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堤》某虫

13、游魂 𬬩

　　𬬩骓从浩烟殿中缓步走出。他说不清楚是怎么把爱人的躯体放于玉棺之中。他是在那石室中叠加了阵法，其一是寻常的肉身不腐，这点对修为深厚的𬬩骓来说不成问题，用此阵法他的灵力维持更长久，但效果也更好。但用此方法也可以往上加一层阵，他布了招魂结界。在寻常结界之上每时每刻都招魂，这举动实在是太过疯狂。这意味着他不仅要用灵力维持常躯壳不腐如初，而且还得用无止尽的方法无意义地招魂。招魂结界自古就没有几个用得成功，搞不好反噬布结界之人魂飞魄散，还没有效果。但他只是脑子混沌，他也只能想到，心甘情愿这么去做，爱一个人到极致，不会去考虑后果。
　　再说常忺的魂魄离体后飘飘悠悠。他不是很记得之前的事，只是觉得有那样一股念头总是酸辛刹那，指引他去什么地方。他哑然失笑，也许是他生前有什么执念吧，时时刻刻消散不去。
　　他几乎是无方向无意识地在游荡。他看到有一座不高不低的山，有强烈的吸附，也许是在招魂，但他相信与他无关。在那山脚下有不少人在拆一栋草屋，喊着号子的，不知为何，会觉得心脏刺痛。他又飘去集市，看见一个眉间笼绕愁绪的少年。这一切都与他有关又与他无关，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常忺不知往何处去，只是回味了一遍，感受是都有的，记忆是全无的。最后他还是远离那一切，天下没有对他的指引，真正是漫无目的。
　　他感到越发轻了。
　　是那种快要脱离尘世飘飘然的感受。
　　他最后飘到了一处山崖之上，但是，此时他的魂魄已经快要散尽了。
　　他的身体变得几乎透明，虽然说不管是什么样子，魂魄别人都是看不见的。
　　他心底的那股不知道什么感受，一直在纠缠着他，使他根本无法心甘情愿的脱离，他不知道自己的执念是什么，但是这是一定有的，不然他也不会即使魂魄快要散尽，也不心甘情愿的去，更何况如果他是真的没有执念，他死后肯定直接转到阴间了，只有有执念的魂魄才会呆在这里，直至消散。
　　他的心底叹一口气，虽然说本来鬼就没有气息。他想他心里面的执念，可能是真的很深重，只是，如果有机会，他能恢复记忆，又该如何去面对。他心中一直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但是他想此生应该是无缘再见了。但是一想他也会觉得那种深深的难受，快要将他吞没。
　　他在那山崖上徘徊了许久，突然觉得如果他真的在这里一直到魂魄散尽的话，那么他的执念无可去从。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就当自己是一个旁观者的视角，也不愿意让一个人的执念这样落空，他希望自己魂魄不散，但是放不下这执念，也不可能去阴间。在他生魂快要散尽的那一刹那，他钻进了一片枯叶之中。
　　这片枯叶是已经微微黄发卷长在山崖上，风一吹，已经能发出沙沙的声响，但是那种一捏即碎的脆感。
　　他一时没有地方去，所以只能胡乱找一个可以寄生的躯壳，然而这里却只有这样一片枯叶。而且只要这片枯叶不掉，他的魂魄就不能转去其他的地方。
　　但是这地方实在荒凉，即使是枯叶没有了，他也无法找到新的容器，只能靠这片枯叶苦苦的支撑。如果有动物来也不行，因为动物体内的魂魄是也是健在的，更何况本来就融合的极好，而他这样的一个魂魄快要散尽是绝对不可能喧宾夺主，夺舍动物的。
　　看来只能听天由命，虽然说他不想要一个人的执念没有下场，但是他目前为了自己还是愿意去赌上一把，即使是听天由命也存着那一点点希望。
　　在这个小小的躯壳里，他没有办法探查外面的动静，但是他的魂魄上本来就是可以透视一切东西，所以就通过那片枯叶已经快要断绝的经脉来探查外面的世界，但是他发现即使是这样也可以像眼睛一样看着外面，只是这样做到底会有什么后果他也不知道。他希望能有一个机遇，使他的执念得到实现，但是困于这样的枯叶之中，他也不敢保证自己就可以这样解脱。只要不能解脱，枯叶又没有了，那么他也不能入轮回之中。
　　扑棱棱的几声响。
　　几只他说不出名字的鸟，飞到了他这里的山崖上。
　　黑色的羽毛包裹了整个身子，乌溜溜的眼睛发亮。
　　黑鸟突然叫出了声，但是常忺听不懂。在他看不见的视角上来讲，那几只黑鸟其实已经知道那枯叶里有多余的魂魄。这种鸟自古就有灵性，能够看见常人看不到的事物，所以也被称为鬼使，是很令常人畏惧的。但是毕竟常恢已经记忆尽失，他倒是感觉不到什么害怕，而且它们明显没有恶意。
　　但是他却看见那只为首的黑鸟，仰天叫了一声，之后一只雄鹰飞了过来。
