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沉璧》栖夏樱

49、第四十九章 陷入漩涡

　　皓月几人跟随着执素向东仪宫的方向走去。秋日的阳光斜斜地铺洒在宫墙之上，将琉璃瓦映出一片耀眼的金辉。两旁的景致越来越熟悉，走到东仪宫附近的御园，那扇隐约可见的月洞门在无声地提醒着她，上次入宫那场惊心动魄的“偶遇”，是真实存在的。

　　“今日二公主进宫了，此刻正在皇后宫中。”执素的声音平缓，“二公主极重体面，在她面前，须得十二分的小心，不可有半点错漏。”

　　极重体面？皓月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御园假山后那衣衫不整，满面潮红，眼中带着惊恐与羞愤的二公主。这便是执素口中的“极重体面”？她突然说这些，大概在提醒她们，二公主性子跋扈，最爱挑刺寻衅，在她眼前务必夹紧尾巴做人罢。

　　皓月越走心里越忐忑，她是亲眼目睹二公主“不体面”模样的外人。若二公主果真如执素所言“极重体面”，那每一次见到自己，便等于被迫重温那羞耻的一幕。这还能有好日子过？

　　那天究竟是谁将自己引去御园，去撞破二公主的秘事？皓月心乱如麻，却也只能强自镇定，将那些念头暂且压下。

　　东仪宫的轮廓已在眼前。执素通报后带着大家踏入殿门，上首正中的凤座上，端坐着身着明黄凤袍的皇后，神色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浑不在意的松散。她身侧，坐着一位身着绯红蹙金宫装的年轻女子，眉目间与皇后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骄矜与凌厉，皓月心中一震，着正是二公主。

　　两侧坐着几位服饰华美的女子。左边一位，面容温婉柔和，眉眼间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从容端方，与方才在绮罗阁见过的五公主，有七八分相似，应是淑妃无疑。右边一位，相貌秀丽，气质沉静，颇有些小家碧玉的清雅，想必便是贤妃了。

　　皓月心下微微一动，这便是贺正麒的姑母？她借着行礼的间隙，悄然打量了贤妃一眼，却发现这位姑母与那风姿卓绝的侄儿，竟无半分相像之处。

　　四人依着执素的指引，依次上前，向皇后行跪拜大礼。皇后开始训话，无非是“宫规森严，紧守本分”之类的话，皓月低垂着头，耳朵里听着，心里却忍不住想起假山后的二公主。也不知皇后知不知道自己女儿光天化日之下和外男在御园假山苟且，最该听这些话的是她的亲生女儿。

　　皓月微微抬眼，看到二公主在皇后说出“紧守本分”四字时，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不自在，身子也似乎微微一僵。

　　接下来依次拜见淑妃与贤妃。淑妃出身世家，言谈举止间的端庄气度浑然天成，声音柔和不失分量：“既已入宫，便莫要再胡思乱想。他日到了北狄，须以五公主马首是瞻，凡事多为她考量。”话语温和，却是不容置疑的吩咐。

　　轮到贤妃时，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对眼前这几位媵女并无太多兴致，只说了句：“贵妃姐姐今日身子不适，未能前来。往后自有拜见的机会。”声音轻缓，存在感极低，让人几乎要忽略她的存在。

　　皓月忽然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直直地剐在脸上。她顺着感觉看过去，是二公主。

　　皓月心头一凛，将头垂低，只作浑然不觉，目光落在身前寸许的金砖上，仔细看那上面的纹路。

　　“二公主这是怎么了？”淑妃含笑的声音忽然响起，“方才还好好的，怎的忽然脸色就有些不悦？莫不是……又和驸马拌嘴了？”

　　皇后闻言，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对驸马的不满：“那个混账东西！娶了公主，竟还敢不供着、不哄着？我女儿便是脾气略急了些，那也是金枝玉叶！出嫁前，连她父皇都未曾大声说过她一句！那冯驸马倒好，一言不合，竟敢扭头就走，把我女儿的脸面置于何地？”

