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沉璧》栖夏樱

62、第六十二章 完美开场

　　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梅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皓月在一株白梅树下，细嗅枝头那簇初绽的梅花。她今日穿着一身紫色宫装，紫色沉静矜贵，衬得她面若凝脂，眉目如画。阳光透过花枝洒落下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仿佛与这满园的梅花融为一体，清冷出尘。

　　贺正麒交接完毕，匆匆赶到梅苑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顿住了脚步。

　　那一刻，他只觉得天地万物都静了下来，那株白梅，那一抹紫，那张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的脸庞，深深地镌刻进他的眼底，烙印在他心上。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了。

　　皓月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见是他，笑意清浅，在贺正麒眼里比满园的梅花更动人。

　　“若是下了雪，”她轻声道，“这梅苑就更美了。”

　　北狄的冬天，是最难熬的。那苦寒之地，冬日漫长而酷烈，连当地的牧民都难以承受。她若真去了那里，那样寒冷的冬天，她要怎么熬过去？

　　贺正麒压下心中的酸涩，缓缓走近，道：“冬季确实别有一番美景。只是……若是下了雪，边境怕又要被北狄滋扰了。他们冬季日子难熬，便少不得要在边城劫掠百姓。”

　　皓月眼中的憧憬，被这句话拉回了现实。她微微一怔，随即轻叹一声，道：“你不是要去边境么？什么时候走？”

　　贺正麒道：“本来早就该走了。只是羽林郎之间的事，七七八八麻烦得很，拖到现在才差不多该动身了。”

　　皓月想起一个人，眉头微蹙：“那个叫李高洁的——他的职务是通过二公主弄来的？他怎么也还没上任？今日依旧跟在陛下身后。”

　　贺正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还不就是他在那儿瞎折腾。他自己没去成，也连累得我没去成。”他灵光一闪，问道：“怎么？是不是他和二公主，又有什么动向？”

　　真敏锐。

　　皓月点点头，压低声音道：“今日早上陛下还未到东仪宫时，二公主对我的态度与往常不同。直觉告诉我，她要搞些名堂了。”

　　“直觉？”贺正麒微怔，“就只凭直觉？”

　　皓月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焦躁：“不管我的直觉是对是错，这不重要。我已经受够了，整日一想到二公主，便心神不宁。”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北狄的事就够我夜不能寐的了，还有二公主，像在我头上悬了一把刀似的，不知何时便会落下。我受够了！”

　　她看着贺正麒的眼睛，目光决绝：“与其等着他们发难，不如咱们先发难！你那个同僚不是也一直没完没了地找你麻烦么？不如一起处置了！”

　　贺正麒从未见过皓月这般模样，她向来沉静内敛，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微微失控。长久压抑的情绪，终于有了裂痕。

　　他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而微微颤抖。

　　“你是怎么打算的？”他低声道，“要如何发难？你有多少把握？”

　　皓月定了定神，道：“不能是咱们先开口。我一个媵女，你一个羽林郎，状告公主，首先便是大不敬之罪。况且，光凭你我，是不够的。”

　　贺正麒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借别人的手？”

　　皓月点头：“冯驸马早就受不了二公主了。此事若成，他便能成为大靖第一个与公主和离的驸马。他心中积压的屈辱，差不多也到了要爆发的地步。”她望着贺正麒，“冯驸马我一般见不到，见到了也不方便与他说话。这件事，只能靠你了。”

　　贺正麒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

　　皓月把心里的打算一一告诉贺正麒，两人在梅苑中商议了些细节，直到日影西斜，才各自散去。

　　皓月回到绮罗阁时，五公主正与许如菱、江念巧、苏杏儿围坐在一起说话。五公主又去了一趟四皇子那里，得知皇帝对北狄日益不满：北狄因冬季严寒，日子难熬，屡屡滋扰边境，劫掠百姓。皇帝的态度，似乎正在转变。

　　“四哥说，父皇近来对北狄越来越不满了。”五公主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盼，“若是能趁他们内乱之际一举平定，和亲之事，或许真的能取消！”

　　她整个人都亮堂起来了，眉眼间的阴郁一扫而空，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公主。

　　皓月望着她，心中也生出一丝希望。只是希望之上，还压着二公主这个阴霾。

　　东仪宫内，这几日热闹得很。

　　二皇子的两位侧妃进门后，二皇子倒是一视同仁，从不偏袒谁。许如瑛一开始见两个侧妃不受优待，心里还放松了些。可江念瑶却不甘心，一心想拉拢二皇子，使出了不少手段，却都无效。许如瑛便时常当面嘲讽，两人便结下了梁子。

　　从江念瑶进门的第一天起，两人便不对付。日日打嘴仗，只要碰到一起，嘴皮子官司便打不完。两人都是被家里宠大的，吃了亏便咽不下这口气，最迟第二天一定要找机会扳回一局。这么一来，便没完没了了。

　　不知怎的，这事竟传到了皇后耳中。

　　皇后正愁没机会摆婆婆的架子，好好收拾这群贵女一通，这么好的机会便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一日，五公主按规矩去给皇后请安。一进东仪宫，便见殿内气氛凝重。皇后端坐上首，二公主坐在她侧旁，贵妃、淑妃、贤妃都在场，七公主依偎在贵妃身边，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许如瑛和江念瑶，并排跪在皇后面前，脸色苍白，低着头不敢吭声。

　　皇后见五公主进来，愈发来了精神，扬声道：“宜静来了？坐罢，好好看看，看看你这二哥都娶了些什么妻妾！一个个的根本不上台面！还高门出身的千金小姐呢，一点小事就吵个没完，跟那些乡村里争抢衣裳糕点的妇人有什么区别？”