　　那只雄鹰也叽咕几声，之后围绕着这片枯叶转来转去，最后弄出了一个屏障，实际上是法阵，从魂魄的视角上来说闪着光，但是常人也是看不见的，只是这片枯叶不会被风吹落，根基更加结实，与正常的一片叶子无异，但是要凭着这点撑过很长时间，依旧不易，因为除了这样保命的一点外，也无法为他挡住外部的人为天灾。而且作为叶子，他也没有办法动。他是只此一点，他已经感激不尽，因为凭这一点，他甚至有可能撑过许多年，因为在他的魂魄加持下，即使这片叶子死了，也依旧可以寄生在里面。而且有这样一个法阵，他也确实可以撑过更长时间。
　　那只雄鹰应该也是修仙得道，不定是哪一边的王，甚至有可能飞升过，这样的本事绝对不是任何一个修炼过的就可以得到的。不管怎么样，常忺都打心底感谢这几只黑鸟和这只鹰，也许他的执念真的可以有化解的时机。
　　至于变成活人，他不敢想，但是解脱都已经是不错的了。除非他真的得到上天保佑，或者有人那么在意他，他应该不会回去。
　　常忺就安分的在这片枯叶上等着，日日看天空和几只鸟，周围依旧是死气沉沉，但是他也没有过分的想要解脱魂飞魄散的欲望，他觉得那样还是不妥，因为他只是在心里慢慢的想以前的那些模糊的影子，他是个很有耐性的人。即使是数不清年头，他也一直都自得其乐。
　　在这里，他受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危机，有一些动物会差点将他带走，有时是他死死咬住土地不放，使它们根本带不走，有时是几只鸟来驱赶，有时也是上天庇佑，它们会突然放弃这样的念头。在这样的日子里，他会觉得即使是一片枯叶的身躯，也是万分虚弱。但是他不想放弃，因为他已经呆了不知道多少年，也许过一段时候就是解脱，那为什么他要放弃。他一直都是个乐观的人，即使没有了记忆，但是他生前的性情是不会变的。
　　他在一个个的这样的年头里，想起了许多事。
　　他先想起的是𬬩骓，之后想起和他的时光，到后面才想起他的人生之间的事，最后
　　才想到之前他是怎么死的。
　　这时候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年，他一—想起。他明白为什么他的执念会那样强烈，浓浓化不开，他不是旁观者的视角。他不太想要解脱，他发现他是真的很希望有上天的怜悯，给他一次机会，让他重新和武骓在一起。
　　这样的考验使他发现，他真的很爱他。
　　明明没有一起度过太长的时间，他就是觉得他很爱他这么多年即使不在身边，一天天的沉淀，却使他更想他，也明白自己心中是怎样想的。
　　到后面依然不会放弃的。
　　直到后面，不知什么时候那只雄鹰又飞了过来。
　　这时它一挥爪，常忺的魂魄又离开了。
　　他这是多少年没有离开过这里了，但是居然觉得还是很熟悉。不过由于恢复了记忆，感觉又很不同。他自己动不了，却是那只雄鹰一直有那种引力，把他的魂魄吸附在后面，之后他就被身不由己的带入了一个洞穴之中。一路飞过去，最后直接俯冲下去，没有从正门走。之后就是石室，里面一具玉棺，他看见自己就在那里面。把他放下来，直接推到了那副躯体里。
　　不过他发现自己还是动不了，看来他的魂魄不能立刻与原来的身躯融合，得过一段时间，但是这已经让他心满意足了。
　　是真的没有想到，真的得到了这样的机遇，他居然还能再回来。
　　而且是真魂附体，在原来的身躯之上，一切都没有变过。
　　他如果已经与身躯融合，这时绝对要哭。
　　这样的话，他还是不会消散，而且情况都一直更好。
　　他能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他每天都看见𬬩骓来，往阵法上加一层法力，脸色很惨白。他很想直接叫住他，可是他做不到，他经常听到𬬩骓在那里自言自语。他每天都听，知道那人听不到，他还是会回应他。他在那自言自语中知道已经过了七年了。七年了。
　　他得有多难熬。
　　一切都好了。
　　枯叶挂枝头，玉棺藏归人。
　　七载未转生，只伴长相忆。
　　好消息是，𬬩骓终于发现他魂魄的存在，每天都是欣喜若狂的样子，眼底闪着光。过了不到一个月，常忱，觉得他的直觉越来越明显，终于最后一天，他完全掌控了原来的躯体，推开玉棺。
　　不知道𬬩骓怎么干的，他发力的一刹那就过来了，小心翼翼替他挪开了盖子，眼中的欣喜神色根本藏不住。
　　他似是叹了一口气，但是眼中水光闪烁着，不知是眼中欣喜的光芒还是泪。
　　于是，他们接了分别七年后的第一个口勿。
　　终于，走过来了。两个人互相走向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