　　二公主急了，羞恼道：“母后！这些话咱们母女私下说说便罢，当着几个媵女的面，说这些做什么？”

　　皇后这才似有所觉，摆了摆手，对殿下四人道：“行了，你们且回绮罗阁去吧。往后言行务必谨慎，若有半点差错，本宫绝不轻饶。”

　　四人正要行礼告退，二公主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尖刻：“旁人倒也罢了，安阳王府送来的那个，可是头一回进宫便冲撞了本公主，可见是个不懂规矩的！”

　　皓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公主竟主动提起此事？这是试探？还是她当真蠢钝至此，毫无顾忌？她心念电转，余光瞥向皇后，只见这位六宫之主毫无异色，只有淡淡的不耐，显然对此事一无所知。御园那等隐秘丑事，向来是瞒上不瞒下。那日引她去御园的东仪宫宫女，定是知晓内情的。究竟是谁，能收买皇后身边的人来设局？

　　淑妃？贤妃？淑妃之子七皇子尚幼，女儿五公主又即将远嫁，此时皇帝对她正怀愧疚，应是百般怜惜之际，她何必这时候去设计二公主，徒惹事端。贤妃的四皇子与皇后的二皇子在朝堂上势同水火，利用二公主的丑事打击皇后，让她在陛下面前失宠，甚至牵连二皇子，倒是个合理的算计。

　　二公主见皓月只是低眉顺眼，默不作声，扬起下巴道：“如今既住在宫里，若有人再不知轻重，纵然是即将和亲的媵女，本公主照样可按宫规处置，绝不姑息！”

　　淑妃轻轻笑了起来，笑容温和，话语带着几分探究：“二公主这是跟谁置气呢？安阳王府送来的是哪位？上次是如何冲撞了公主，竟让公主记到如今？”

　　二公主心头一跳，飞快地睃了皓月一眼，眼神满是警告：你敢说出半个字，本公主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皓月款款起身，对着淑妃的方向福了一福：“回淑妃娘娘，那日臣女初次入宫，懵懂无知，在御园中行走不慎，无意间冲撞了二公主，是臣女的不是。还请二公主见谅。”

　　是你自己先提起的，惹得淑妃追问，可怨不得我了。

　　二公主的脸色，霎时变得更难看了几分。

　　皓月看在眼里，心下忽然生出一丝明悟：这位二公主，不仅容貌随了皇后，连那心智城府，也与她那毫无城府的母亲如出一辙。寻常人遇上这等事，要么绝口不提，要么暗中恩威并施，将知情者收买或灭口。她倒好，竟当众挑破，只为出一时之气，反将自己置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淑妃果然起了兴致，笑意更深：“哦？是如何冲撞的？竟把二公主气成这样？”

　　二公主慌忙接口，语气急促慌乱：“这贱婢不长眼，闭着眼睛乱走，一头撞在本公主身上，把本公主一身新做的衣裙都给弄脏了！”说罢，狠狠剜了皓月一眼。

　　“贱婢”二字，让殿内几位媵女都微微蹙眉。皓月、许如菱、江念巧、苏杏儿四人，面上虽无波澜，心下却俱是一惊：堂堂公主，张口便是“贱婢”，这便是皇家的教养？

　　淑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目光在皓月身上打了个转：“这位姑娘瞧着倒不像个糊涂莽撞之人，怎会不看路撞上公主呢？莫不是……在御园里瞧见了什么，一时惊着了？”

　　皓月心弦骤然绷紧：淑妃此言，分明意有所指！

　　二公主更是紧张得脸色微变，声音都尖了几分：“青天白日，御园里能有什么？！不过是她行事莽撞，不守规矩罢了！”