　　许如瑛和江念瑶跪在地上，听着皇后毫不留情的训斥，脸色愈发惨白。更让她们难堪的是，五公主带着皓月和许如菱在旁边看着。尤其是江念瑶，一想到江念巧那个她向来踩在脚下的庶出妹妹，此刻正看着她受训，她便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皇后滔滔不绝地痛斥着，语气严厉，眼神却颇为得意。你们生来便是高高在上的高门贵女又如何？如今还不是跪在本宫这个农户出身的皇后面前，被本宫想训就训？

　　那声音在大殿里反复回响，许如瑛跪得膝盖发麻，江念瑶几乎要咬碎银牙。

　　皇后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停了下来，对她们总结陈词：“好了！今日这番，好在不是什么大事。若是再有这等不上台面的争吵，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回去罢！”

　　许如瑛和江念瑶在侍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却因跪得太久，双腿发软，一时走不了。

　　贵妃于心不忍，轻声道：“坐下缓缓再走罢。”

　　两人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里，奈何双腿不听使唤，只能低着头坐下。江念瑶进门没几日便这般丢脸，忍不住红了眼眶。许如瑛心中深恨江念瑶，那份憎恨，几乎要与她对皓月、许如菱的恨意齐平了。

　　二公主忽然开口，话里有话地道：“母后身为六宫之主，管辖后宫多年，自然知道该怎么管束。”她目光一转，落在皓月身上，“有些人可不要仗着被父皇亲口下令优待，就在后宫不顾男女之别，胡作非为。更不要以为往后要远行不再回来，便可肆无忌惮！”

　　这话说谁呢？

　　皓月直视着二公主的目光，次次都要找事。没关系，我也正打算找事。

　　她忽然察觉到身边的许如菱有些不自在，微微侧目，却见她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公主继续道：“贺正麒那小子，向来眼睛长在头顶上。想不到，竟然能看上一个原本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皓月心中一沉，来了！

　　二公主一直对贺正麒不忿，他不稀罕自己这个中宫所出的嫡公主，反而对一个媵女格外看重。她看到皓月，便忍不住要讥讽几句。可她向来说话不过脑子，只想着言语伤人，却忘了这话一下子点了五个人。

　　五公主倏地站起身来，恼怒道：“二姐姐说起话来夹枪带棒的，这是说谁呢？什么脏话浑话都胡说八道，也不怕丢了母后的脸？”

　　不等二公主开口，她又道：“方才二姐姐说什么父皇亲口优待，满宫里只有我们绮罗阁是父皇亲口下令要优待的！二姐姐说我们和男人勾结，这么大的罪名，竟敢随便乱扣？！”

　　她越说越气，直接怒道：“难怪冯驸马全家都与你不和！二姐姐这吐不出象牙的狗嘴，谁受得了？！”

　　“你说什么？！”二公主霍然起身，怒不可遏，“你再给我说一遍！”

　　“她说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五公主身后传来。

　　皓月上前一步，站在五公主身侧，目光直视二公主，一字一字清晰无比：“都说自己是什么人，就会看别人是什么人。二公主开口就往别人头上泼脏水，还是自己的亲妹妹。二公主是自己对五公主赔罪，还是要到陛下面前分说？”

　　皇后猛地一拍案几，厉声道：“放肆！你们是没把本宫放在眼里么？竟敢当着本宫的面，对二公主咄咄逼人！”

　　皓月转向皇后，不卑不亢地道：“皇后殿下明鉴，并非是我们咄咄逼人。是二公主开口便乱扣帽子，还是最恶毒的、让女儿家有嘴说不清的罪名。难道我们只能听着，任由她欺凌么？”

　　她看向五公主，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五公主平日在绮罗阁，日日惊惧，夜不能寐。除了四皇子，没人安慰过一句。难道面对无端指责，还不能说话了吗？”

　　绮罗阁众人都有些惊奇地看着皓月，她一向性子谨慎，怎么突然在皇后面前对二公主不依不饶？要说为五公主出头，五公主自己便是占理的一方，淑妃也在场，怎么也不至于要靠身边的媵女出头。

　　可皓月心中自有分寸。

　　她和贺正麒商议的法子，这一步，少不得。她正想着怎么和二公主翻脸，自己又不落错处，二公主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贵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赞赏：“这姑娘平时不言不语的，倒是个忠心护主的。”

　　皇后听了愈发恼火，冷笑道：“贵妃平时也是不言不语，一开口便恨不得帮着别人，给我女儿定罪名！”

　　贵妃神色不变，淡淡道：“皇后，五公主是要为大靖付出后半生的人。陛下仁厚，亲口名言在她离开之前要优待。如今却被亲姐姐莫名其妙扣上那么难听的罪名。这种话，臣妾可说不出来。”

　　淑妃坐在一旁，脸色变了又变。

　　亲女儿被人胡乱栽赃，旁人都一个二个帮忙说话，自己这做亲娘的，却像个旁观者一般一言不发？这如何说得过去？

　　她站起身，声音难得地凌厉起来：“皇后方才训斥许氏和江氏，振振有词，一口一个高门教养。如今看着自己的亲女儿胡言乱语，往妹妹身上泼这般不堪的脏水，您却在一旁当热闹看！”她恼怒道，“护短到如此地步，可是要给孩子招祸的！”

　　皓月垂下眼帘，掩住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这就对了。不仅达到了当众与二公主翻脸的目的，自己没有落下错处，满殿的人都向着五公主说话。

　　这个开场，简直太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