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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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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姨娘正坐在窗下绣墩上,细细缝制着手中孩童的夏衣。料子是上好的细软棉布,针脚绵密匀称。两个儿子的贴身衣物,她向来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听得心腹丫鬟低声禀报了今日慈安堂里邱氏与李氏那场激烈的争吵,她心头一阵快意,如同饮下一盏冰镇过的梅子汤,通体舒泰。
一个小丫鬟进来禀报:“姨娘,三小姐身边的皓月姑娘来了,说是奉三小姐之命,给两位小爷送些点心,答谢姨娘这些时日的照拂。”
祝姨娘手中针线未停,语气寻常:“请她进来。”
皓月提着一只双层朱漆食盒,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她将食盒轻轻放在祝姨娘手边的梨花木小几上,揭开盖子,露出里面几样精巧别致的点心,做成小兔子模样的豆沙酥,晶莹剔透的荷花酥,还有几块洒着糖霜的绿豆凉糕。
“这是三小姐今日亲自下厨做的,”皓月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小姐说,两位小少爷读书辛苦,姨娘也多有劳神,这点微末心意,还请姨娘和少爷们尝尝,也算……小姐一点回礼。”与祝姨娘走得近,还特意关心她的儿子。许如菱在如何给邱氏添堵、让她难堪这件事上,每天都有新花样。
祝姨娘拈起一块绿豆凉糕,尝了一口。糕点入口即化,清甜不腻,带着绿豆特有的沙润香气,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她讶异道:“三小姐竟有这般好手艺?这点心的滋味,怕是连府里专做点心的厨娘也比不上。”她一个姨娘,能吃到嫡出小姐亲手做的点心,放眼整个京城的高门大院,怕也找不出几个。
皓月抿唇一笑:“三小姐也是闲来无事下厨做的。姨娘喜欢,想必两位小少爷也会喜欢。”
祝姨娘用帕子拭了拭指尖,挥了挥手,示意屋内的丫鬟都退到门外守着。待丫鬟们都退了出去,屋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祝姨娘才说道:“你今日过来,怕不单单是为了送这几块点心吧?”
皓月收敛了微笑,走到祝姨娘近前,密语起来。
邱承吉自从来到许家,日日被严厉的夫子督促念书,每次回家还被父亲邱大人紧盯功课,发现半点不争气的地方就一顿打。若是从小这样严加管教,邱承吉绝不会是现在这样,都现在这个年岁再来管,几乎没有什么成效。邱大人对儿子忽然严厉,也是因为骤然得势而惴惴不安,唯恐树大招风,被对头抓住把柄。想来想去,家中最容易被人抓把柄的就是邱承吉,因此对他前所未有的严格管教,连邱老太太和江氏都不敢插手过问。邱承吉最近的日子过得别提多苦闷了。
这日傍晚,他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往回走,迎面正碰上祝姨娘。
祝姨娘脸上带着惯常温婉的笑意:“邱小爷这是怎么了?瞧着精神头不大好,可是读书累了?”
邱承吉正满肚子郁气无处发泄,见是个姨娘,语气便不怎么客气,抱怨道:“在家被父亲责骂,在这儿又被先生训斥,没一件顺心事!烦都烦死了!”
祝姨娘笑容不变,宽慰道:“哎,你年纪还小呢,被长辈骂几句有什么大不了的。等往后娶妻成家,自然就好了。”
“娶妻成家?”邱承吉一听这话,脑海里闪过许如菱皓月主仆的姿容,心头更烦躁,“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娶到合心意的人!现在天天被逼着念这些劳什子书,念不好就挨训,我都快憋屈疯了!我爹也不知道抽什么疯!小时候都不管我,现在处处管着!”
祝姨娘掩口轻笑道:“邱小爷那点儿心思,这府里上下,谁还看不出来?”她故作惋惜地摇摇头,“只可惜啊,你姑母不点头,你这心愿怕是难全喽。”
邱承吉盯着祝姨娘看了半晌,一个大胆的念头从脑海里冲了出来。他左右看看,凑近祝姨娘,压低声音:“姨娘,你……不是也恨我姑母么?我给你出个主意,保管能让你出气,如何?”
祝姨娘面露讶异,似笑非笑:“你?你是夫人娘家内侄,还能帮着我这个‘外人’?”
“也不全是帮你,”邱承吉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急色,“更是让我自己全了心愿!姨娘只说,肯不肯帮这个忙吧!”
