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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侧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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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色方才蒙蒙亮,皓月起身时便觉不对——五公主的寝殿静悄悄的,执素也不在。一问方知五公主天不亮便往四皇子那边去了。
皓月回到自己房中,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出神。不多时,许如菱也满腹心事地溜了进来,也不说话,只在她屋里坐着,目光茫然地四处乱转。
屋里静静燃着炭火,暖意融融。那架桐木筝静静立在墙角,琴身乌黑,琴弦紧绷,已许久无人触碰。许如菱百无聊赖,便走过去,伸手胡乱拨弄起琴弦来。
“铮——”
一声清越的筝鸣,如流水般淌过寂静的屋子。许如菱吓了一跳,随即兴趣大起,又拨了一下。她从未学过音律,只是凭着一时兴起,东一下西一下地拨弄着,那零落的音符倒也清脆悦耳。
皓月走到她身侧,轻声道:“我教你罢。”她伸出手,纤细的指尖点在琴弦上,“这是宫,这是商,这是角、徵、羽……”
许如菱便跟着她的指点,一个一个地认着,将将记住几个粗浅的音律知识,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五公主回来了。
皓月立刻拉着许如菱出去,江念巧苏杏儿也急急的出来,大家都围着五公主。
五公主的脸色比出门时好了许多,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竟似淡了几分。她见众人那副急切的模样,轻声道:“北狄确实内乱得厉害。四哥说,他正在设法游说父皇,趁此机会出兵攻打。父皇一直不肯点头,但最近……似乎有些被说动了。”她望着面前四张满是期盼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四哥说,希望很大。让我放宽心多等等。”
话音落下,众人齐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苏杏儿轻轻抚着胸口,难得露出一丝笑容,眼角泪光闪烁:“若是真能取消和亲,等我回家去,我母亲还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皓月站在一旁,心中却是百转千回。
若是真的取消了,自己该何去何从?她已被记为安阳王府的庶女,自然该回王府去。可王爷王妃,当真能容下一个外人么?往后是不是还要被拿去给王府换利益?她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开。想得太远了。就算往后要被王府拿去交换什么,也比去北狄好上千倍万倍。以后的事,以后再做打算,此刻想太多,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许如菱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她进宫那天对许家放了狠话,若是和亲取消,自然要回许家去。到时候,得寻个筹码,好让他们闭嘴。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四皇子的脸。
五公主心情松快了许多,脸色也好了,便对众人道:“整日闷在绮罗阁也是无聊。今日二哥的两位侧妃进宫,咱们去东仪宫凑个热闹罢。”
江念巧面上闪过一丝迟疑。那两位侧妃之一,便是她的嫡出姐姐江念瑶。从前在家时关系就不好,进了宫,竟还是躲不开。
苏杏儿看出她的心思,轻声道:“江姐姐别担心。咱们是跟着五公主的人,今日这样的场合,江侧妃再怎么样,也不敢在东仪宫跟你放肆。”
许如菱也道:“就是。怕什么?就算她不长眼,还有我们呢。”
江念巧无奈笑了笑:“她在家一向欺负我是惯了的,我怕在这宫里也这样,那我往后的颜面......”
五公主淡淡道:“无妨。至少今日,是她该小心翼翼些才是。”
东仪宫内,侧妃拜见的仪式已然准备就绪。
侧妃不比正妃,并无婚礼大典,只由宗正寺择一吉日抬进门来,拜见帝后与正妃,便算正式有了名分。今日大殿里济济一堂,皇后、三妃皆已到场,几位公主也都在座。平日里宫人们生活无聊,但凡有嫁娶之事,便是最热闹的时候,少不得要凑过来看个新鲜,打发时光。
皓月随五公主入殿,目光扫过人群。二公主端坐在一旁,神色淡漠。自从与驸马吵翻后,她便一直住在东仪宫,再未回过公主府。驸马曾进宫向皇帝请罪,和离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不敢主动提起。皇帝也看出他们过不下去,却不愿皇家颜面受损,只作不知,嘱咐了几句“夫妻和睦要紧”之类的话,便让驸马回去了。
