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咳嗽规矩也不少 远 ...
-
远远的,薎就看到了方方正正的城池轮廓。
她擦去额头的汗水,长舒一口气。
青顶着竹箱,往下看,“那里就是丈夫国王城?”
“是的,”薎拍了拍身下虎兽的脑袋,“辛苦你了,老伙计。”
不知道是缘分还是怎么,她竟然几次三番唤来了同一只虎兽。
它尾巴短了一截,薎一眼就看出来了。
薎控制虎兽越来越熟练,再加上这回有青在,没有发生被虎兽甩下的悲剧。
这一路她路过好些个丈夫国的城池,发现丈夫国的风土人情完全跟轩辕国相反。
轩辕国人的血液都是躁动的,而丈夫国则静若一滩死水。
这里的人连哭和笑,都被压抑着,套进统一模版里。
其他城池尚且如此,可想而知丈夫国王城里的规矩会有多繁琐。
“一个太吵,一个太静,”薎叹了口气,“这两个国家就不能综合一下吗?”
她喂了虎兽一把肉干,轻声跟它告别。
“回去吧,路上小心,别被人抓了。”
虎兽吃着肉干,高兴地拱了一下她的腰。
“哎哎哎!”薎被拱得一个趔趄,差点滚下山坡。腰间的荷包掉落地面,里面的两只纸鹤被震了出来。
青甩尾过来圈住她,才没让她真的滚下长坡。
“呼……”薎扶着青蛇粗壮的身体,心脏砰砰直跳,“差点就滚下去了。”
虎兽发现自己闯了祸,心虚地趴在地面上,夹着尾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没事没事,”薎摆摆手,“你也不是故意的。”
虎兽委屈地哼了一声。
“你还敢委屈!闯大祸了知道吗!”青送来薎,用尾巴狠狠打了一下它屁股。
虎兽嗷地跳了起来。
“没事吧?”青吐着蛇信问薎。
薎:“没事,方才多谢你,青。”
她伸手拍了拍虎兽的脑袋,“不怪你,是我没站稳。走吧,回家去吧。”
虎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青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散落两只纸鹤上,“这是什么?上面竟然有法力波动……”
“是祭给我,她跟我说,要是我不小心犯了这里的规矩,可以拿它当免罪令牌。”
她的腰被撞得有些疼,弯不下去,只得让青帮她把荷包和纸鹤叼上来。
青把它们叼起来,放她手里,“翅膀上还写着字呢!能打开看看里面的内容吗?”
薎把纸鹤展开,“礼法第三十七条,凡见礼官……不可反问,不可质疑……”
“礼法第六十九条,男女授受不亲,未婚不可有肢体接触……”
字迹端端正正的。
都说字如其人,可这个姬德……他竟然撕礼簿来折纸鹤。
可听祭的描述,他走路跟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吃饭说话也如此,非常标准。
真是矛盾。
守礼,又不敬礼吗?
而且那些礼官竟然对他的这个行为没有异议,甚至把纸鹤当成了他的信物。
怎么想,都不是个简单人物啊!
薎按照折痕迹把纸鹤叠回去,收进荷包,挂在腰间,随后揉着腰,一点点往坡下挪。
“这次我就不进城游览了,既然是为了了解姬德这个人,我直接进宫去。”
“这腰怕是得疼三天,”下了坡,她扶着腰往城门走,“祭要是知道我刚到就把腰扭了,非得笑死。”
“你不告诉她就行了。”
又走了一段路,她终于抵达城门口。
薎直接递交了巫咸国王室的信物。
门口的守卫见了,立马变了脸色,“您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这衣服算是白换了。”
想起自己和祭一通折腾,现在想想实在没必要。
只要她们不说,丈夫国和轩辕国有几个能认出她们的?
丈夫国的风土人情,她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薎打算直接表明公主身份,去会会这位姬德公子。
她心里有个猜测,或许他早就知道祭公主的身份了。
见到来接她的轿辇,薎很意外。
弄的还挺隆重,轿辇宽敞华贵,护卫人数众多,随行的宫女也不少。
为首的宫女穿着标准的藕荷色宫装,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目光平视前方三丈处,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见到头顶着竹箱的青,也没表现出异色。
宫女引着薎来到轿子前,抬手示意:“公主,请。”
薎点点头,在她的搀扶下,踩上脚凳上了轿子。
青先把竹箱扔了进去,这才跟随在她身后爬了进去,进去后,变小盘在薎腿上。
它把脑袋探到窗外,吐着蛇信看着井然有序的街景。
“规矩虽多,但这里的人很怡然自得。”
薎撩窗帘往外看,“确实如此,比想象中好上许多。”
一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宫里。
薎跟随在宫女身后。
“是直接去面见陛下?”
