觉到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安慰他：“别怕。”

　　结果，等他抬起头来，她一看，他嘴巴快咧到嘴角了。

　　祭：“……”

　　该怕的怎么着也得是她。

　　她犹豫着是要继续找人还是回去。

　　最后她看了看轩辕傲这情况，咬了咬牙。

　　说好三天就是三天！

　　她抓紧他的手指一扯，这回轩辕傲没有捣乱，顺从地直起身体，跟着她的脚步游动向前。

　　“行了，跟我走，找你姑姑去。”

　　祭抓起丢在一旁的背篓，挂在轩辕傲背上，简单给自己处理了伤口。

　　好在每次战斗前，她都有把她宝贝的背篓扔在安全的地方。吃的喝的还有药全在里面，要是没了它，后面的路，祭真是一点不想走了。

　　红玉告诉她，轩辕珍距离这里非常近，不出半日就能找到她。

　　可比轩辕傲的血脉感应靠谱得多了。

　　走着走着，轩辕傲的尾巴缠上了她的脚踝。

　　祭低头看了一眼，皱眉，甩了甩，没挣脱，轩辕傲却一副要哭的样子。

　　祭投降了。

　　“你缠，缠吧。”

　　崖壁下，二人休息。

　　人高马大的家伙非要窝进她怀里，尾巴圈得她紧紧的。

　　她一推他就要哭，眼泪汪汪的。

　　祭无奈，只能这样睡了一会儿。

　　醒来后，吃了点东西。

　　轩辕傲一直盯着她，她只能自己吃一口，喂他一口，食物给他也不动。

　　祭觉得自己真像个老妈子。

　　祭戳了戳他的脸：“你害不害臊啊！多大了还要人喂。。”

　　轩辕傲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八岁。”

　　“……”祭默默算了一下，按照轩辕国的寿数算，这个岁数人还是个宝宝呢。

　　好吧，原谅他了。

　　祭擦了擦手，试探着说了一句：“坐下。”

　　轩辕傲坐下了。

　　“站起来。”

　　轩辕傲站起来了。

　　“转一圈。”

　　轩辕傲转了一圈，尾巴跟着甩了一圈，差点被尾巴绊倒。

　　还是祭拉住了他。

　　祭也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但还是板着脸：“往前走。”

　　轩辕傲游出去一段，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祭，好像在问：够了吗？

　　祭忍着笑，板着脸说：“不够，再往前走。”

　　他又挪了两下。

　　“好，回来。”

　　看样子，暂时离开她，他并不会立马狂化。

　　祭松了一口气。

　　他回来了，一脸得意朝她伸手，还晃着尾巴。

　　“什么意思？”祭歪头。

　　太子也歪头。

　　祭失笑，从包袱里抓了一把肉干给他。

　　太子尾巴晃得更起劲儿了。

　　等他吃完，她又拿了两块肉干，放在他面前。

　　“还想吃吗？”

　　轩辕傲点头。

　　祭说：“要开口问我要。”

　　轩辕傲皱眉。

　　“你说话。”祭说，“我知道你还记得怎么说话。”

　　如果连话都完全不会说了，那就真要蜕变成恶兽了。

　　轩辕傲嘴唇动了动。

　　“喜欢吃吗？”

　　祭把肉干在他面前晃了晃，轩辕傲目光跟着肉干左右摇摆，脑袋也跟着转。

　　祭无奈，“不说就没了。”

　　她立马要收起来。

　　他急了，“喜，喜欢。”

　　声音含混，但确实是说了。

　　“好，现在可以吃了。”

　　她把肉干递给他。

　　他接过肉干，没有立刻吃，而是拿起其中一条塞她嘴里，才把剩下的那块肉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嘴里咸香滋味蔓延开了，祭看着孩子一样的轩辕傲，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小时候是这么乖吗？就这样还会被母亲责打吗？

　　她不清楚那是怎样的感觉。

　　应该很不好受吧，所以哪怕神志不清，记忆退化，还记得那么清楚。

　　祭摸着下巴打量着他，嘀咕道：“行吧，比清醒的时候乖多了。”

　　她带着他继续往洞穴深处走。

　　轩辕傲跟在她身后，尾巴不再乱甩，而是轻轻缠上了她的脚踝。

　　祭习惯了，甚至懒得低下头去看一眼。

　　红玉挂在她肩膀上指引着他们在迷宫般的洞穴里穿行。

　　魔气越来越浓，空气越来越闷，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

　　轩辕傲脸上的黑色纹路时深时浅，好在没有扑上来咬她。

　　他打起恶兽来更凶了，解决得也更快了。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疯狂的事了。”

　　带着一个神志不清的战斗狂，在魔渊深处找人。

　　要是被姐姐知道了，定要说她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