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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


  •   宴席渐入尾声,在贤妃与四皇子你一言我一语的默契配合下,殿内的气氛终是慢慢回暖。珍馐美馔次第呈上,众人推杯换盏,笑语盈盈,总算是将方才那场令人窒息的阴霾,暂且遮掩了过去。

      皓月端坐在五公主身后心神不宁。她总是忍不住想看向贺正麒所在的方向,可每一次目光刚欲偏移,便被她用力克制住,强迫自己垂下眼帘,盯着眼前的杯盏。

      她没发现,李高洁的目光,在皓月与贺正麒之间来回游移,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似乎察觉了什么,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贵妃与贤妃、淑妃隔席而坐,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彼此间只维持着最表面的一丝礼貌。贵妃的目光始终只落在身侧的七公主身上,旁人统统与她无关,她丝毫不关心。淑妃与贤妃亦不在意,左右不过是面子上的情分,谁也不会当真。

      二公主在皇后离席后不久,也借口身子不适,带着侍女匆匆离去。二皇子却纹丝不动地端坐在原位,面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至散席。

      淑妃派了身边的女官过来,将五公主唤走,特意嘱咐不许媵女和宫女跟随。看来是母女二人要单独说话。皓月几人便只能自行返回绮罗阁。

      离开大殿之前,皓月终于寻到一个机会,悄悄抬眸,向贺正麒所在的方向望去。

      皇帝正吩咐内侍准备起驾回寝宫,让羽林郎们自行散去。贺正麒站在一旁,身姿笔挺,一身羽林郎的服制衬得他与往日判若两人。此刻的他彻底褪去了穿常服时的书卷气,周身透着一股英武的武将气质,高大挺拔,连那俊逸的五官,都仿佛更添了几分坚毅的棱角。

      皓月只看了一眼,便匆匆收回目光,随着众人往绮罗阁的方向走去。

      转过一道弯,迎面忽然闪出一个人来。

      是贺正麒。

      他站在月洞门下,周身笼着淡淡的月光,眼神温和地落在她身上,若有若无的笑道:“方才看什么呢?”

      皓月微微一怔,随即有些窘迫。居然被他看到了。她想起上次躲在矮树丛后也被他发觉,看来自己委实没有“隐藏”的天分。

      她故作镇定道:“没看什么。在等人呢。”

      贺正麒没有说话,其实方才在殿外,他早已看见她了。也不知怎的,只要皓月出现在附近,他便能自动察觉到,仿佛有一种无形的磁力,牵引着他的目光。

      片刻后,他开口道:“方才我和四皇子还在说,你是五公主身边的人,皇后今日突然发难,究竟是因为安阳王府,还是想借你给五公主下脸子?”

      皓月想了想,道:“二公主看我不顺眼,皇后为女儿出气也有可能。为着王妃给二皇子设套来拿我撒气,也有可能。

      贺正麒眉头微蹙:“二公主记恨你这么久,不觉得奇怪么?以她的脾气,若你真冲撞狠了,她当场便会直接打杀。若是小事,她又岂会记到现在?”

      皓月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她如今开罪皇后一党已是板上钉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将二公主的秘密告诉贺正麒。贤妃一党既有心与皇后抗衡,让他们去直面那些明枪暗箭,总比自己一个无依无靠的媵女强得多。

      “你的同僚,”她压低声音,“就是方才站在你身边的那位。”

      “李高洁?”贺正麒瞬间反应过来。

      皓月点点头,声音更轻了几分:“我上次‘冲撞’二公主,是在御园的假山旁。当时她与那位李高洁在一起。我确实差点被她打杀灭口,只是我声称是有人故意引我来的,她怕落入旁人圈套,这才放过了我。”

      贺正麒一瞬便明白了。

      他神色间浮起一丝讥讽,冷笑了几声,低声道:“果然是贼行不改。冯驸马这顶绿帽子,戴得可真是稳稳当当。”

      贼行不改?皓月心中暗暗一惊。听这口气,李高洁竟还不是二公主的唯一一个情郎?堂堂公主,这般行径,也未免太过大胆!

      贺正麒又问:“你说有人故意算计你,将你引过去?”

      皓月点头,将当日之事细细道来:“那些引路的宫女,将我留在御园凉亭,说去端些茶水点心,便一去不复返了。显然是故意将我一人留在那里的。”贺正麒方才那反应,显然对此毫不知情,看来不是贤妃所为。那便只剩淑妃与贵妃,贵妃膝下只有一女,向来与世无争,没必要参与这等阴私之事。那么,便只有淑妃了。

      贺正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沉声道:“应该是淑妃。”

      皓月点头,继续道:“我入宫那日拜见淑妃,她特意将我留下说话,话里话外一直在暗示二公主心眼小、睚眦必报,很是可怕。”

      贺正麒眸色一沉:“她想让你去说出二公主的丑事。”

      “正是。”皓月冷笑道,“她想先吓唬我,让我惊慌失措之下,将二公主的丑事捅出去。如此一来,我便会以为二公主受罚后无颜入宫,我便安全了。”她讥诮道,“她也太小看我了。若我真去陛下面前告密,皇后岂能饶得了我?”

