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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有缘竹林来相会     又 ...

  •   又是一天傍晚,太阳缓缓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晚风吹过,带来花园里花草的香气。

      晚膳已经端上来了,但薎一点都不想吃。

      她面前摆着七菜三汤,桌上碗碟整整齐齐,菜肴被切成同样大小,摆成同样形状。

      侍女们站在一旁,等着她动筷。

      “公主,”一旁的侍女提醒道,“用膳需在酉时三刻开始,此刻已是酉时三刻又三息,请公主尽快动筷。”

      薎的眉毛拧了拧,她今天实在没什么胃口。

      吃到一半,薎放下筷子。

      侍女一愣:“公主?”

      薎捂着胸口,皱着眉:“我有点不舒服,想出去透透气。”

      侍女皱眉:“公主,用膳未完,不可离席。这是规矩……”

      薎问她:“我要是吐在这里,合规矩吗?”

      侍女噎住了。

      薎趁她还没组织好语言,站起来就走。

      “公主!公主!不可疾行!”

      薎头也不回:“我没疾行!”

      “公主步幅超了!”

      薎加大步子,走得更快了。

      侍女顾忌颇多,耽误了一会儿,待她叫了侍卫拦人,已找不到那位公主的身影,只见到一只白猫从她面前走过去,消失在拐角处。

      守了好些天的规矩,实在叫薎厌烦了。

      “青,帮我找个清静点的地方,我想安静地呆一会儿。”

      看不到侍女后,薎慢下脚步。

      青在她手腕上吐着信子,用尾巴尖给她指引方向。

      薎走出三道门,来到一个小小的角门前。

      角门藏在花园最偏僻的角落里,被几丛茂盛的灌木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门是木头做的,漆已经斑驳。

      角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点绿色。

      绿色很鲜亮,和宫里那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色不一样,带着勃勃的生机。

      “王宫中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薎推开门,只一眼就呆住了。

      是一片竹林。

      不是宫里那种被精心打理,每根竹子都长得一模一样的竹林,而是一片野生的竹林。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带着一股清新的气息。

      一条小路蜿蜒伸向竹林深处,不知道通向哪里。

      薎站在门口久久望着这里,觉得胸口松快了不少。

      “青,”她轻声说,“我觉得我活过来了。”

      青看着她眉目间散不开的忧郁,心疼道:“实在不行,咱们就回巫咸去。”

      “巫咸迟早是要回的。”

      “但在回去之前,我要试着做一些事。”

      她撤掉了障眼法,沿着小路往里走,脚步轻盈地落在落叶上,听那沙沙的声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竹林中央有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铺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足有两丈见方。

      石板周围长着几丛紫色的野花,开得正好。

      石板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背对着她,正低着头专注地做着什么。

      阳光从竹叶间洒下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礼簿,旁边散落着一些撕成条的纸条。

      他手里捏着几根纸条,正灵巧地编着什么东西。

      姬德?

      薎愣了一下。

      他怎么在这儿?

      她下意识想悄悄退走,姬德却已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薎的心跳漏了一拍。

      姬德看着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公主也来透气?”他问。

      薎干巴巴道:“你……你也在啊。”

      姬德点点头,把石板上的东西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在青石板上让出一块地方。

      “坐。”

      薎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让出的位置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本摊开的礼簿和一堆撕成条的纸条。

      薎低头看了看那些纸条,都是从礼簿上撕下来的,边角还有些毛糙,长短不一,随意地堆在了一起。

      “你每天都在撕礼簿吗?”薎问。

      姬德点头。

      薎:“你恨这些礼法规矩?”否则怎么会这样做呢?

      “恨?这个词太深刻,我没有这样的情绪。”

      姬德的手里正编着最后几根,他手法娴熟得很,手指翻飞,纸条在他指间穿梭,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你在编什么?”薎问。

      姬德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看。

      是一只蚱蜢,用撕成细条的纸编的,栩栩如生。身体细节一样不少,两根触须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薎接过来,仔细端详。

      蚱蜢编得太精巧了,翅膀上的纹路都编出来了。

      她从没想过纸张可以变得这么有“形”,道:“编得可真好。”

      姬德回忆道:“小时候被逼着学礼,学不进去的时候就开始撕纸。撕下来的纸扔了可惜,就开始琢磨能编点什么。后来发现,撕下来的纸能编成小玩意儿,比抄礼书有意思多了。”

      薎看着手里的纸蚱蜢,想到一个缩小版的姬德一丝不苟地折东西的画面,觉得很有趣。

      “你小时候就这么叛逆?”薎问。

      姬德想了想:“不算叛逆,只是……手痒罢了。”

      薎:“手痒?”

      姬德:“我将亲眼见证它,碎裂,重组,获得新生的全过程。”

      姬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蚱蜢,“可我以为的新生从不是新生,它们从未活过。”

      薎有那么一瞬间感受到了他的悲伤,但他收敛得很快,她再看去时,他脸上已经已经恢复了平静无波。

      “你经常来这儿?”她问。

      姬德点点头:“几乎每天都来。”

      他笑着道,“这些年,除了我,也只有你会进这里来了。”

      薎:“为什么?”

