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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聂先生 林潇潇跟着 ...

  •   林潇潇跟着那婆子来到主屋,主屋内有一书生模样的男子正与林家主母相谈甚欢,那男子发髻高束,一身白衣,发带随着他的一颦一笑缓缓而动,不像是不入尘世的音律大家,倒像是位进京赶考的意气书生。

      待林潇潇稍稍走近才发觉眼前这男子面容格外清秀,甚至相较于男子而言过于清秀了。

      聂先生端起茶杯,又与左侧的林父攀谈起来,林潇潇不敢打扰长辈叙话,也不敢擅自落座,只能站在原位,不敢擅动。

      那聂先生右手托住杯身,左手用碗盖轻轻刮去杯中浮沫,在与林父交谈间隙,拿起杯盏痛饮一口。

      这是男子饮茶之法,可细听那聂先生嗓音纤细婉转,分明就是女子之音。

      林潇潇又瞥向父亲,林父神色平静,脸上全无半分震惊之色,亦无半分轻慢之意。

      林潇潇不解,自己父亲眼力一向很好,朝堂之中的细枝末节他都能洞若观火,人心之中的隐秘晦暗他亦能观察入微,这种连自己都能察觉之事父亲一定早已看破,他看破不说破必有其缘由。

      林潇潇不敢妄动,待那聂先生和父亲叙话已闭,才缓缓走上前行礼。

      林父看到林潇潇走来,指着她笑着说:“这就是我那不成气候的女儿,犯了错被我下令禁足在屋反省,还望先生多多费心指点。”

      聂先生对林父点点头,接着又对林潇潇道:“林小姐好,我是聂南风,今日起由我教授你音律。”

      林潇潇拿起手中的茶,恭恭敬敬双手递上,躬身道:“先生请用茶。”

      聂南风接过林潇潇手中茶碗,轻轻啜饮一小口,便将茶碗放在手边桌上,神色肃穆道:“今日饮了你的茶,便就是你正经的师傅了,望姑娘你往后日日勤勉,学有所得。”

      “谨遵聂先生教诲。”林潇潇觉得这位聂先生神情严厉,言语老成,全然没有一点年轻女子温婉之气,亦青年才俊的放荡洒脱,更像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对后辈谆谆教导。

      林潇潇见过聂先生后,便被下人带着去了书房。
      书房之内早早备下了古琴,洞箫,琵琶等一应乐器,家中所有尽数而出。

      林潇潇走到每样乐器前一一细赏。自打离家后,林潇潇便再没碰过这些,连曾经唯一擅长的古琴也落下他人一大截。

      林潇潇轻轻触碰古琴琴弦,一阵清脆高远之音传出,琴音相似,只是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这就自己练上了吗?”聂先生推门而入,笑意盈盈,全然没有刚刚在正堂之上的庄重肃穆。

      林潇潇赶紧起身走到聂先生面前,恭恭敬敬行礼道:“回先生,只是随意练练,不敢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

      聂南风抬手示意她起身,走到那架古琴前,弹了半曲《潇湘水云》,对林潇潇道:“喜欢古琴吗?”

      林潇潇恭敬回道:“谈不上喜欢,只是小女幼时母亲曾教授过古琴,如今也只习过这一样乐器。”

      “那你喜欢什么乐器呢?”

      “小女所知乐器不多,幼时曾听边塞游历之人吹奏筚篥,如泣如诉之音至今犹在耳畔。”林潇潇试探性地提及筚篥,想试探聂南风的态度。

      聂南风听到筚篥二字,眼里顿时生出惊喜之色,一时间也忘了师生之礼,拉着林潇潇的双手激动言道:“没想到在这偌大京都,还有喜爱边塞之音的人,你我也算是半个知音了。”

      林潇潇听到“知音”二字,心里真是哭笑不得,自己这样的算哪门子知音,不过是借着赵寒蝉的指点狐假虎威罢了,若真要说知音,赵寒蝉才能算得上是她的知音。

      聂南风接着道:“姑娘此番是要以筚篥参试吗?”

      林潇潇点点头道:“小女正有此意,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聂南风轻轻拍了下手,全然没了刚刚的老成持重,眼力尽是少女的明媚活泼。

      “好呀!陛下曾携太子殿下西征,他二人若是再听筚篥之音,必有万千感慨,姑娘此番筹谋真是妙极!”

      林潇潇听到此番夸赞有些心虚,不敢擅自居功,只好配合着微笑点头,不敢多言。

      聂南风又问道:“你会奏筚篥?”

      林潇潇摇摇头,别说会吹奏了,林潇潇此刻都不知道筚篥是什么模样。

      聂南风眉头微蹙道:“这下可难办了,我也只是喜爱筚篥之音,却并不擅长吹奏,不如这样,你随我落玉坊,我那里刚刚来了个乐师,我见她随身带着支筚篥,她丈夫在战乱之中死了,无奈才带着两个孩子回京谋个生路,不如让她教授你筚篥,这京都之中也不会有比她更合适的了。”

      林潇潇自是很愿意,只是想着自己还禁足在家,如何能出得去家门呢。

      聂南风看出林潇潇忧心之事,安慰道:“你父亲那里我去游说,你只需告诉我你想不想去。”

      林潇潇眼眶一阵温热,心里暖意涌动。

      林潇潇深吸口气,努力不让自己失了分寸,将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挤出一抹笑对聂南风道:“我想学筚篥,请师傅成全。”

      聂南风拍了拍林潇潇的左肩,眼中尽是怜惜之情:“妹妹放心,这事交给我便好。”

      聂南风说完,便离开了那间书房。

      四下无人时,林潇潇脑海之中响起赵寒蝉的声音:“这聂先生是京城赫赫有名的人物,你若得她指点,于你的名声大有裨益。”

