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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这……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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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这……这……这……这是归墟!!啊?!这真的是归墟啊啊啊!!”
与他们一同呆立在演武场上,茫然望天的这些灵墟部残众,便是在数百万年前那场巨变后,彻底沦为丧家之犬、如今被三界轻蔑地统称为“魔族”的同族。
若沈砚辞此刻身在此地,他会震惊地发现——月川演武场上这些沉默的“魔族”,竟大多是往日月川宗门里那些最不起眼的角色:沉默寡言的杂役、埋头修剪的园丁、烟火气中面无表情的伙夫……他们有着共同的特征:目光时常显得空洞呆滞,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警惕;几乎拒绝一切沟通,见人便下意识躲避,绝不主动社交;生活如钟表般精确重复,今日如何,明日依旧,不知冷暖,不知炎凉。
而平日里与他一同修炼、玩闹、居住的楚河等“师兄弟”,不过是为了掩护这些真正的族人而刻意培养、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这些在常人看来近乎愚钝、与繁华的尘寰世界乃至森严的神庭体系都格格不入的“蛮荒部众”,便是他的“流笙”,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欺骗与利用他也要保护的存在。他所痴迷的“流笙”,不就是一个即便复族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有万分之一,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抓住,并为之付出二百分的努力,乃至不惜牺牲自我,背负罪孽。
这姿态,与沈砚辞记忆深处那个海上初见的情景何其相似:狂风巨浪中,一叶破船即将倾覆,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身影,死死抓住桅杆,在滔天恶意中为自己,求得一线微弱的生机。
一样的璀璨夺目,一样地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剥开所有欺骗与伪装,“流笙”的终极目的,竟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不过是想带着这群散落四方、早已失去名字与故乡的族人,找到一条回家的路。
他们本应是翱翔天际、光芒耀眼的流星部族,曾照耀过古老的夜空。谁曾想,百万年沧桑巨变后,竟落得如此隐姓埋名、苟延残喘的境地。
真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乾坤颠倒,世事无常。
然而,或许唯一值得告慰的是:灵墟部直至今日,直至最后一人,也未曾反认他乡作故乡,未曾向强加于身的“魔族”污名屈膝。
比起浑浑噩噩、连自己从何而来都早已忘却的迦楼罗等族,这群挣扎在灭绝边缘的“丧家之犬”,骨子里那份对“故土”与“本名”的执念,反倒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悲剧性的高贵。
月辉依旧冰冷地浇灌在月夜下那僵立的身影上,也映照着台下这两千多张麻木却顽固的面孔。
*****
站在演武场族众最后方的阿宁,踮起脚尖,望向前方。
他看见怒骂过后、颓然跌坐在练功石上双目赤红的三长老,也看见一旁双手结印、竭力维持着某种法则平衡、满面悲怆却沉默不语的闻英师兄。一种模糊却沉重的明悟,悄然浮上心头。
在族中,阿宁算是悟性较高的,但他对“重启归墟”这件事本身,并无三长老与闻英那般灼骨焚心般的执念。他与身边大多数族人一样,是被挐云宗主,三长老和闻英师兄从茹毛饮血、与兽争食的蛮荒绝地中带出来的。
三位长老为他们启智开蒙,告诉他们:你们的族群,在五百万年前,曾是三界之中何等辉煌煊赫、意气风发的存在!而在那之前,更有悠远得难以想象的荣光。
长老们描述着那个金色弥漫的时代:他们的祖先,曾追随一位名为“启明”的尊者,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开疆拓土。所到之处,万兽俯首,四方来朝。那是一个秩序井然、光辉普照的顶好时代,是铭刻在血脉深处的骄傲源头。
而这一代,带领他们的宗主,名为拏云。
拏云宗主,是被上一任宗主以某种神秘仪式选中的继承者。他承载的,不仅是族长的责任,更是灵墟部跨越数百万年、近乎完整的集体记忆——包括那些早已被当今神庭从正史、典籍乃至众生记忆中彻底清除、掩埋殆尽的辉煌与陨落。
拏云曾用沉静的语气,向他们讲述那个时代的终结:不知是遭遇了可怕的算计,还是辉煌之下自身早已滋生顽疾,盛世骤然崩塌。山河倒悬,血洗天庭,刀光剑影取代了礼乐钟鸣。那个万域来朝的伟大时代,就此轰然湮灭,坠入永夜。
