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堤》某虫

10、何以又此鉴本性 空增至其明本心 因为劲

　　因为劲太猛了，几日后才到二人恢复到可以下床。很快便回到了正常生活，不日后又是集市，那镇上，最需要去的还是那少年小殆看的铺子。
　　然而此时门一直关着。
　　里面传来细碎的吵声，但情绪又变幻不测。
　　??骓打开掌镜，小罔的头立时冒了出来，颇有些不理解但尊重，又很着急担忧的感觉，实在是捉摸不透。同样捉摸不透的还有门里的情形。但是门缝却可以透着光，挤着眼睛去看。
　　小殆的面前是一个中年男人，可以知道是他父亲。然而这二人的争吵也实在激烈，但是不难听出，他父亲有些做作，总之很恶心。
　　“我只说三句话。第一句你现在还想不想读书了我们家就指望你了你就是不想学你现在很不行总之你令人失望……”
　　对，这便是他描述的一句话。小殆冷笑一声忍不住打断了。“我说了我很好，我完全不需要被这样压榨。这足够了。不要扰了我的清静。无风不起浪，若是你先说了，到底是谁争吵也一目了然，要不要我把你一句一句记下来，看看是不是你无理由起头在说。”
　　“你他妈一句话都不给我讲是不是，我是你老子！你他妈啥事也得听我的！听到没有第二句你把你休息的时间全放到这上面来肯定什么人都能考得上榜的……”
　　真是无稽之谈，若是真有这么容易，那岂不是天下多少人都能为官了，那么还有没有百姓了，岂不是下层空虚导致原来的上层变成下层，原来的上层更加上层，形成弱肉强食的局面？小殆是知道的。
　　“第二句？你这是第二句？我告诉你即使写到纸上这么一长句都可以被分出好几句了，您这绝对不止一句。还有我已经足够做到期望了，不劳费心，我是有主见有脑子的，我从未完全懈怠过，我可以按照我自己的念头来，慢慢成了大海了。”
　　那人已经完全等不及了，已经开始用那种悲天悯人的神情，把自己放得很高。他说：“我三句话你都不给我讲完吗第三这是让你以后好受反正不关我的事所以我这是在为你着想……”
　　古往今来大概都是这一套话术的。小殆一向不是一个善于隐忍的人，他在学院以“冰箭”著称。上次之所以他看铺子让他歇着，完全不是让他真正的歇着，而是去往死里压榨。是什么不必多说。
　　“你已经闭嘴了。三句已经讲完了，而且不止。我这个人自己有脑子，我知道该怎么办，我会应对，我是想读书，我也有上进的想法，但是你这种完全无用的揣测和所谓的良言劝谏，不是在逼我往房梁上挂个绳索，把脖子套进去又是什么？你倒是说说看，你倒是说说看啊？那请你闭嘴，不然我会把你一句一句讲了多少句数下来的。”
　　他爹气疯了。于是更多的话术又扑面而来，他爹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无疑就那么几句，他爹却讲了成百上千遍，而且还沾沾自喜的模样，又是一副扭曲的面孔，高昂的语调，觉得自己一副飘飘欲仙之态，不会照照水面看看自己脸孔上有多少泥巴。
　　小殆又发话了：“我当然知道你是在想什么。”他冷笑着，渗人的紧，“你觉得你是劝谏的老者，是智者，是我的向导，对不对？你觉得你至高无上，你觉得你每一句话都是至理良言，你觉得全是那做文章看了都要收录进去的句子，那我现在告诉你，你不是。你是愚者。汝乃愚者是也！到底谁教训谁啊？我教训你，我知道你想说了是吧，你觉得我无可救药了，是也不是？”
　　这种顶撞父亲的真是古往今来少见，他爹说得更多：“我真他娘的对你失望你算个屁你翅膀还没硬呢……”
　　但这回小殆已经不能忍下去了，他道：“我早就揭开了那层迷雾，但你又给我蒙上了。”
　　顿了顿，又接着道：“而且蒙得更紧，还要再捂上一层纱。”
　　之后，他甩门而去。
　　他父亲却趴在房门口，一直絮絮叨叨的往里说着他的至理良言，已经不知节制了。他觉得他很有必要把如此不肖的东西揪出来，再劝诫上八百回，直至接受他的观点，直至让他每一时每一刻都想着光宗耀祖。他家祖上一直干这种小本买卖，如此贫贱的商户，说到改变命运，还是只想到这一条路，但又逼得很紧。
　　但是，那里面只传来了冷漠的声音，刚才激动的情绪，以至于激出的数句话都不再发出，小殆一下一下的数着：“一百二十八句，一百二十九句……”
　　“我三句话你都不肯让我讲完，真他娘的无可救药，我讲一句你就顶一句，还有没有王法了，我三句话都没顺利的讲完啊”
　　他爹又重复着这样的话。
　　小殆道：“第三句话早就讲完了，你已经讲了二百多句了，讲，继续讲，我数着。二百零八句……”
　　他爹气狠了，道：“我讲千句万句也是为你着想”
　　小殆接他的话：“个屁。”
　　他爹终于离开了。去找他的狐朋狗友赌博了。
　　小殆深吸一口气，但喉咙里的呜咽再也藏不住，滚滚泪水还是流了下来。
　　他也是个人，他足够努力，足够有灵气。凭什么要把这一切强加到他身上来？他根本不是天才。
　　他不是天才。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五个字。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哭，但是就是想哭，他觉得任何人来了都不会理解他，因为他爹讲的话实在是大众同意的认可的，一切所谓名人说的。
　　但是他还是想接一句，个屁。
　　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么开始的吧。
　　他费尽力气，向门外大喊道：“若是你回到和我一样的年纪，你不可能比我好，那么你在这个年纪也无所作为，反而强求我么”
　　他任泪干了，又换回那副冷漠的样子，好像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他破了门，还是去看摊子，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脸色更加苍白。
　　那层纱永远戳不破了，疤痕永远不痛了，但永远是存在的。
　　小殆脸色很差，他对于顾客实在只能露出赔笑和谄媚，可她今天不想那么做了。他本性就不想那样。所以干脆就把笑容全收了回去，生意差点是差点，他不想再违自己的本心。
　　??骓来后，与他对待其他人一样，头也没有抬一个。但是掌镜小罔的脸，似乎也露出了相当凝重的眼神，痛惜还是什么，到底是对谁的，但半晌过后又若有所思，最后似乎眼睛渐渐红了起来，掌镜也随即关掉了。
　　真性真心，向来相合，世人都说不可违背，但真正不违背的又有几人，到最后还不是化作了窟中层层白骨，腐朽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