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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姐妹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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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雪阁内,暑气透过雕花窗棂漫进来,连青砖地都带着几分熏人的暖意。许如菱刚从二哥哥许润那儿得了准信——刘崇达被指控通敌叛国,证据凿凿,已由陛下亲自下旨查办,如今暂押天牢,候审定罪。皓月闻此消息,心头那块沉甸甸、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大石,忽然消失,她心头一阵轻快。通敌叛国,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这一遭下来,刘崇达纵有通天手段,也必定难逃一死。多日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她竟觉得窗外那白花花的日头,都比往常明亮顺眼了许多。
“今儿怎么这般闷热?观雪阁份例的冰,可还够用?”皓月用帕子拭了拭额角的汗,随口问道。
一旁正收拾针线的玉珠抬起头,有些疑惑:“这几日不都这般热么?皓月姐姐这些时日脸色总是不大好,今日倒嫌热了……别是中了暑气吧?”
皓月心头轻快,唇边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摇摇头:“无妨,不是中暑。”先前心事重重,满心里乌云蔽日,哪里顾得上感知天气冷暖。如今烦忧暂去,这炎炎暑气也带着几分鲜活泼辣的生机。
许如菱自赏春宴风波后,除了每日按例听女师授课,余下时辰多半泡在观雪阁的小厨房里。煎炒烹炸,炖煮焖煨,从精巧的汤羹粥点,到费工的荤素大菜,乃至各式糕点、冷饮热饮,她无一不精,信手拈来。厨娘们在一旁瞧着这位本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国公府小姐,动作麻利,刀工灵巧,火候精准,心下无不惊奇。这般娴熟手艺,倒像是灶台边浸淫了十数年的老手。
眼下,许如菱正专注地调理一道消夏饮品冰镇荔枝膏。这道饮品工序繁复,一旦成了,那清甜沁凉、消暑解腻的滋味,必定令人食指大动。
皓月掀帘走进小厨房,见许如菱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黏在颊边,不由道:“天儿这般热,小姐何苦亲自做这些?仔细闷坏了身子。”
许如菱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只道:“五妹妹因着暑热,近来胃口不开,人都清减了些。这道饮品最是消暑生津,配上那道酸辣爽口的凉拌藕丝,兴许能让她开胃多用些饭菜。”她说着,看了皓月一眼,见她眉眼间那股沉郁之气消散不少,肤色也透出些红润,便抿嘴一笑,“得知那老匹夫落了马,你这气色,总算活泛过来了。”
皓月唇边笑意融融,声音也轻快几分:“心里头悬着的利刃撤了,自然松快。”
许如菱闻言,将手中调羹轻轻一放,凑近皓月耳边,压低了声音:“我听二哥哥隐约透露,贺家那位公子,似乎对你颇有些留意。”
皓月心口蓦地一跳,耳根微热。
许如菱继续低语,语气恳切:“若此事有几分真,你可千万要把握住了。”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皓月,“你呢?你心里……对贺公子,是如何想的?”
那般龙章凤姿、清朗如月的人物,谁能不心生好感?只是眼下这处境,完全没有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余地。
“小姐……”皓月欲言又止。
“你若能有个好归宿,定要紧紧抓住。”许如菱却似看穿她心中顾虑,继续低声说道,“你有才情,有品貌,难道甘心一辈子为人奴婢,仰人鼻息?若有机会脱离这樊笼,千万别犹豫。”她目光坦荡,“至于你的身契……待我将来出阁时,邱氏按例该将我的陪嫁丫鬟身契交与我。你若真寻得了好去处,我自会还你自由身。”
皓月眼神复杂的望向许如菱,心中震撼难以言表。自己占据了对方身份十几年,享了本属于她的富贵尊荣,如今她非但没有怨恨,竟还为自己着想这么多。
碍于厨房里尚有婆子厨娘在旁忙碌,皓月满腹言语无法倾吐,她很想问许如菱,是否还恨着自己,为何能待她这么好?