祝姨娘沉吟片刻,仿佛被他挑起了兴趣:“你先说说,你想……干什么?”
邱承吉四下张望,确信无人,这才附到祝姨娘耳边说了几句。祝姨娘随即失笑,伸手虚点了他一下:“你这小子……就这么沉不住气?”她神色莫测,低声道,“倒也不是不行,动不了主子,难道还动不了一个丫鬟么?即便将来娶不到三小姐,那皓月若是被你……自然也只能跟了你做妾。你小子,倒是打得好算盘,好艳福!”
果然,一切正如皓月所料。祝姨娘心中暗叹那丫头的料事如神,她说只要在邱承吉面前说起邱氏,邱承吉十有八九会想联合祝姨娘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届时只要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就行了。如果他提起,就一直把话题往邱氏身上扯,把邱承吉说得对邱氏怨气深重,他那种心思龌龊的人,少不得就会生出歪心思。祝姨娘都想好了要怎么引出邱承吉的怨言,谁知还没到那一步,邱承吉就提出合作。
祝姨娘想到皓月那以身入局的计划,她心头又不免掠过一丝紧张与担忧。这计策太过凶险,万一……万一真让邱承吉这禽兽得了手,那皓月不就毁了吗?
她暗自思忖,皓月既然能想出这个主意,必然也是思虑周全了。
邱承吉已全然沉浸在自己构想出的“美事”中,想到即便得不到许如菱,至少也能将皓月那小美人收入房中,心头那股邪火便烧得更旺。
皓月收到祝姨娘暗中递来的消息,得知邱承吉已上钩,心口那根弦骤然绷紧。今日贺正麒恰在府中,乃是天赐良机,若错过今日,下次他何时再来便未可知。此事,必须在今日之内了结!
暮色愈发深沉,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也渐渐隐去。皓月依着与祝姨娘商定的计划,朝着那处僻静地走去。一路上,她心跳如擂鼓,掌心有冷汗。此事成败的关键,系于贺正麒身上。即便祝姨娘能“恰好”带人赶到,若贺正麒未曾现身,或未能“恰到好处”地目睹一切,效果便要大打折扣。是否该直接去找他,将计划和盘托出,请他务必在关键时刻出现?皓月反复思量,只顾低头疾走,未曾留意前方,冷不防便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哎哟!你没长眼睛吗?!”一声娇叱带着火气响起。
皓月抬头一看,竟是许如茜。她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郁烦躁。许如茜近来因与薛家的亲事基本落定,李氏为安她的心,暗中让她远远瞧过那薛公子一眼。这一瞧,许如茜更闹心了。那薛公子样貌平平,气度寻常,与贺正麒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可婚事已经说定,她心里的这股邪火全撒在了院中的丫鬟婆子身上,这些天动辄暴怒,喜怒无常。
一看清是皓月,许如茜心头的火气“噌”地窜得更高。赏春宴上贺正麒为这丫头出言解围的情景,还有他看向皓月时那温和专注的眼神,让她一想起来就嫉恨交加,心头念头一转:“来人!把这贱丫头给我摁在地上!”
几个随行的丫鬟不由分说便扭住了皓月的胳膊,将她死死摁住。
皓月猝不及防,心中一惊,挣扎道:“二小姐这是何意?”
许如茜快步上前,抬手便是狠狠两记耳光,用足了力气,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刺耳。皓月只觉得脸颊瞬间火辣辣地剧痛起来,耳中嗡嗡作响。她被人强按着跪倒在地,又莫名其妙遭此掌掴羞辱,一股怒火直冲顶门,猛地抬起头,怒视许如茜。
“你还敢瞪我?!”许如茜被那清澈眼眸中骤然迸发的怒意激得更加暴戾,指着她骂道,“贱丫头,竟敢借着撞我行窃!贱骨头,给我把她押到柴房去!”
行窃?皓月怒视许如茜,瞎话张嘴就来。她心下一沉,此刻计划迫在眉睫,她绝不能去柴房!皓月强忍脸上疼痛,冷声道:“二小姐!奴婢是三小姐房里的人!您无凭无据,便强行栽赃,私自用刑,这是全然不将我们三小姐放在眼里吗?”
“她?”许如茜嗤笑,满是不屑,“她也配我放在眼里?”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贴身丫鬟见状,心知不妥,低声劝道:“二小姐,您刚刚与薛家定了亲,此时若再与三小姐起冲突,闹出什么动静,传到夫人耳中,只怕……夫人又要动怒责备了。”
许如茜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指着皓月恨声道:“你瞧瞧她这牙尖嘴利、以下犯上的模样!不给她点厉害瞧瞧,她还真当自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刘大人什么绝色没见过?怎么就偏看上你这么个狐媚子!”她越想越气,厉声喝道,“少废话!给我押走!”
