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夸》木甘洵

57、还要等多久 还要等多久

　　【我突然发现这个世界给我开了一扇很大的天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星星，但只限于那一小部分而已，所以我看见的星星并不是星星，只不过是幻想出来的可笑之物】
　　——离厌哲早年日记

　　离厌哲一路走回教室，目光始终落在地面的影子上，慢悠悠地挪着步子。

　　沿途不断有学弟学妹停下跟他问好，声音软软的、小心翼翼的。

　　他一如既往，只是轻轻点下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熟悉他的人都习以为常，离厌哲向来是冷淡的、寡言的，永远一副疏离模样。

　　只是今天，那点头的弧度格外僵硬，连下颌线都绷得紧。

　　他心里始终压着事，绕不开，也放不下。
　　一闭眼，全是禾致方才的样子，心里闷得发慌，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场都沉了几分。

　　他没什么心思看人，也没心思走路，就这么浑浑噩噩走到了楼梯口。

　　拐角光线微暗，视线来不及收回，他脚步没停，直直撞上来人。

　　轻微的一声碰撞。

　　“抱歉。”

　　离厌哲习惯性出声道歉，语气平淡，是刻了无数次的礼貌。

　　他下意识低头，准备错开继续往前走，可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脚步骤然定格。

　　熟悉，又带着一丝久未见的陌生。

　　是白婧。

　　空气一瞬间安静得诡异。

　　离厌哲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原本涣散的思绪瞬间彻底回笼，所有的慵懒和失神尽数褪去。

　　他看着眼前的人，心底瞬间升起一股本能的戒备。

　　很久没见她了。

　　她停学的这一个月，他刻意没关注，也刻意避开所有和她有关的消息，只让人盯紧初中部，护着禾致不出半点差错。

　　可此刻面对面撞上，过往那些糟心的事瞬间翻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紧。

　　白婧站在原地，微微睁大眼，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
　　眼底确实飞快闪过一丝藏不住的偏执与爱慕，那点狂热的光极其短暂，只转瞬即逝。

　　下一秒，想起眼前这个人曾经的冷漠和不留情面，想起自己被停学反省的狼狈，那点心思瞬间被浓重的怯意压得一干二净。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指尖紧紧攥住校服衣角，眼神躲闪，不敢再直视离厌哲冰冷的眼眸。

　　她是喜欢他，偏执了很久，可也实实在在怕他。

　　从前两次的警告和惩处，早已让她心底埋下了畏惧，眼前的少年越是沉默冰冷，她就越是心慌。

　　离厌哲看着她这副既贪恋又怯懦的模样，眸底的寒意更甚。

　　他没开口，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周身的压迫感层层铺开，无声地审视着她。

　　整个楼梯拐角，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僵持几秒，白婧先扛不住这份沉甸甸的压抑，嘴唇翕动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细弱的话：“离厌哲……好久不见。”

　　她说话时头埋得低，视线钉在自己发白的鞋尖，不敢抬眼去碰他的目光。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喜欢早就被恐惧盖得干干净净，脑子里全是上次他把事情上报老师时，毫无转圜余地的冷淡模样。

　　离厌哲没应声，只是淡淡地垂眸望着她，周身没有半分缓和的迹象。他懒得应付客套，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回学校，禾致的安全又多了层隐患。

　　见他始终沉默，白婧心里越发发慌，慌忙往侧边挪了一小步，留出足够宽的过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让路，你先走。”

　　她刻意贴紧冰冷的墙面，后背绷得笔直，生怕离厌哲会因为过去的事发难。

　　离厌哲脚步微动，却没有立刻离开，停顿片刻，低沉的声线冷不丁响起，没有半点温度：“安分一点，别再去初中部找禾致。”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戳中白婧的心结，她肩膀猛地一颤，指尖绞着校服布料，指尖都泛白了，只能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知道了……我不会去找他的。”

　　离厌哲深深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眼底只剩害怕，再无半分之前的戾气，才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抬步从她身侧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白婧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消失在楼梯上方，她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凉的汗。
　　离厌哲走上楼梯，指尖依旧微微泛凉。

　　哪怕已经甩开了白婧，可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她藏在怯懦底下没彻底根除的执念，依旧让他心底不安。

　　他太了解白婧了。

　　她的害怕是真的，暂时的安分也是真的，但那份缠了许久的偏执，从来不会轻易消失。

　　一个月的停学惩戒，顶多压下她表面的嚣张，根本磨不掉她心底的念头。

　　离厌哲蹙了下眉，拿出手机，指尖快速敲出一条消息，发给学生会负责初中部巡逻的干事。

　　【接下来重点盯初三校区，尤其是禾致上下课的路线，不许任何人靠近骚扰。】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塞回口袋，原本因为和禾致闹别扭的烦闷，此刻彻底被浓重的警惕取代。