许如菱见她沉默,只当她是女儿家羞怯,不便深谈,便转了话题:“罢了,这些话日后再说不迟。你先帮我把这些装进食盒,咱们去三婶娘院里瞧瞧五妹妹。”
皓月按下心潮,点点头,依言将冰镇好的饮品与几样清爽小菜仔细装入多层朱漆食盒,撑着一把遮阳伞,主仆二人一同往张氏所居的院落走去。
张氏的院子离观雪阁颇有段距离。她疼爱女儿,未让许如蕙单独分院而居,许如蕙一直随母亲同住,日常起居、饮食穿戴,皆由张氏亲自打点,细致入微。许如菱每每见此,心中便涌起难言的羡慕,有时甚至会痴想,若自己是张氏腹中所出,该有多好。
行至紫薇苑附近,玉珠忍不住撇了撇嘴,低声道:“小姐,咱们可千万避开些,莫要撞上紫微苑那边的人。她们近来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连扫洒的粗使丫头,都敢拿鼻孔瞧人。”
许如瑛自打隐约知晓父母正竭力想将她嫁与二皇子为妃,心中那团火便烧得炽烈。若此事真成了,她便是许家最尊贵的姑奶奶,纵使做不得皇后,一个亲王妃的名头总是跑不掉的。如今虽八字都还没有一瞥,父母还在多方奔走打点,她已然提前进入了“皇子妃”的角色,行止间头颅昂得更高,说话声气都带着一股刻意拔高的矜贵。连她身边最得脸的明珠、宝珠二人,也跟着水涨船高,在府中其他丫鬟仆妇面前,俨然一副“未来王妃心腹”的架势,趾高气扬,惹得底下怨言四起。
许如茜第一个看不惯,曾当面讥讽:“影儿还没见着呢,倒摆出母仪天下的谱来了!”
皓月与许如菱自然也听说了许如瑛的做派,两人皆不以为意。许如瑛嫁给谁,前程如何,与她们并无干系。许如菱也想过自己的将来,邱氏必不会为她用心择婿,但上头还有许老太太盯着。老太太虽不甚喜爱她,却极重家族体面,绝不会容许邱氏胡乱将她配人,至少也得是个门第相当的人家。
许如菱早已想开,不管将来嫁的是何等样人,她定要凭着自己的本事,把日子过得舒心畅意。至于许家与邱氏,在她心里,只当是认识了不过一两年的、关系疏淡的远房亲戚罢了。往后除了与许如蕙或许还有些来往,其他人,便各自相安,互不打扰最好。
皓月见已近紫薇苑,轻声提醒:“三小姐,可要绕道而行?免得平白遇上,多生口舌是非。”
许如菱却浑不在意,脚步不停:“大热的天,绕什么远路?遇上了便遇上了,我还怕她不成?”
正所谓说什么来什么。刚转过一道爬满凌霄花的月亮门,便见许如瑛正带着明珠、宝珠并两个小丫头,在荷花池边的水榭里倚栏喂鱼。池畔水汽氤氲,确比别处清凉些,想必她也是来此解闷乘凉。
许如菱只当未见,领着皓月与玉珠,目不斜视,径自沿池边小径前行。
在许如瑛眼中,许如菱不过是个前途黯淡、性情粗野的妹妹,而皓月更是注定一世为奴为婢的贱命。她甚至暗自描摹过将来自己凤冠霞帔、母仪天下之时,许如菱只能嫁个平庸碌碌之夫,每次宫宴召见,都得匍匐在自己脚下叩拜。至于皓月,这更是她多年来的心头刺,一个奴仆所出的冒牌货,竟多年来处处压过她这真正的千金一头!在许如瑛看来,皓月沦落至此,正是老天爷对她长久以来“僭越”的惩罚。
皓月随着许如菱刚走近水榭,便听得明珠那掐得尖细的嗓音,满是谄媚:“能得小姐亲手投食,这些池中锦鲤,真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呢!”