宫女摇头,“往承德殿面见德公子,如今国事皆由德公子代理。”
“公主留步!”一道尖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刺挠得薎头皮一麻。
她扭头看去。
一个穿着深色礼官袍子的中年男子正快步走来。
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同样打扮的人,步伐整齐,连摆臂的幅度都一样。
青探出脑袋:“来者不善,你要小心。”
薎点头,轻声道:“想必就是祭嘴里那位烦人的陈礼官了。”
青青猛点头。
就是他!每天一大早来打扰祭睡觉!
陈礼官走到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躬身一礼。
弯腰四十五度,停留三息,然后缓缓直起。
“公主初来乍到,需先接受规矩速成。请随下官来。”
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群人簇拥着往里走。
“慢着!不是要先去拜会德公子吗?”薎的声音被淹没在整齐的脚步声里。
她被带进一间偏殿。
殿不大,方方正正,陈设简朴。
正中铺着一张青竹席,席上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笔墨竹简。
四面墙壁雪白,没有任何装饰,连窗棂上的雕花都是对称的。
四个礼官分立左右,正面还有一个,正是陈礼官,众人以他为首。
薎被按坐在席子上。
这架势怎么像是审犯人?薎心里直犯嘀咕。
“公主,”陈礼官开口,“我丈夫国规矩繁多,公主既是未来公子的正妻,需得悉数掌握。今日先学最基本的起居之礼。”
薎点点头,心里却在想:连个休息的间隙都不给,陈礼官你确定不是在公报私仇?
“第一条,每日卯时起身,先向东方行礼三拜,再向西方行礼三拜,而后方可下榻。”
薎在心里记下:卯时,就是天刚亮的时候。她平时都是睡到辰时才起,这一下要早起一个时辰。
“那冬天呢?冬天卯时天还没亮。”薎问。
陈礼官一愣:“冬天亦然。”
“摸黑行礼?”
“可点灯。”
薎点点头,把这条规矩记在脑海里,在这条规矩末尾打上标记——不合理。
“第二条,起身后需沐浴更衣。沐浴之水需温而不烫,凉而不寒,以手探之,不冷不热为佳。更衣之序,先里后外,先左后右。衣带左压右,结于脐下三寸。带尾下垂,不可过膝。”
薎点点头。
不合理。
“第三条,用膳需七菜三汤。每菜夹三次,每汤饮三口,每口咀嚼二十一下,不可多不可少。食不言,寝不语。食毕需漱口,漱口三次,每次三息。”
薎的眉头微蹙。
每口咀嚼二十一下?那吃一顿饭得多久?
“如果我不小心多嚼了一下呢?”薎问。
陈礼官面色严肃:“重嚼。”
“……那少嚼了一下呢?”
“也重嚼。”
薎:“……”
她觉得匪夷所思,真有这样的规矩?丈夫国的人真这么干?
“第四条,走路步幅不可超过半尺,目光需平视前方三丈处,不可左顾右盼,不可回头张望。行不露足,履不扬尘,如履薄冰,悄无声息。”
步幅半尺?那不就是迈一小步?从这走到门口得多少步?
“第五条,笑不露齿,怒不变色,喜不形于色,悲不现于容。喜怒哀乐,皆需有度。笑时嘴角上扬不过三分,怒时眉头紧皱不过三息。”
“那我想笑的时候怎么办?”薎问。
“忍着。”
“想哭的时候呢?”
“也忍着。”
薎沉默了。
她怀疑,这位礼官在故意为难她。
“第六条……”礼官还在继续。
“第七条……”礼官孜孜不倦。
“第八条……”礼官仍旧滔滔不绝。
薎听着听着,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万只蜜蜂在飞都没这么热闹。
她之前笑话过祭,觉得她说得太夸张了。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祭说得太保守了,这地方岂止是变态,简直是不可理喻!