　　比起自己那点小情绪，他更怕禾致受半点委屈。

　　刚一回到教室。
　　几乎是同一时间，谢野立马凑着步子围了上来，胳膊随意搭在离厌哲肩头，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我说老离呀，某些人回学校了，你那小宝贝禾致可怎么办？”

　　离厌哲抬手一把掀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眉峰冷沉，语气没半点缓和：“你闭上你的嘴你会死？”

　　谢野讪讪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也不生气，反倒笑得更玩味：“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嘛，谁不知道白婧对你那心思，之前把禾致欺负成那样，现在人返校，你能不揪心？”

　　周围几个就近坐着的同学听见两人对话，悄悄往这边瞟，不敢明目张胆看热闹，却都竖着耳朵听动静。

　　离厌哲懒得跟旁人谈论这件事，拿出桌上课本摊开，压根不接谢野的话茬，只是周身冷意更重。
　　光是想起方才楼梯拐角撞见白婧的画面，心里就悬着一块石头，半点踏实不下来。

　　谢野见他不想多说，也识趣地不再打趣，只是小声嘟囔一句：“行行行，我不说了，反正你早晚得看紧你家弟弟。”

　　一旁坐着的韩言辞随手摘下耳机，切断了手机正在播放的英语听力，细碎的英文声响戛然而止。他抬眼看向脸色紧绷的离厌哲，语气认真，没了谢野那种看热闹的调调。
　　“不过呢，我还是劝你最好注意一点，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你也亲眼看见了，有了第二次，保不准还会有第三次。”
　　他话说得实在，终归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打心底里盼着离厌哲能多上心，别让禾致再受半点委屈。

　　谢野在边上搭腔：“你看，连言辞都这么说，我可没危言耸听。”

　　离厌哲指尖抵着书页，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沉默几秒才低声应了一句：“我心里有数，学生会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会多加巡逻盯着初中部。”
　　可话音落下，离厌哲自己都觉得这话没多少底气。

　　学生会巡逻再密，也总有顾及不到的死角。课间、放学路上、操场角落，只要白婧心思不正，就永远能找到钻空子的机会。

　　韩言辞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你别太笃定，她这人本来就偏执，之前停学一个月，非但没长记性，说不定心里的怨气反而越积越多了。”

　　谢野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靠在桌边，认真附和：“是啊，她之前就是冲着禾致去的。说白了就是得不到你，就盯着你最在意的人下手，这种心理最变态。”

　　教室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可他们这一处的氛围却沉得厉害。

　　离厌哲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纸页。

　　他不怕白婧找自己麻烦。

　　但他怕她碰禾致分毫。

　　禾致胆子软，心思细，受了委屈从来都只会自己憋着，不敢吭声。之前几次被刁难，若不是他及时发现，根本不敢想后果。

　　“我不会让他有事的。”

　　良久，离厌哲低低开口，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段时间，我亲自盯着。上下课我亲自接，不让他单独走任何一段路。”

　　韩言辞和谢野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又隐隐心疼。

　　谁都知道，离厌哲这是彻底不敢放松了。

　　片刻后，上课铃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尖锐的铃声划破沉闷。

　　离厌哲抬眼，目光穿过窗外层层枝叶，望向初中部的方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白婧若是敢再动禾致一下，他绝不会再留半点情面。
　　整节课，离厌哲都有些心不在焉。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老师清晰的讲课声，全都进不了他的脑子。他指尖无意识地捏着笔，笔尖反复抵在草稿纸同一个位置，硬生生戳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洞。

　　视线看似落在课本上，思绪却早就飘到了隔壁初中部。

　　他忍不住一遍遍回想刚才拐角撞见白婧的画面。

　　她眼底那瞬短暂的畏惧是真的，可藏在最深处、不肯消散的偏执也是真的。

　　离厌哲害怕了，他一向对女生没什么波澜起伏，基本上不会去顾问，也不会去打扰别人的私生活，更不会跟女生混在一起玩，除了这一次是个例外，他真的害怕了。

　　他以为惩戒能让她收手，殊不知她只会把所有不甘和怨气，悄悄攒在心里，等着伺机而动。

　　离厌哲眉头始终微蹙，心口压着沉甸甸的烦躁。

　　他不怕麻烦，从小到大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唯独禾致，是他一丁点风险都不敢冒的人。