宝珠立刻接上,语气夸张:“正是呢!小姐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尊贵无极。依奴婢看,这紫薇苑往后都得原样留着,给您做个念想。可不是什么人都配住进来的。”
按常例,府中小姐出阁后,其所居院落便会收拾出来,待日后兄弟们的女儿长大了入住。宝珠此言,明着吹捧许如瑛身份特殊,暗里已将她捧到了云端。
“浑说什么!”许如瑛佯作薄怒,嘴角的笑意却掩不住,“往后这等没分寸的话少说,没得叫旁人听了,以为我多么轻狂不知事。”
明珠、宝珠最知她心性,立刻赔笑:“小姐就是太谦逊低调了,这份风骨,旁人学都学不来呢。”她们深知,许如瑛要的便是这份“人淡如菊”却高高在上的姿态。
皓月垂眸,只作未闻。许如菱却听得清楚,忍不住从鼻子里轻嗤一声。
这一声不大,却恰好被耳尖的宝珠捕捉到。她立刻朝许如瑛使了个眼色。许如瑛转眼瞧见许如菱与皓月主仆就在不远处,下巴微微扬起,露出惯有的倨傲神色。这两人,简直是她的命中冤家对头。按说这两个人合该是死敌才对,偏偏她们竟能拧成一股绳!
许如瑛将手中鱼食尽数抛入池中,拍了拍手,讥讽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的好妹妹。”眼神扫过皓月,“还有你,这些日子,做奴才的滋味可还顺当?想必是极顺手的,毕竟,这伺候人的本事,原就该是你骨子里带来的。不然,怎么连我这本该是你生死仇敌的‘亲妹妹’,都被你笼络了去?”她又转向许如菱,嗤笑道,“你瞧着泼辣厉害,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竟跟她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换做是我,被人调包了身份,享了十几年本该属于我的福,我头一天便活活打杀了她,哪容得她在眼前晃悠!”
这些时日,许如瑛不知忍了多少回,才按捺住不去寻皓月的晦气。自皓月身份揭露那日起,她便想好生收拾这“假千金”一顿,以泄多年郁愤。奈何邱氏怕极了此事泄露——若让京城中人知晓,她堂堂国公夫人竟被家中贱奴调包了亲生女儿,这等奇耻大辱若被李氏知晓,还不知会如何添油加醋,宣扬得满城风雨,届时她的脸面可真要被人踩进泥里了。为着这份顾忌,邱氏再三勒令许如瑛,绝不可泄露半字,更不许去找皓月麻烦,以免争执间不慎说破,惹人非议。
许如菱面色冷然,语气硬邦邦的:“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她抬脚欲走,许如瑛却上前一步,挡在路前,扬声道:“妹妹如今的名声可响亮得很呢,京里谁不知安国公府有位了不得的三小姐,父母尊长,没有她不敢顶撞辱骂的。这般‘好名声’,将来前程,啧啧……可莫要来求我。”
“求你?”许如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听说姐姐的好事将近?只是,这会儿便摆出嫁入高门的架势,是不是太早了些?倘若将来……没能如愿嫁进那九天宫阙,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你这番做派与腔调?”
“放肆!”明珠厉声呵斥,手指几乎要点到许如菱鼻尖,“竟敢口出恶言,诅咒贵人前程!”
许如菱眸光骤然一厉,直视明珠,声调拔高,怒斥道:“你!再给我说一遍试试!”
明珠被她那凶狠的眼神一瞪,满腔气势顿时泄了个干净,吓得一缩脖子,躲到许如瑛身后。她平日仗着许如瑛得势,对下等丫鬟呼来喝去惯了,方才一时忘形,竟对这位连父母都敢当面顶撞、脾气火爆的三小姐也摆起架子来。此刻被许如菱一瞪,才猛然记起这位可不是好惹的主儿。
许如菱转而对许如瑛冷笑道:“贵人?什么贵人?八字那一撇还没落笔的事儿,便四处张扬,唯恐人不知。若将来不成功,你这脸面要往哪儿搁?”