      贺正麒沉默片刻,缓缓道:“淑妃的七皇子尚幼,她这般费尽心机,无非是想借力打力,做那螳螂捕蝉之后的黄雀。若你将此事说出,她便会借机攀扯我姑母。四皇子和二皇子正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她攀扯我姑母,说你是我姑母指使的,陛下不由得不信。她以为如此一来,两位皇子皆会失了父皇欢心,而她淑妃,因着五公主和亲之事,陛下对她心存愧疚,少不得多多补偿关照。待七皇子长成,便有了可趁之机。”

      皓月听得心惊肉跳。这宫廷争斗,果然比宅门里的妻妾争锋要深不可测得多。宅门里争的不过是日常用度、丈夫的几分宠爱,而这宫闱之中,争的是天底下最大的权势,每一步都埋着无数后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安阳王府是皇后一党,”贺正麒继续分析道,“若你被二公主当场打杀,扫了安阳王府的颜面,便能在皇后党中埋下一颗沙砾。日后寻到机会挑拨一二……”他说着,自己先倒吸一口凉气,“幸好你机灵,从那场危机中脱身。”

      皓月默默点头,心中暗暗决定,日后对淑妃,定要十万分防范。

      她抬眸看向贺正麒:“二公主与李高洁的事,始终是个隐患。”

      贺正麒道:“李高洁——这名字倒是取得好,只是人不够高洁。”

      “你与他熟么?”皓月问,“关系是近是远?”

      “熟。”贺正麒答道,“但关系不近。”

      皓月微微一挑眉:“死对头?”

      贺正麒点头:“此人家门低微,好不容易选上羽林郎,却无人脉,总也混不上御前行走的机会。可最近倒是有了不少好机会落到他头上。”他了然道:“原来是因为搭上了二公主。”

      皓月心头一紧:“方才在殿内,他看我的眼神便不善。只怕用不了多久,便会与二公主商议着如何算计我了。”

      贺正麒语气沉稳,安抚道:“不必太过担心。二公主家在宫外,他虽是羽林郎,却不能随意出入后宫。你又是陛下亲口说要优待的媵女,他们想要算计你,可没那么容易。”

      皓月闻言,心下稍安,可那不安的阴影仍未完全散去。她低声道:“都做了和亲公主的陪嫁了,竟还是逃不掉这些争斗算计。”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忽然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贺正麒看着她,月光下那张清丽的面容笼着一层淡淡的忧愁,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还有一年。”他忽然低声道,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年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转身离去。

      皓月怔在原地,望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之中。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散。

      东仪宫内,灯火通明,却是一片狼藉。

      皇后坐在地上,发髻散乱,满脸泪痕,哭得撕心裂肺。宫女嬷嬷们围在一旁,怎么劝都劝不住,急得团团转。无奈之下,只得遣人去请二皇子和二公主。

      二皇子踏入殿中,一眼便看见母亲坐在地上,衣衫不整,毫无仪态可言。他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二公主却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扶皇后,急声道:“母后!您这是做什么?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半分皇后的威仪?”

      皇后甩开她的手,哭得更大声了:“我还有什么威仪?你听听你父皇说的话!他说我没念过书!你祖母说我是市井泼妇!他们是不是都忘了,当年要不是我娘家人宁死不肯泄露你父皇的行踪,他还有命做皇帝?你祖母还有机会做太后?如今可好,我们家家破人亡,就剩我一个,他们一个个的做皇帝、做太后,转身就把我们家的恩情忘得一干二净!当众让我下不来台!”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簌簌而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二公主闻言,亦是愤愤不平:“就是!父皇若是真惦念外祖家的恩情,就不会给我找个那么平庸的人做驸马!他哪里配得上我?”