　　一想到软乎乎的弟弟可能再被刁难、受委屈，他心底的戾气就压不住地往上翻。

　　身旁的谢野侧头瞥了他好几眼，看着他冷沉紧绷的侧脸，也不敢随便搭话。

　　韩言辞也清楚他的心思，安静坐着，偶尔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漫长的四十分钟格外难熬。

　　终于，下课铃声一响。

　　老师刚踏出教室门口，离厌哲几乎是立刻起身，椅子在地面轻轻划出一道细微的声响。

　　他没跟任何人说话，抓起桌角的手机，抬脚就往外走。

　　谢野见状连忙喊了一声：“哎，你去哪？”

　　离厌哲脚步未停，声音清冷飘过来一句，笃定又急切：

　　“找我老婆。”

　　一秒都不想多等。

　　他现在只想立刻见到禾致，确认他安安稳稳、好好的，亲眼看着他、护着他，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才能稍稍落地。

　　走廊上人声鼎沸，来来往往全是课间打闹的学生，离厌哲走得又快，一路刻意避开扎堆的人群，径直朝着初高中连通的楼梯赶去。

　　路上不少学生认出他，纷纷停下脚步问好，他却无暇顾及，只草草点头敷衍过去，满心满眼只惦记着初三教室的禾致。

　　刚下两层楼梯，远远就看见走廊栏杆边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禾致正单手搭着栏杆，低头把玩手里的橡皮，侧脸线条柔和，周身安安静静的，身边也没有别的同学陪同。

　　离厌哲心里一紧，几步快步走到他身后。

　　禾致察觉到身后笼罩下来的阴影，猛地回头，看见来人是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原本闲散的模样瞬间染上笑意，软软地开口：“哥哥？你怎么过来了，不用上课吗？”

　　离厌哲没答话，上前一步自然而然站到他身侧，不动声色将他半挡在自己身后，目光快速扫过走廊四周，确认没有白婧的身影，紧绷的心弦才松了一丝。

　　禾致敏锐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伸手轻轻扯了扯他校服袖口，小声询问：“你怎么看起来不开心，出什么事了？”

　　离厌哲垂眸看向他干净纯粹的眼睛，不忍把白婧返校的糟心事说出来让他担惊受怕，只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语气放得温和，掩去眼底暗藏的冷意：“没事，就是下课过来看看你。”

　　“真的吗？”禾致半信半疑，脑袋微微歪着，视线紧紧黏在他脸上。

　　离厌哲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攥住他微凉的手腕，牢牢握在掌心，低声叮嘱：“之后课间不要一个人待在走廊，尽量和同学待在一起，放学等我来接你，不准自己先走。”

　　禾致虽不解他突如其来的严格叮嘱，却还是乖乖点头，乖巧应下：“好，我都听哥哥的。”

　　少年温顺顺从的模样熨帖了离厌哲心底大半烦躁，他微微俯身，凑近禾致耳边放轻声音：“不管遇到谁为难你，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或者直接来找我，不要自己憋着。”

　　禾致察觉到他语气里藏着的认真，郑重地“嗯”了一声，主动往他身边靠了靠。

　　两人相依站在栏杆边，离厌哲目光依旧警惕地留意着整条走廊的动静，丝毫不敢松懈。
　　不远处的走廊拐角，林溺抱着双臂斜倚墙面，目光直直落在栏杆旁紧挨在一起的两人，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他身旁的墨可叼着可乐吸管，指尖不停划动手机屏幕，指尖顿了顿，开口出声。
　　“看那样子，肯定是那个白学姐回来了。”

　　墨可皱着眉滑动校园论坛页面，屏幕上满是刷屏的评论，她轻轻啧了一声。
　　“校园网论坛直接炸锅了，满屏全是骂白婧的。”

　　林溺侧过头看向她的手机屏幕，语气平淡发问：“都在骂些什么？”

　　“难听的话一大堆，臭婊子、死皮赖脸、心思恶心之类的。”墨可缓缓放下手机吸管，眉头拧得更紧。纵使白婧之前做得过分，一而再针对禾致，可这么不堪的辱骂字眼她实在看不下去，同为女生，多少能体会到被全网恶意围攻的难堪。

　　林溺听完，半点同情都没有，嗤笑一声，语气冷硬：“活该。”

　　“她当初主动找人群堵禾致，还动手伤人，闹得全校皆知，停学反省根本没长记性，现在返校，大家心里有火气再正常不过。”
　　墨可沉默下来，没有反驳。道理她都懂，只是单纯不太能接受这种过激的人身攻击。

　　两人视线不约而同再次投向栏杆边，离厌哲依旧牢牢护在禾致身侧，戒备地扫视四周，护崽的姿态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