陈礼官还沉浸在教导中,乐此不疲。
“第二十三条,见长辈需行深揖礼,双手交叠,躬身四十五度,停留三息……”
薎眼前开始发黑。
“第三十一条,见平辈需行浅揖礼,双手交叠,躬身三十度,停留两息……”
薎头痛欲裂,喉咙发痒,嘴巴干渴。
“第四十五条,见晚辈只需颔首即可,但颔首角度需控制在十五度……”
据说丈夫国的礼法有十万多条!这得说到什么时候?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薎捂住嘴巴,咳得眼泪直流。
礼官们停下背诵。
“公主!”陈礼官不赞同地看着她。
“嗯?”薎借着桌上茶水服用了一枚药丸才缓过来,目光淡淡飘向他。
陈礼官皱眉道,“您这咳嗽,怕是不合规矩。”
薎气笑了,“咳嗽也有规矩?”
“我国有咳疾之礼,讲究咳三声即止。”
陈礼官一本正经地说,“不可多咳,不可少咳,不可咳得太响,不可咳得太轻。咳时需用手帕掩口,手帕需叠成方形,边长一尺,四角对齐。咳完需将手帕折叠整齐,收入袖中。”
薎感觉自己要翻白眼了。
“那如果我只咳两声呢?”
“不合规矩。”
“四声呢?”
“也不合规矩。”
薎彻底无语了。
她捂住眼睛,心想:祭,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想打人了。
“若我不用手帕呢?”她问,“你们又待如何?”
“自然是依照礼法规定处罚,直到您学会为止。”
“怎么处罚?”
“抄礼簿。”陈礼官叫人抱来厚厚一打礼簿,“公主,念在您初犯,可从轻发落,抄一遍即可。”
薎看着成堆的礼簿,嘴角抽了抽:“……一遍即可?”
“视情节轻重,轻则三遍,重则十遍。念在公主初犯,可从轻发落,抄一遍即可。”
薎闭上了眼睛,不愿看堆在面前的礼簿一眼。
“大人,”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问道,“圣人建‘礼’目的为何?”
“约束众生。”陈礼官毫不迟疑道,“无规矩不成方圆。”
她反问,“难道不是为了叫国民能够在稳定的秩序中幸福地生活吗?”
陈礼官愣住了。
她缓缓道:“如果一条规矩只会让所有人感觉到不解和愤懑,那它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在场礼官通通面色大变。
“祖宗之法怎可废除!”一个礼官跳出来。
“你,你这是大逆不道啊!”另一个礼官附和。
薎淡然道:“好的规矩当出于民意。”
门口处,月白色靴子顿了顿,停在原地,来人抬首看向屋中侃侃而谈之人。
面对众人的指责,屋中女子目光不闪不避。
“一个国家想要长治久安,必顺民意,如此民心可活。如此做法,民如树,民心如树根,其扎根于国,方可稳定国基,反哺于国,使得国家更加强大。以陈规烂矩拘困人心,则如截水围成塘,如此源头水死,久之民怨堆积不去,国成烂泥塘一方,又如何源远流长?”
她,不一样了。
面含霜,身如柳,却有慧心一颗。
见到她不自在地揉了一下腰,姬德眸光微闪,叫来侍女吩咐了几句。
屋中礼官们七嘴八舌反驳,说什么祖法如此,不敬祖先罪不容赦,违背天理纲常,天地震怒,必然降罪等等。
没一句是薎爱听的,只听得她头疼不已。
她以单手捂着额头,神色疲惫。
“你们说完了吗?”薎有气无力地问。
“没有!”
“还早着呢!”
“公主,您这是大不敬!”
薎叹了口气:“我一路奔波至此,如今只想休息。”
礼官们充耳不闻。
青在她袖子里说:“他们不打算放过你。”
薎:“我看出来了。”
姬德跨入殿中,目光扫过众礼官,“吵吵闹闹,就是你们的规矩?”
薎只觉得世界都安静清爽起来,她抬头看去。
一年轻公子正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面如温玉,见她看过来朝她微微颔了颔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礼官们齐齐行礼:“公子。”
“何故将公主带来此处?”姬德看着他们,并未让他们起身抬头,凛然问道:“可知吾要亲自接见公主?”
“回公子,这是规矩。”陈礼官硬着头皮道。
“规矩?”
“礼法第……”
“谁规定这规矩必须今日完成了?”姬德打断他,“尔等妨碍命令,不尊上官,不敬公主,这件事又怎么算?”
礼官们面面相觑。
“公主初来乍到,闹出过不少笑话,我等此举是为了公主考虑啊……”
陈礼官抬起头,还想反驳。
姬德一个眼神落下,他的头不自觉越来越低,渐渐息声。
“自去领罚。”姬德摆摆手。
“是。”在姬德不容置疑的冷淡注视下,陈礼官再次躬身行礼,带着其他礼官鱼贯而出。
殿内只剩下薎和姬德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