      林潇潇点点头,小声喃喃:“这位聂先生究竟是何身份,模样、嗓音皆似女子,可却是男子打扮,竟还能得父亲如此看重。”

      “她原是京中乐坊之中最有名的琵琶手,曾引得无数才俊竞争缠头,待转得大笔财帛赎身后,用剩余盘缠开了一家名为落玉坊的乐坊,期初众人不看好,皆等着看她这曾经名噪一时的第一琵琶手的笑话,谁能想她竟越做越大,短短三年便将乐坊开去了朱雀街,成了京中第一乐坊,她自己更是成了无数王公贵府的座上之宾。”

      林潇潇在心底暗自佩服,一乐籍出身之人,竟能有如此成就,其中辛苦,不言而喻。

      林潇潇仍是不解:“那为她何不直接以女子身份入府,还要如此多此一举呢?”

      赵寒蝉还未来得及解释,门便被推开了,聂南风笑着进了门:“现在若无事,便随我去落玉坊吧,我已与你父亲谈妥,每日卯时接你入坊,戌时间送你回来。”

      林潇潇行礼答谢,便随聂南风出了门。

      林潇潇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快便能出门了,心里对聂南风的感激又多了一分。

      马车穿过一个巷口,直接进了朱雀街。

      这是片街区林潇潇此前从未光顾过,与之前走过的那片繁华街景不同,此处景致更加清雅秀丽,有泼墨山水般的诗情画意。

      马车走过一座假山流水,停在了一座青砖石楼前,房檐角上悬着两个铜铃,清风拂过,传来阵阵清音。

      林潇潇抬头,石楼门楣上端端正正挂着块白玉牌匾,牌匾上朱砂落笔,端端正正落笔笔三个大字“落玉坊”。

      聂南风引着林潇潇进了石楼,一阵阵悦耳的丝竹管弦之音传来。

      见着聂南风走来,正在演奏之中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器乐,对聂南风点头示意。

      林潇潇环顾四周,打量一番,发现这楼中只有乐师,却并无宾客宴饮。

      “四处打量什么呢?”聂先生站在一处高台上俯瞰着林潇潇。

      林潇潇自觉失礼,怕自己初来乍到,便惹得众人不悦,连忙行礼道:“小女林潇潇,见过各位。”

      “这妹妹好生客气!”原处一弹着琵琶的女子一面素手拨弦一面调笑着道。

      林潇潇笑着对那女子行礼:“见过姐姐。”

      远处又走来一中年男子,头上围了一圈红巾,身上齐整得穿着一身布衣,呵呵笑着走来:“官家大户女子就是知书达理,只是妹子,我们这里没你们那般诸多规矩,在这落玉坊,你不必拘着那些个规矩,随意些便是。”

      林潇潇笑着对那来人道:“是,小女既来了贵坊学艺,便定会谨守贵坊规矩,绝不会给诸位添麻烦。”

      “这有何麻烦?不过是多教授门手艺,用膳多双碗筷,有何麻烦?”聂南风缓缓走下高台,走到林潇潇面前道。

      落玉坊众人的热情如阵阵暖流,拂荡着林潇潇的心,林潇潇虽有些不适应,却觉得格外暖心。

      聂南风对着林潇潇摆摆手道:“我先去换身行头,妹妹你自便吧。”

      聂南风走后,刚刚那群人一窝蜂地涌上前来,好奇地将她围住。

      刚刚那让她不要死守规矩的女子又开口道:“我们聂老板教授的高门贵女不说几百也有几十了,那可算是桃李满盛京,只是带回坊里亲授的可就只此姑娘你一人!”

      林潇潇低下头,被人如此直白夸赞,林潇潇也有些害羞,不敢直视那女子双目。

      “聊什么呢,这般开心!”聂南风从旁边一房内缓缓走出,这次她换了一身女子装扮,青衣翩翩,虽没有刚刚男子装束的洒脱爽利,却多了几分女子的清丽妩媚,宛若春日仙子,一步一态皆是风情。

      林潇潇看呆了,虽早已猜到她是女子,且从她那漆黑如黛,目含秋水的眉眼来看,也知晓她定是一组以令天下男子心向往之的美人,只是当她真正换了女子装束站在自己眼前时,林潇潇才发觉自己还是低估了她的样貌。

      聂南风见她痴痴看着自己,以为她为自己女子身份震惊,笑着道:“如妹妹所见,我同妹妹一样是女子。”

      “是。”

      聂南风眉头微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潇潇道:“你好像不怎么意外,莫非你是早已猜到我的女子身份了?”

      林潇潇点点头:“姑娘容貌冠绝京城,其实一套男子装束便能束缚住的。”

      “就是!老板容貌才学皆是一流,这偌大京城谁人可比!”一弹琵琶的小丫头也附和道。

      聂南风用手指轻扣了下那小丫头的额头,故作嗔怪:“就属你最爱胡言乱语,京城花多,美人更多,各花各人各有其美,哪里就能分个高低了!”

      聂南风说完,又走上前拉住林潇潇的手道:“你这妹妹我真是越看越喜欢,心思细腻,嘴巴也甜。”
      林潇潇觉得与聂南风又亲近许多,便斗胆相问:“姑娘有如此才貌,为何要将其束之高阁,反而以男子之姿面见世人呢?”

      聂南风轻蹙眉头,叹了口气,无奈道:这京城呀终究是男人的天地,我们女子不论做得多好,在世人眼中,不过男人的附庸尔尔,连我也无可奈何。想当初,我做琵琶女时,也算名动一时,自以为从此便能和男子同般位置,直到攒够了本钱想要开这乐坊时,才知男女身份就像一道鸿沟,不是你以为你跨过了便跨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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