      二皇子终于开口:“妹妹,冯驸马配你,那是绰绰有余。别以为周围的人日日说好话奉承你,你就真成了他们恭维的那个才貌双全、独一无二的仙女了。人,要有自知之明。”

      二公主气得脸都白了,猛地转向他:“母后,您听哥哥说的什么话呀!”她又转向二皇子,咬牙切齿道,“你这么厉害,怎么让老四在朝堂上压成那样?堂堂一个皇子,让个叛国佞臣牵连成那样!连婚事都被父皇弄了个日落西山的门户,摆明了是不想让你东山再起!”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二皇子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皇后一看儿子神色不对,也顾不上哭了,赶紧爬起来,拉住他的手,急声道:“鸿毅,都是母后糊涂!当时光看着许家那姑娘生得不错,有大家小姐的气质,配得上你,我便答应了。谁知道这婚事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你知道母后一贯是不懂这些的……”

      她不说还好,一说,二皇子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甩开皇后的手,压抑着怒火:“您知道自己不懂,为什么还不与我商量?为什么擅自决定?”

      皇后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嗫嚅道:“这……这自古儿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前咱们家都是爹娘说了算,当年你几个舅舅娶亲,你外祖父母也没有问过他们自己便定了呀……”

      二皇子气得浑身发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知道母亲见识浅薄,遇事总按从前做平民时的想法来。可这般大事,她竟也犯糊涂。

      “我说过多少遍了!”他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不管什么事,您都要先与我通气!成婚这么大的事,您都不与我商量!我本来就被刘崇达那个老匹夫牵连,您这个亲娘,倒在背后给我扯后腿!”

      皇后心下慌乱,不知该如何弥补。二公主在一旁帮腔道:“哥哥,许家从前是不怎么样,可他们家不是送了媵女出去么?许桓不是得了盐铁转运使的要职么?没准往后安国公府便节节高升了呢?”

      “对对对!”皇后一听女儿这么说,赶紧接话,“那位许家小姐,母后瞧过了,生得很是不错。你放心,母后不会委屈你的。”

      二皇子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怒火压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也只能指望着许家将来或许真能好起来,这门婚事不至于太过难看。

      他阴沉着脸,转身大步离去,都懒得多看皇后一眼。

      康宁宫内,烛火通明,一片静穆。

      太后倚在紫檀木的躺椅上,神色间满是疲惫。皇帝坐在一旁,垂首听训。

      太后缓缓开口:“我当初便极力反对你立曲氏为后。她根本配不上那个位置,可你偏不听。如今你看看,她既无统御六宫的本事,又见识浅薄,大字不识几个,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竟是一副市井泼妇的做派。”她叹了口气,“皇后是多重要的位置,不仅掌管后宫诸事,更重要的是承担教养皇嗣的重任。曲氏那点能耐见识,根本胜任不了。”

      皇帝沉默不语。

      太后继续道:“从前你父皇便说过,你太重情谊,把仁义二字看得太重。结果如今,哪边都没落好。”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与悔意:“母后教训得是。是儿子考虑不周。如今回想起来,就算当时给她一个贵妃位,也算是报恩了,还不至于委屈了娇华。”

      提起秦贵妃,太后又是一声叹息:“若是秦氏为后,也不妥。她孩子早夭,伤心体弱不能再生。若她为后,你便没有嫡子。”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如今说这些也晚了。你虽有嫡子嫡女,可皇后教导不善,一个冷漠自私,一个娇纵任性。鸿毅在前朝识人不明,重用叛国佞臣,方才在席间,亲眼看着母亲和妹妹受斥责,竟也一言不发。宜然呢,资质平平,偏还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有才有貌,瞧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半点嫡公主应有的素养都没有。”

      皇帝心中隐隐作痛,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念头,此刻被母后一一挑明,再也无法回避。他低声道:“儿子最近也一直在想,这些年来,看在全曲氏一家惨死的份上,百般纵容皇后母子三人,是不是……错了。”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与无奈:“你能明白过来便好。今日见你前所未有地训斥皇后和宜然,我很是欣慰。你总算是要开始让她们母女收敛了。”她又叹道,“只是,如今怕是晚了。”

      皇帝心里也隐隐明白,听太后继续道:“鸿毅从前那般重用刘崇达,连最基本的看人都不会,日后如何主导国家大事?朕对他,也是失望了。这些年来,花了多少心思在他身上,却终究没能养成朕希望的样子。反倒是鸿桢,言行稳重,知进退,朝堂上的事办得挑不出错。可见贤妃教子有方。”

      太后点点头,赞许道:“贤妃娘家门户不高,养出来的孩子倒都不错。贤妃和她的侄儿,都是好的。”

      皇帝沉默片刻,低声道:“往后,儿子必定严加约束皇后母女,鸿毅也严加督促。”

      太后最了解自己亲儿子的性子,说好听了是重情重义,说不好听是优柔寡断。可她能说什么呢?鸿毅到底是她的亲孙儿。而她的膝下,统共也只有三个孙儿,每一个,都需精心教养才好。

      烛火摇曳,在太后苍老的面容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窗外,夜色正浓,更深露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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