“你!”许如瑛最得意的便是自己那“凤命”之说,邱氏虽不许她明言,但自父母开始为她谋划皇子妃之位,她便觉天命所归,那“凤命”传言也在她默许下悄然流散。此刻被许如菱直戳痛处,又惊又怒。
“混账东西!你敢对我不敬,不怕遭天谴么?!”许如瑛气得直骂,“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你且等着,等你将来落魄艰难,可莫要哭求到我面前!”
许如菱反唇相讥:“放心!我就算是去求一条狗,也绝不会来求你!再说了,就凭你那点城府斤两,真嫁进皇家,还能落着好?将来还指不定谁要求着谁呢!只盼你到时候,别日日跑回娘家哭诉才好!”
“你还敢咒我!”许如瑛气得浑身发抖,扬手欲打,却又深知许如菱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若真动起手来,场面必定难看。万一闹出什么有损闺誉的风波,被李氏和许如茜母女拿去做文章,坏了她的大事,那才真是得不偿失。她看了旁边的皓月一眼,对许如菱阴阳怪气冷笑道:“难怪爹娘不喜你,家里人也多厌你。你合该一生下来就被人抱走,合该被人日日打骂着长大!就算回了这金窝银窝,也得不到半分好脸色,只能跟你仇人的女儿日日相对!这不就是你的活报应吗?!”
这话阴毒至极,还在挑唆许如菱与皓月的关系,最好激得她们内讧,她好坐收渔利,看场热闹。皓月心下一紧,抬眼望向许如菱,生怕她一时糊涂,把这话听了进去。她们如今关系虽缓和许多,但王四娘多年的苛待,终究是许如菱心底最深的一道疤。
“收起你这套挑拨离间的把戏!”许如菱未如许如瑛所愿,反而嗤笑一声,眼神清明看着许如瑛,“想拿我和皓月那点旧怨下套,让我们自相残杀,你好在旁边看戏?”她上下打量着许如瑛,摇头叹道,“这般粗浅拙劣的伎俩,你以为旁人都是傻子,瞧不出来?把别人都当蠢货的,才是天字第一号的大蠢材!”
许如瑛自小娇生惯养,何曾被人如此毫不留情地当面痛骂?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明珠宝珠见状,后悔不迭,早知如此,方才真不该去招惹这位煞星。万一真闹起来,邱氏必舍不得重罚许如瑛,倒霉的定是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
明珠慌忙拉住许如瑛的衣袖,急声劝道:“小姐息怒!您可是尊贵的凤凰命格,将来前程远大,何必在此与旁人计较这些,平白损了身份!”
宝珠也连连附和:“是啊小姐!来日方长,等姑娘将来尊贵无极之时,有多少账算不得?何必急于一时?”
到底是贴身丫鬟,最懂如何平息主子的怒火。几句“凤凰命格”、“尊贵无极”,果然让许如瑛强行压下了冲动。是啊,将来她若真能登上那至高之位,要收拾这两个小蹄子,还不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恢复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狠狠瞪了许如菱和皓月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们走!”
说罢,带着一群丫鬟,头也不回地朝紫薇苑方向快步离去,背影透着几分强撑的僵硬。
许如菱冲着她的背影,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故意提高声音,对着池塘方向说道:“整日吃饱了撑的,闲得发慌!我倒要睁大眼睛瞧瞧,她将来究竟有没有那个命数!倘若真有,我还要看看,她到底能奈我何!”
远远的,似乎看见许如瑛脚步踉跄了一下,被明珠宝珠慌忙搀扶住,加快步子,消失在了繁花掩映的月洞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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