驸马心里的憋屈无处可说,二公主不回去,他倒也乐得清静。只是今日这样的场合,三公主夫妇双双到场,他也不得不露面,免得皇帝觉得刚嘱咐过便当耳边风。此刻他坐在席间,强颜欢笑,二公主则爱答不理,两人之间的气氛,任谁都看得出不对劲。
可让皓月意外的是,二公主见她随五公主进来,竟破天荒地迎了上来,脸上挂着笑。
“五妹妹来了。”二公主的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笑道,“今日瞧着你们几个,气色倒是好多了。”她的视线落在皓月身上,笑容愈发亲切,“前几次见你,总是没精打采的样子。要我说,你们不如抓紧时日,能乐一日是一日。每日不快活,也只是难为了自己,是不是?”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皓月脑海里倏地闪过这句话。二公主那笑容背后,分明藏着一丝“慢慢跟你算账,你给我等着”的意味。她的眼神,骗不了人。
直觉告诉皓月,二公主的动作,要来了。
她心下微微一沉,烦躁的情绪涌了上来。一天天的,没完没了!她直视着二公主的眼睛,忽然生出一股恨意。你是公主又怎么样?真要过招,你未必是我的对手。她受够了头上悬着一把刀、日日胆战心惊等着别人动手的日子。不论二公主要使什么计谋,她都必须先行动一步,不能再做那个被动等待的人了。
时辰将至,帝后升座。皇帝端坐上首,皇后坐在侧旁,许如瑛挨着皇后,端着一张矜持的脸。嫔妃、公主、皇子们分坐两旁。
四皇子一进殿,目光便落在许如菱身上,那双眼睛明显亮了几分。他遥遥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明朗。
许如菱垂下眼帘,耳根微微发热。
贺正麒跟在皇帝身后,与皓月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似有话想说,却碍于场合无法开口。皓月知道,他应是有什么关于北狄的消息要告诉自己。她心下暗暗盘算,等仪式结束后,一定要寻个机会,与他说几句话。
侧妃的仪式简单而庄重。按规矩,两位侧妃先向帝后行大礼,再拜见正妃。许如瑛端坐在那里,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可那笑意分明是硬挤出来的,皮笑肉不笑。待两位侧妃跪拜完毕,许如瑛便让她们平身,说了几句“以后便是自家姐妹,不必拘礼”之类的话。在帝后面前,她倒是规矩多了。
拜过正妃,两位侧妃便算正式有了名分,开始依次拜见各位嫔妃与皇子公主。一番礼仪下来,仪式便算结束。
五公主见没什么事了,便起身打算回绮罗阁。皓月一直留意着贺正麒的方向,急着寻个机会与他说话,可他始终跟在皇帝身侧,无法随意走动。
许如菱也在东张西望,不知在寻些什么。
一行人刚走到殿门口,五公主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她们道:“你们先回去罢。我再去与四哥说几句话。”
话音刚落,皇帝恰好起身离席。贺正麒紧随其后,与皓月擦肩而过。
就在那一瞬间,皓月飞快地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掌心。
贺正麒脚步微顿,目光立时投了过来。皓月飞速向梅苑的方向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说道:“午后。”
贺正麒会意,微微点了点头。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却只能匆匆收回,加快脚步跟上皇帝。
不远处的李高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那神情与方才二公主如出一辙,满满都是“果然如此,看我怎么整治你们”的意味。贺正麒敏锐地察觉到那道不善的目光,侧目盯了李高洁一眼,那目光冷得让李高洁心头一凛,连忙收回视线。
一行人刚出东仪宫,迎面便遇上了江侧妃。
江念瑶今日一身崭新的侧妃服制,珠翠满头,满面春风。她远远看见江念巧,便皮笑肉不笑的迎了上来。
“好久不见妹妹了。”江念瑶上下打量着江念巧,目光在她那一身宫装上转了几圈,笑道,“妹妹气色见好,果然是这皇城养人。等往后去了北狄,听闻北狄王年老,想必会喜欢妹妹这样精气神十足的姑娘罢?父亲知道了,也会很欣慰。家中两个女儿,都嫁给了王爷。”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江念巧脸色微微发白,却咬着唇没有吭声。她在家里被江念瑶压惯了,向来不敢回嘴,也不知该如何回嘴。
江念瑶见她不吭声,愈发得意,继续说道:“说起来,妹妹还该庆幸自己要嫁去北狄。北狄没有咱们这儿的嫡庶之说,将来妹妹有了孩子,不会像妹妹一样,一辈子被‘庶出’二字压着。”她用帕子掩着唇,笑得花枝乱颤,“你说,你是不是该庆幸?”
