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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再入宫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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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驶入巍峨森严的皇城,穿过一道又一道朱漆高耸的宫门,每一重门扉在车后合拢时发出的沉闷声响。马车在一处宫道旁停下。一名穿着靛蓝宫装、面容肃穆的内侍上前,平板宣告:“请贵人下车,步行前往五公主的绮罗阁。车驾在此折返,不得久留宫禁。”
皓月依言下车,看着那载她而来的安阳王府马车缓缓调头,沿着来路辘辘而去。身后那扇厚重的宫门,“咔哒”一声轻响,似乎斩断了她的退路。
她在引路宫人的带领下,穿行在宫墙夹道中。秋日的阳光透过高墙,投下长长的、倾斜的影子。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座精巧华美的宫苑,门楣上悬着“绮罗阁”三个清秀的隶书匾额。
宫人驻足,介绍道:“此处便是五公主的居所。公主殿下原与淑妃殿下同住,自和亲之事定下后,便奏请迁出。陛下怜惜,特将此处赐予公主居住。四位贵人,日后亦居于阁内配殿。”
皓月是第一个到达的。踏入绮罗阁的院门,内里的景象让她微微屏息。虽不及中宫正殿那般恢弘,也处处透着精心雕琢的奢华。抄手游廊的栏杆是上好的紫檀,雕着缠枝莲纹;庭院中太湖石玲珑剔透,一旁植着几株罕见的金桂,正值花期,香气馥郁却带着清冷。正殿两侧各有两间精巧的配殿,朱门绣户,窗棂上糊着崭新的霞影纱。
引领她的宫女示意她可自选一间。皓月略一思忖,选了东侧一间不大不小的。推开雕花木门,室内光线明亮,陈设精美。地上铺着柔软的西域绒毯,桌椅皆是紫檀木嵌螺钿,窗边设有一张花梨木美人榻,铺着秋香色云锦坐褥。最惹眼的,是临窗处设有一张琴案,上面静静安放着一架通体乌黑、光泽内敛的桐木筝,琴弦紧绷。
皓月幼时随女师习琴,技艺颇高,只是后来际遇坎坷,已许久未曾触碰琴弦。此刻见此良琴,不由微微一动。
四周极静,偶尔有宫女捧着物什走过廊下,亦是脚步轻悄,几不可闻,足见宫规森严。绮罗阁的宫女上前,默默接过皓月的行囊,开始手脚利落的归置起来。还未收拾停当,便听得院中又传来人语与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又一个媵女到了。
只听一个清凌凌、带着些许倦怠的女声在门外响起:“这间有人了?那我住旁边便是。”皓月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许如菱?
她快步走到门边,透过半开的门扉,只见一个穿着水绿色衣裙的纤细身影,正被宫女引着,身影一晃,便进了隔壁的屋子。随即,隔壁传来轻微的、翻动箱笼归置物品的声响。
许如菱并未带多少东西,宫女很快便收拾妥当。她独自站在屋内,打量着这比她想象中更为华丽数倍的居所。观雪阁在她眼中已是极尽精致,可与此处一比,可就差得远了。离家时那当众断绝关系的决绝畅快,在眼见森严皇城的那一刻被冲得干干净净。和亲媵女……她真的踏入了这条不归路。
正心绪憋闷,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宫女上前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许如菱瞬间瞪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看了好半晌,才喃喃道:“皓月?”
皓月脸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迈步进来,反手轻轻掩上门,低声道:“方才在屋里听见你的声音,我也是这般,不敢相信。”
送女为媵可换家族前程,这样的“好事”,邱氏与许桓怎会错过?许如瑛是邱氏的心尖肉,那被推出来的,自然是许如菱这眼中钉。
许如菱惊讶不已:“你不是被安阳王妃带走了吗?她带走你……竟也是为了这个?” 她原以为皓月被王妃看重,是另有机缘。
皓月无奈地点点头,苦笑更深:“王妃何等精明之人,自是早就算计好了这一步。” 她见许如菱眼中疑惑未消,索性直言,“我如今的身份,是安阳王府的庶女,王爷早年养在外室所生,近日才认回府中,给了名分。”
她简略将前因后果道来:“王妃唯恐自己的掌上明珠被选为媵女,最初便打算接回王爷养在外面的私生女,只要将名字报上,安阳王府已经出了人,郡主便安全了。谁知那位小姐机敏过人,很快察觉不对,竟与情郎私奔了。可名字已报至宗正寺,王妃无奈,只得急切寻找替身,这不就寻到了我头上。”
“瞧瞧人家,多机灵!”许如菱听罢,嗤笑一声,“说跑就跑,何等决断!”叹气道:“许家那群畜生,算计我算计成这样,我看他们将来有什么好下场!”