那贴身丫鬟见劝不动,又深知许如茜近来脾气,暗忖:让她把这股邪火撒在这倒霉丫头身上,总比回头冲着自己人来要好。即便李氏事后知道了,也不过是责备许如茜几句。她不再劝阻,对另外几个丫鬟使了个眼色:“你们几个,把她押去后园那边的柴房,仔细看管。”
皓月被几个丫鬟强行扭着胳膊,半推半搡地押着往前走。脸颊依旧火辣辣地疼,从小到大,即便邱氏最厌恶她的时候,也未曾这般动手掌掴过她,多是罚跪、抄书、克扣用度。看着前方许如茜那趾高气昂的跋扈背影。皓月被押着愤恨想着,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原本她是打算以身作饵,冒险引邱承吉入彀。既然许如茜自己不管不顾地撞上来,那就将计就计!
后园角落的柴房,阴暗潮湿,堆满了干柴杂物。皓月被粗鲁地推进去,她一个没站稳,摔倒在一堆枯草上。
许如茜站在门口,逆着最后一点天光,身影显得格外阴沉,她盯着皓月,恨声道:“今日贺家哥哥在府上做客,你休想再寻机会去勾引他!给我在这儿老老实实待着!”她对丫鬟吩咐,“找根结实的绳子,把她吊起来!吊一整夜,不到天亮,不许放下来!”
皓月抬起头:“二小姐心头惦念的贺公子在府上,还这般肆意妄为,可曾想过后果?”
许如茜火气更大了,居高临下的俯视她说道:“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贺家哥哥曾经帮过你,你就以为自己在他哪里不同了?我今天就是打死你,也不会传到他耳朵里去。”
“二小姐还不知道吧?”皓月注视着许如茜说道:“二小姐一心惦念贺公子,什么都要以他为先。今日若是因为在这里跟我过不去,错过最后一次与贺公子表明心思的机会,不光是您,连贺公子都要无比遗憾。”
许如茜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上前一步,紧紧盯着皓月:“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你知道什么?”许如茜满脸急切,她对贺正麒的一言一行都太过在意,只要是和他有关的,哪怕是一丁点蛛丝马迹,都一定要了解清楚。
皓月缓缓道:“今日午后,三小姐去给五小姐送点心,奴婢也随侍在侧。路上遇到二少爷与贺公子,无意间听到几句他们说的话,其中提到二小姐与薛家定亲之事。”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许如茜骤然屏息的神情,继续说道,“贺公子当时神色明显一黯,半晌未曾言语。连我们三小姐在一旁瞧了,后来都私下感慨说,贺公子那模样,倒像是痛失所爱一般。”
许如茜眼睛瞬间睁大,一时间亮得惊人!若贺正麒真对她有情,那便是拼着与父母反目,也要退了薛家的亲事!只要能嫁给贺正麒,不知要羡煞京城多少闺秀!
她心神大乱,再顾不得其他,急切地对贴身丫鬟道:“快!快去打听一下,贺公子此刻是不是还与二哥在一处?我……我有话要当面问他!”
那丫鬟面露难色,低声劝道:“二小姐,这……这要是让夫人知道了,只怕……”
“贺公子此刻,”皓月适时开口,“应在临月阁。白日里奴婢听他与二少爷说,今日心绪有些烦闷,想寻个离听雨轩近些的地方坐坐。二少爷便说,临月阁离得最近,且平日少有人去,最是合适不过。”
听雨轩是许如茜的居所。这句话压垮了许如茜最后的理智。贺正麒竟因自己定亲而烦闷,还特意选了离自己住处最近的地方闲坐,这不是深情是什么?她心头被狂喜与冲动淹没,恨不得立时插翅飞到临月阁,亲口问一问他,是否愿意娶自己!只要他点头,她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在话下。
皓月冷眼瞧着许如茜那副着了魔的神情,心中一片冰冷的笑意。临月阁,可没有贺正麒。许如茜上来就蛮横无理,掌掴羞辱。那么便由她来代替自己去承受那巨大的风险吧,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许如茜那急不可待、几乎是飞奔而去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与树影之中。皓月眼神幽深,悄无声息地,也隐入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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