他们的族群,险些在那场浩劫中被彻底抹去。万幸,有一位先祖奇迹般地存活下来,在后续漫长到令人绝望的百万年岁月里,这位先祖如同最坚韧的拾荒者,在废墟与遗忘的角落,这里捡拾起一片散落的血脉,那里拼凑起一块破碎的传承,硬生生将几乎粉身碎骨的族群,重新粘连起来。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整个族群的历史与记忆,不知通过何种秘法或执念,竟在一代代的颠沛流离、轮回百折中,近乎完整地留存、传递了下来。这记忆,成了他们区别于行尸走肉、区别于真正蛮夷的最后标识。
他们向往那段历史,如同干渴的旅人向往清泉。
然而现实是,那段历史在“外界”早已被掩埋得渣都不剩,连传说都未曾留下。
他们虽被带离了蛮荒,但几百万年的散落与隔绝,早已让他们的文化水平、认知层次,停滞在非常原始的游猎阶段。他们不懂诗书礼乐,不解星象历法,甚至难以顺畅地与“外界”普通人交流。
若非遇上宗主一行,得到指引与庇护,他们或许早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因饥饿、疾病、或被其他势力清剿,悄无声息地完全灭绝了。
如今,他们站在这里,身体离开了蛮荒,灵魂却仍困在那片文化的荒漠之中。唯一支撑他们的,是拏云长老口中那段遥远模糊的辉煌,以及三位长老眼中那不惜一切也要“回家”的疯狂火光。
阿宁望着空中那被星辉禁锢的陌生身影,又看了看前方悲痛的长老和身边茫然却坚忍的族人。
阿宁混沌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他明白了——
长老们如此执着,不惜一切代价,是想带他们回到那个被夺走、被抹去的“从前”,回到那个本应在三界八荒中光芒万丈的位置,将那一段被强行从历史中剜去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可是,打开“家门”,就等于向整个三界宣告:旧日的遗民还在,传承未曾断绝!
但他们早已被除名,被烙上“魔族”的污印,这种行为,无异于公开向当今统治三界的神庭叫板、宣战!以神庭的作风,恐怕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这群“余孽”自投罗网,好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巨大的恐惧与一种求生的本能,如同冰水浇头,让阿宁瞬间清醒,继而陷入另一种疯狂。
“啊啊啊啊啊——!”
他像一头被困许久、突然发现笼门竟是陷阱入口的幼兽,发出嘶哑不成调的呐喊,猛地从麻木的人群中冲了出来,直扑向坐在练功石上悲戚的三长老。
他手舞足蹈,急切地比划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唔…非…哑…好珠…!”
不回家!活着!
三长老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惊住,下意识伸手接住这激动到浑身颤抖的年轻族人。看着阿宁眼中纯粹的恐惧与求生的渴望,三长老心中一痛,老泪差点再次涌出,他紧紧抓着阿宁的手臂,声音沙哑沉重:
“孩子……这是我们的使命啊!是刻在骨头里的命!”
“呜…呜…呜…呜!”阿宁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挣脱不开,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小兽般的哀鸣。
不…不…不…不!
他不要那虚无缥缈的辉煌过去,不要那可能让全族覆灭的“使命”,他只要活着,像个凡人一样,有今天、有明天地活着!
三长老这边,本就因计划崩坏而心灰意冷,此刻被阿宁这最本能的抗拒一撞,更是悲从中来,只觉得大势已去,回天乏术,陷入一片悲悲戚戚的绝望之中。
然而,不远处的闻英,却依旧如同狂风巨浪中死死钉在礁石上的铁锚。
他双手结印,纹丝不动,全部心神都浸入对庞大法阵的维持与感知中,试图在近乎绝对的绝境里,抓住那千万分之一的渺茫希望。
三处客舍、演武场、弟子宿舍沁芳居——这五处地点,构成了从祖上秘传下来的“灵墟封界阵”。此阵玄奥无比,是开启归墟之门的基石。
按照原计划,开启归墟的“钥匙”被置于五处构成的能量圆心,它无时无刻不在汲取服用过丹药的修士生命力进行充能,一直处于“待激发”状态,更有重重禁制保护,堪称万无一失,稍有异动,作为主阵者的他立刻就会知晓。
可如今,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那“万无一失”的钥匙,在绝无可能失窃的情况下,失窃了!
这意味着,他们虽然成功汇聚了海量生命精元,甚至隐约召唤出了归墟之门的虚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宝藏的大门近在咫尺,手中没有钥匙,无法开启!
这本该是彻底的、令人窒息的失败。
但就在这绝对的死局中,峰回路转,更神奇、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半空中,那被强行拘来、作为“意外钥匙”替代品的陌生人,在足以瞬间撑爆真仙的磅礴生命精气的持续冲击下,不仅没有爆体而亡,反而硬生生坚持了超过一刻钟!