皓月亦是满心苍凉:“那时在观雪阁,日日小心翼翼,总想着周全再周全。如今看来,毫无意义?前程命运,不过都在旁人一言之间罢了。”
许如菱神色黯淡下来,低声道:“从前你说我一生荣辱,皆系于长辈是否疼爱,我那时半信半疑,脾气上来便不管不顾。如今成了许家多余的累赘,果然被推出来,摊上这等事。”
皓月却轻轻摇头:“起初我也这般以为。可在许家待得久了,才明白他们家最要紧的是门楣与脸面,其次是家中男丁的前程。女孩儿家,无论是否得宠,在真正的家族利益面前,都是可以权衡、可以牺牲的物件。即便你当初百般筹谋,得了老太太几分青眼,一旦遇到这等能换家族青云直上的‘机会’,她们依旧会毫不犹豫将你推出来。”
许如菱神色更黯,沉默片刻,才涩然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倒似好受了些。” 病中那些辗转反侧、悔不当初的日夜,曾让她痛恨自己为何不听皓月之言。此刻得知即便听了也无用,心下除了酸涩,竟还有一丝荒谬的释然。
“罢了,不想这些了。” 许如菱甩甩头,像是要甩掉那些沉重的思绪,转而眼中亮起一丝快意的光,压低声音,将清晨在府门前当众宣布与父母断绝关系的痛快一幕,细细说与皓月听。
皓月听得睁大了眼,几乎要抚掌称快,恨不得立时飞回安国公府,亲眼瞧瞧许桓、邱氏与老太太那精彩纷呈的脸色。
“我就当着宫里那些内侍的面,直接说的。” 许如菱想起彼时情景,眉眼间尽是扬眉吐气的畅快,“反正往后老死不相往来,趁最后机会,狠狠扇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他们现在定然气急败坏,偏又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禁我的足、罚我的跪,想必更是抓心挠肝,气得要死!”
皓月深以为然。拿女儿一生去换家族前程,难道还不许人家临行前,出一口恶气么?
“你还不知道吧,” 许如菱讥讽道:“咱们那位尊贵的大小姐,还真要如愿以偿,做二皇子正妃了。就她那副只会撒娇任性、半点沉不住气的模样,皇子妃要担的担子,受的约束,她能撑得住?”
皓月对此看法一致,轻叹道:“这已是邱夫人唯一的指望。她如今在婆家无势,娘家也倒了,所能依傍的,唯有这自小精心教养,感情深厚的女儿了。”
许如菱忽生好奇,低声说道:“若按那术士批语,许如瑛真是‘凤命贵女’,注定要登上凤位,那岂不是说将来登上大位的,必定是二皇子?”
皓月心头一凛,连忙制止:“小点声,这里是皇宫禁苑,宫闱之中,最忌讳的便是议论储位之事。往后这些话,提都不要提。”
许如菱撇撇嘴,倒也听了进去,转而笑道:“不管怎样,咱们俩竟还能在一处,我心里倒是挺高兴的。” 历经变故,再见故人,在这陌生的深宫里,总算是点滴慰藉。
皓月心中却是一片惘然。她与许如菱,一个假千金,一个真弃女,兜兜转转,竟又在此处相逢,这究竟是怎样的缘分?
正思绪纷杂间,院中又传来人语和脚步声,看来是另外两位媵女到了。皓月与许如菱对视一眼,一同起身,走出房门。
只见几位宫人正引着两位年纪相仿的少女,走向剩余的两间配殿。两位小姐皆带着行装,正吩咐随行宫女归置。其中一位穿着鹅黄衣裙、眉目清秀却笼着轻愁的小姐,见她们出来,主动上前,盈盈一礼,声音轻柔:“请问哪位是安国公府的许姐姐?”
许如菱略感意外,上前半步:“我便是,你是?”
那小姐抬眸,露出一抹淡而忧伤的笑意:“我姓江,名唤念巧。”
皓月心下了然。这便是邱氏那娘家嫂子江氏的侄女了。江家为了那“献女得利”的新政,想必是经过一番争夺,才得了这名额,推出一个庶出女儿。
许如菱对江氏无甚好感,但也不会迁怒眼前这看起来温顺怯懦的女孩,只淡淡道:“你那位姑母,近来想必不大好过吧?”
江念巧点点头:“很不好,邱家表兄被判了斩刑,这无异于要了姑母的命。她在邱家病得沉重,我祖母不忍,将她接回娘家将养。嫡母很是不悦,觉得晦气。”
许如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活该!”
皓月想起邱承吉那些恶行,问道:“江姑娘可知,你那位表兄屋里,那些被强抢来的女子,如今如何了?”