　　淑妃见好就收，笑道：“既是小事，公主也不必挂在心上。一套衣裙罢了，让你安阳伯母赔给你便是。她们安阳王府如今可是风光得很，莫说一套，便是十套八套，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皓月垂眸，心下却飞速地转着另一桩事：王妃此刻，怕是有些失算了。她当初极力将许如瑛说给二皇子，怕是看准了安国公府已是日薄西山，想着给二皇子塞一个并无实权、难成助力的岳家，暗中坑他一把，以此作为转向贤妃的投名状。可她万没料到，安国公府竟也送出了媵女——许如菱。许家能因许如菱换得的好处，与安阳王府从她身上所得，一般无二。许家水涨船高，许如瑛的身价自然也随之抬升。如此一来，王妃那一番苦心孤诣的算计，非但未能削弱二皇子，反倒可能让二皇子对安阳王府生出警觉，王妃一番心思，竟然起了反作用。

　　二公主被淑妃的话堵住，不好再纠缠下去，只狠狠盯了皓月一眼，那目光里的恶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一行人退出东仪宫，刚转过回廊，身后便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安阳王府的姑娘且留一步。淑妃殿下有些东西要带给五公主，请姑娘去取一趟。”大家转身一看，是先前站在淑妃身后的女官，她对许如菱三人道，“你们先回绮罗阁，这位姑娘一人随我去便好。”

　　皓月恭顺地应了，随着女官往淑妃的寝宫走去。

　　淑妃的宫殿，比之东仪宫，更显清雅幽静，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底蕴。淑妃一见她就身边屏退了随侍的宫人，只余她们二人。

　　“上次在御园，差点被二公主杖毙的，便是你吧？”

　　皓月心知瞒不过，只垂首道：“是臣女冒失，惹怒了二公主。”

　　淑妃轻轻笑了一声：“本宫看着二公主长大，她是什么性子，本宫比谁都清楚。若你当真是冒失冲撞，此刻岂能好好地站在这里？二公主被陛下和皇后纵容得不知天高地厚，一个不高兴，打杀几个宫人，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更遑论是‘冲撞’了她的人。”

　　皓月沉默不语。

　　淑妃目光愈发幽深，缓缓道：“你若当真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往后在这宫里的日子，便不好过了。二公主会一直盯着你，但凡有半点风言风语传出去，她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你。”

　　皓月心下疑云密布。淑妃为何要对她说这些？是想套她的话，探知二公主究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安阳王妃听闻二公主出轨，都毫无惊讶之色，淑妃日日身处宫闱，难道真的一无所知？还是说淑妃根本是在恐吓她，想借她的手，去做些什么？

　　她心念电转，面上做出一副惊恐不安的神情，微微垂下眼睫，身子也轻轻颤了颤。

　　淑妃见她这副模样，眉头舒展，慈爱道：“你也不必太过害怕。二公主已成婚，有自己的公主府，不会日日待在宫里。只是你跟在本宫女儿身边，本宫自然要多为你着想，提点你一句。往后二公主进宫，你多加小心便是。”

　　这话听起来，句句是为女儿考量，可细想之下，却只提了她一句“小心”，连五公主为何今日未来向皇后请安，都未曾过问半句。

　　皓月不再多言，恭谨行礼，退出了淑妃的宫殿。

　　走出殿门，秋日的凉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后背一阵发寒。淑妃若想利用她，定是看准了她在宫中时日无多，事成之后，便可抽身而去，不留痕迹。那些恐吓的话语，是为让她心生恐慌，乱了方寸，继而病急乱投医，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来。

　　那日指使东仪宫宫女引她去御园的，究竟是贤妃还是淑妃？为何偏偏盯上她？

　　皓月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她们利用的，不是这个人，而是她背后代表的安阳王府！

　　安阳王府本就是二皇子阵营的人。若借她的手将二公主的丑事捅破，无论她是死是活，安阳王府与皇后一系之间，便会埋下无法弥合的裂痕与猜忌。王妃本就有转投贤妃阵营的念头，贤妃应不至于再行此多此一举之事，徒留后患。

　　那么，最可能的便是淑妃。

　　她买通东仪宫宫女，将自己引入御园，撞破二公主的私情。运气好，自己当场被二公主打杀，安阳王府与皇后一派便会心生芥蒂；运气不好，如同如今这般，也能在她心中种下恐惧，日后寻机利用。无论结果如何，于淑妃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好深的算计。

　　皓月望着远处天边的日头，金灿灿的光芒似乎也透着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