      姬德:“其他人不敢。”

      薎:“……”这还是什么禁地不成?

      “父王觉得这里晦气,封锁了这里,不准任何人再进来。此后,他遗忘了这里,也遗忘自己曾说过的话。”

      他抬手接住一片落下的竹叶,又翻过手,任由它下落了。

      “于是,这里就被所有人遗忘了。”

      薎默默地那片坠落,落在在他靴子边,跟其他叶子一并同化。

      许久,她轻声道:“不是所有人。”

      姬德看向她。

      这位来自异国他乡的公主总是语出惊人,他听见她说:“你记得,而且从今天开始,我也会记得。”

      也听见自己不再规规矩矩的心跳。

      她笑了笑,含蓄而矜持,又带了点小小的骄傲,“我记性很好,过目不忘。”

      于是,姬德也被迷惑得勾起了嘴角。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道:“有兴趣听一个故事吗?”

      薎:“洗耳恭听。”

      青最喜欢听故事了,闻言把脑袋探出了薎的袖子。

      姬德缓缓道:“从前有条鱼,它生活在辽阔无际的海里,自由自在地生活着。有一天,狂风怒吼,海浪滔天,打翻了一搜船。它听到一位落难的旅人在呼救,把他从海里救起,推到岸上。他很感激它,说要报答它,给它更多的食物和更好的生活。然后把它带走了。他在自己家里挖了一个池塘给它,给了它很多很多鱼。可后来,它还是死了。”

      青觉得这个故事不好听,把头又缩了回去。

      “很乏味无聊的故事。”姬德无奈一笑,“好在足够简短,不至于引人犯困。”

      薎摇头,“我想这应该是很漫长的故事,说书先生担忧听客失了耐心去听,才这么讲的吧?”

      “说书先生?”姬德笑着点了点头,“他若去摆摊说书,恐怕糊口也难。”

      说着,他叹息道:“你说,它会不会后悔救了人?”

      这说的又是那条鱼了。

      他很在意。

      薎把蚱蜢放到石板上,“至少它决定救的时候,是出自本心,不曾犹豫的。我想,哪怕之后它也不会后悔挽救了一条生命这件事。”

      姬德点头,“它有此下场,错就错在太愚蠢,听信花言巧语跟他走了。”

      薎不赞同道:“它善良,纯真又勇敢,何错之有?”

      姬德轻笑一声:“善良,纯真又勇敢……你怎么看出来的?”

      薎条条分析着:“它救人说明它善。它只是条生活在海里,无忧无虑的鱼,心思单纯,所以才会被旅人所欺骗。它本是来自海里的生物,却敢离开故土去别的地方生活,是勇。不是所有人都有跳出原有生活圈子的勇气。错的不该是带它离开的人吗?”

      姬德诧异:“他又错在何处?”

      薎反问:“旅人难道不知这是海鱼?”

      姬德:“知道。”显而易见的事,但总有人看不见,想不起。

      薎:“他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海鱼离开海是活不久的。他随口承诺后,就把它带走了,所以他根本就没为它考虑过。他把它放进池塘后,难道察觉不出它住的不舒服?在它死亡之前,他分明有很多比机会重新把它放回海里。他没有这样做,而海鱼无法自己从池塘蹦回海里,所以它死了。他失信,失责,错在他。”

      她以局外人做客观评价,条条在理,字字铿锵地将旅人钉在罪架上。

      可惜现实不以对错论,礼法十万条,无一定他罪。

      姬德垂眸一笑,“鱼听到公主这些话,想来会很高兴。”

      他拿起一旁的纸条重新编起来,薎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指着放在一旁的礼簿问道:“介意我翻看这本书吗?”

      “请随意。”

      薎拿起搁置在石板上的礼簿。

      上面的墨迹还很新,能闻到淡淡的墨香。

      翻到其中一页,她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往下翻。

      “抄书是为了平心静气吗?”她问。

      姬德回过头看她,笑道:“怎么不问是不是在自省?毕竟“回去抄书好好反省反省”是先生们最常用的手段了。”

      薎摇摇头,道:“一个会撕礼簿的人,怎么会抄礼簿来自省。”

      姬德讶异于她的直白,微微笑了一下。

      他看着书上的墨字缓缓道:“我是习惯了,从小抄到大,不抄反而不习惯。”

      姬德问道,“公主怎么跑这儿来了?”

      薎叹了口气:“呆在屋子里很无聊……丈夫国的条条框框,虽然不是做不到,可是心累,非常累。”

      “心累么……”姬德神色有些恍惚。

      薎点头,“我头一次知道人可以把自己活着可以这么累。这里的规矩硬生生能磨掉人的本我,硬套到规矩里。把人身上的活气都磨没,变成一具具木偶。”

      姬德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木偶,是啊,可不就是木偶吗?我还是头一次听到别人这么直白点出来。”

      薎问道:“在丈夫国不能提?”

      “可以,只是没人会说出来,大家都习惯了。”姬德目视远方,轻声道:“习惯了。”

      “那你呢?”薎轻声问,“你也习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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