江念巧面露苦笑,轻叹:“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连姐姐们都知道了。” 她顿了顿,低声道,“大多都已寻机逃回家中去了,总算是脱离了苦海。” 说罢,她又转向许如菱,语气带上一丝小心翼翼的恳切,“许姐姐,咱们……也算沾着亲。往后在这深宫里,互相照应着些可好?”刚进宫惶恐得很,放眼望去竟然只有许如菱一个算是沾亲带故,若是能和她相互照应,在这里的日子想必能好过一点。
皓月在一旁观其言行,便知这江念巧在家中,定是常年看人脸色、小心翼翼长大的庶女,与自己、与许如菱,虽有境遇差异,那份如履薄冰的辛酸,却是相通的。
另一位少女,穿着浅碧色衫子,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刚刚痛哭过一场。皓月过去温言劝慰:“这位妹妹,事已至此,哭也无用。宫中规矩森严,若哭坏了身子,或是不慎触了哪条宫规,反而不美。”
那少女闻言,慌忙用手中帕子用力按了按眼角,试图抹去泪痕。许如菱见状,问道:“我叫许如菱,不知妹妹如何称呼?”
少女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叫苏杏儿。”
皓月亦上前,声音柔和:“我叫皓月。皓月千里的皓月。”
江念巧轻声念道:“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这名字取得极好,意境悠远。”
皓月苦涩道:“皓月千里……这下,倒是真要远去千里之外了。”
一语既出,四人都沉默下来,殿内只闻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轻响。
许如菱忽然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千里之外便千里之外!真到了活不下去的那一日,在北狄拉上一个够分量的垫背,直接同归于尽便是!总不能白死。”
苏杏儿被她这话惊得脸色更白,嗫嚅道:“那……那家里人知道了,该多伤心……”
许如菱抿紧嘴唇,没有接话。她的“家里人”?许家之中,大约只有三叔和张氏,加上堂妹许如蕙,会为她真正伤怀吧。
江念巧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悲愤:“我家里只有我姨娘会真心为我难过。可今早出门,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她眼圈微红,“她们说,我姨娘是妾室,没有资格出来相送。平日里百般嫌我们是庶出,到了这等‘光耀门楣’的时候,怎不嫌我是妾室所生,不配做这媵女呢?”
苏杏儿听得感同身受,眼泪又涌了上来,带着哭音道:“昨夜……昨夜我和我娘抱头痛哭了一整晚。就因我爹爹去得早,我们母女依附伯父生活,伯父便毫不犹豫将我推了出来,给他亲生儿子换前程。今早,伯父还拦着我娘,不让她出来,说什么哭哭啼啼不成体统,让宫里人见了笑话。”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染上恨意,“我当时就说,若不让我娘出来送我,我宁死也不上马车!他们没法子,才肯放我娘出来。我怎能,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只有那些虚情假意的人,假惺惺地站在那儿?”
许如菱听着,想起自己今晨那番痛快决绝的宣言,相比之下,自己竟是走得最利落、最不留余地的一个,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微微的、带着痛楚的快意。
正当四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之际,绮罗阁正殿那两扇紧闭的朱漆雕花门,被从内缓缓推开。一位约莫三十余岁、穿着靛青色宫装、面容端正严肃的女官走了出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四人,说道:“四位贵人既已到齐,奴婢是绮罗阁总管执素,奉淑妃殿下之命,前来服侍五公主殿下。请四位贵人移步正殿,拜见公主。”
四人闻言,皆是一凛,瞬间收敛所有的情绪。依序跟随着女官走向正殿大门。
殿内陈设更为华美庄重,上首设着宝座,此刻还空着。四人按引路宫女的示意,静静等待着。不过片刻,只听环佩叮咚,衣裙窸窣,一位年约十五六岁、身着绯红色宫装常服的少女,缓步自后殿走出,身后跟着五六个宫女。
她身形纤瘦,面容清秀,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仿佛对周遭一切都失去了兴趣。这就是五公主?皓月偷眼看去,五公主整个人看起来心如死灰,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在宝座上缓缓坐下,目光有些涣散地掠过殿下跪着的四人,四人依着入宫前紧急学过的礼仪,齐齐跪下,额头触地,行了大礼。良久,五公主并未叫起。女官执素在一旁提醒道:“公主殿下,四位媵女在此参拜。”
沉默了片刻,上方才传来一个略显沙哑、了无生气的声音:“都起来吧。赐座。”
“谢公主殿下恩典。” 四人齐声谢恩,方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挨着边沿坐下。
五公主似乎连仔细打量她们的兴致都缺缺,目光虚浮,她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你们……也都是被父母家族舍弃了,推出来换取利益的?”
此言一出,殿下四人愕然抬首,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敢应声。这话太直白,太尖锐,直刺每个人血淋淋的伤口。
五公主却似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惊人之语,她懒懒地靠向椅背,连眼睫都懒得抬起,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吩咐道:“好了,都见过了。日后在我这绮罗阁,不必守着那些虚礼,你们想做什么,都随意吧。”言罢,她似乎倦极,微微摆了摆手。
执素女官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对四人道:“公主殿下乏了,四位贵人先随奴婢依次拜见皇后殿下,及贵妃、淑妃、贤妃。皇后娘娘乃六宫之主,居东仪宫,请随奴婢来。”
四人连忙起身,再次向座上那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失的公主行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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