非但没死,其生命气息非但没有衰竭,反而在精纯生机的灌注下,变得愈发澎湃、凝实,甚至隐隐与空中那若隐若现的归墟之门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与牵引!
闻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数拍。
这到底是什么人?!何等恐怖的体魄与修为,才能承受如此海量、狂暴的外力灌注而不崩解?
这到底是功亏一篑,计划彻底偏离轨道,走向毁灭了?
还是说,就像天上的星辰,运行中偶有偏移,但最终仍会回归正轨?
亦或是……他们这个被命运踩在脚下践踏了百万年的族群,在彻底坠入深渊的前一刻,终于……被命运那冷酷的目光,短暂地……眷顾了一眼?
希望的火苗,如同风中残烛,在闻英死寂的心湖中,极其微弱地,重新摇曳了一下。
灵墟封界阵启动,四面八方海量生命力被疯狂摄入,核心“钥匙”离奇失窃,不明人士被阵法强行卷入替代……这系列剧变发生在电光石火般的几息之间,快得让闻英与三长老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应对,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滑向未知的深渊。
闻英甚至没来得及细思这被卷入的“意外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就被眼前更惊人的景象攫住了全部心神——
那原本只是若隐若现、一道虚影的归墟之门,竟在磅礴生命力的灌注与那“意外之人”的牵引下,开始……缓缓凝实!
古朴、厚重、镌刻着难以名状古老纹路的巨门轮廓,在星辉与生命精气的交织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实质的压迫感!
闻英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要撞出胸腔!
归墟之门……真的在显现!
灵墟部历代先辈,前赴后继,尝试过无数次,皆以失败告终。或因聚集的生命力不足,或因部族力量在神庭追杀下疲于奔命、无力维持,更可怕的是,每一次他们试图唤醒古老力量、暴露出一丝属于灵墟部的气息,如今被污为“魔气”,都会立刻招致神庭“执法天神”疾风暴雨般的追杀与围剿,最终功败垂成,无一例外。
但眼前的归墟之门不同!它所散发出的,是比当今神庭力量更为古老、纯粹、磅礴的正统古神气息!一丝“魔气”尚可被污名化、被“清剿”,但如此浩瀚、本源般的古老神息喷薄而出,神庭即便想继续污蔑,也要看三界众生信不信!
可让闻英极度匪夷所思的是——就凭他和三长老这稀松平常、甚至有些捉襟见肘的修为,居然他娘的有幸亲眼见到归墟之门越来越凝实!而且,没有预想中的钥匙,竟然也丝毫不影响这扇门……正在极其缓慢、却坚定地,向外打开一条缝隙!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直到此刻,预料中神庭的雷霆追杀,并未降临!
难道是……拏云长老?
闻英脑海中猛地闪过流笙离去前那句“助你们一臂之力”。当时不解,此刻却如惊雷炸响——莫非,长老是只身前去,为我们挡住了神庭的追杀?!
可那并非寻常照章办事的天兵,而是一群奉旨剿魔、手段酷烈、不讲任何规矩的“杀神”!长老他……如何能以一己之力抗衡?如何办得到?
拏云长老只嘱咐他们按计划行事,其余一概未言。但闻英早已猜到几分:长老恐怕是选择了最极端、也最危险的一条路——投诚。
而要向神庭投诚、换取一线生机乃至被承认,需要足够分量的“信物”。还有什么,比打开灵墟部失落的古老故土“归墟”,更能证明他们的价值与“无害”,更能作为谈判的筹码呢?
拏云长老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行险一搏,以开启归墟为“投名状”,逼着神庭不得不正视他们,甚至……承认他们!
而长老此前那些话,那些复杂的眼神,此刻回想,恐怕早已存了死志。
想到此处,闻英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长老牺牲的悲怆,更有对眼前局面的极度困惑。
过程全盘出错,钥匙丢失,意外频发……可结果,这扇门,竟然真的在打开?!
这太荒谬,太不真实了!
他本已做好“不成功便成仁”、与族人生死与共的最坏打算,此刻却突遇“柳暗花明”,以至于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怀疑是否身处另一重更美好的幻梦。
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他猛地转头,看向仍沉浸在悲戚中的三长老,声音因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
“老头儿!先别急着唱衰!你看——钥匙是不在了,但天上这小子……有点邪门!不知是什么来路,可看样子,用他……好像也能打开归墟的门!”
根本无需闻英提醒,三长老早已被半空中那越来越清晰、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古老威压的巨门吸引了全部目光。他猛地从练功石上弹起,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手指颤抖着指向天空,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这……这……这是归墟!!啊?!这真的是归墟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