皓月眉头微蹙,许如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们本就因江念瑶拿北狄王来刺激她们而不快,此刻听她说什么“嫡庶”,只觉得可笑至极。只有处处不如旁人的,才会拿自己的出身说事。许如瑛都不会整天拿嫡出身份四处炫耀。
江念瑶见江念巧仍不吭声,愈发来劲,声音也高了几分:“妹妹的姨娘,日日在家啼哭。我娘嫌她哭得晦气,便将她关在柴房里好几天,一口水都没给。出来之后,这才老实多了。”
江念巧猛地抬起头,愤怒的盯着江念瑶的眼睛。
江念瑶见她这副模样,愈发得意,声音尖刻:“家里有喜事,还是嫡女出嫁这等喜事,哪能让一个下贱的姨娘日日啼哭,坏了气运?若不是看在妹妹做了媵女的份上,少不得要狠狠打一顿!”
江念巧的眼眶倏地红了。
江念瑶看着她这副模样,畅快的笑道:“妹妹这是怎么了?你们又不是没挨过打,从前打得还少么?怎么,快气哭了?”她用帕子捂着嘴,笑了几声,又道,“妹妹也不必担心。你娘一个奴才出身,皮糙肉厚的,从前挨了打都不吭声,这回不过是在柴房关了几天,有什么要紧的?这种滋味,你不也最熟悉么?你们这些妾室庶女,还会怕这个?”
“江侧妃。”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皓月上前一步,把江念巧挡在身后,看着江念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江侧妃一心记着自己嫡出的身份,可是忘了,如今你是侧妃,说白了也是妾。你将来的孩子,也是庶出。”
江念瑶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她只想着二皇子是嫡出,嫁给他做侧妃,也不算辱没了自己。可她从没想过,做了侧妃,她将来的孩子,就是她一向看不起的“庶出”!
这一点,被皓月猛地戳破,江念瑶只觉得天都塌了一角。
可她很快便稳住心神,冷笑道:“那又如何?我怎么也是能上皇家玉牒的侧妃!你呢?一个媵女,不过是公主的陪嫁物件罢了。将来北狄王死了,你们这些陪嫁的,要么殉葬,要么继续嫁给新王——你敢跟我比?”她绝口不提自己孩子庶出的事,只将矛头对准皓月。
许如菱冷笑一声,不阴不阳地接口道:“江侧妃将来,或许是不打算要孩子了。不然看着自己瞧不起的‘庶出’是亲生孩儿,那该多闹心?”她非要非要把话题给拉回来不可。
江念瑶的脸色,由白转紫,由紫转青。
“你放肆!”她厉声道。
皓月依旧神色平静,淡淡道:“到底谁放肆?江侧妃这么得意自己的嫡出身份,才进宫便挂在嘴上,可是忘了,皇后只有一子一女,别的皇子公主,都是庶出。说起来,连当今陛下,也不是先帝皇后所出。江侧妃这话,可不要传到他们耳朵里。否则,一个不敬之罪,大概就跑不掉了。”
许如菱适时补刀:“等会儿回到绮罗阁,咱们可要跟五公主好好说说,千万不要去二皇子那儿串门,那里可是百般瞧不起庶出的,只有嫡出的有资格做上宾呢。”她故意说道,“哦,还有四皇子、三公主、七公主那儿,都要去知会一声。不然闭着眼睛过去做客,被人赶出来,可怎么办呐?”
江念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看向江念巧这个她一向看不起的庶出妹妹,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的目光里,没有从前的畏惧,只有一种让她难以忍受的平静。
再说下去也讨不到好处,眼前这两个人,一个说话句句在理,一个得理不饶人,她再纠缠下去,只会更难堪。
关她们什么事?这江念巧如今也有人撑腰了。江念瑶狠狠瞪了几人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望着那道仓皇离去的背影,许如菱转向江念巧,问道:“你从前在家,是不是天天被她欺负?看你在她面前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准是被欺负惯了的。”
江念巧沉默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娘,是她娘的陪嫁丫头。”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嫡母性子厉害,爹爹又从来不过问后院的事。从小,就是我娘伺候她娘,我伺候她。平时她嘴里说些什么,我和我娘向来就只有听的份。”
许如菱拍了拍她的肩膀,道:“那是从前。现在还怕她做什么?她下次要是再这么着,你只管硬顶回去便是。在这里,她还能摆什么嫡女的架子么?”
江念巧怔了怔,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也是。”她轻声道,那声音里,渐渐有了一丝坚定,“姐妹之间,各自嫁了便是新天地。没有再和从前一样的道理。”
皓月望着江念瑶离去的方向,心中暗暗想着——这也是个被父母宠坏了的,和许如瑛一般无二。
这睿王府往后,想必热闹得很。许如瑛和江念瑶,有得干仗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梅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皓月抬眸望向梅苑的方向,那里有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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