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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皓月跟着菱儿再度踏入邱氏那温暖馥郁的屋子,就察觉到空气中除了沉水香的气息,还有一种亢奋,来自许如瑛的亢奋。她正坐在邱氏身边,一看到皓月作为奴婢跟着菱儿进来,眼波流转间,看好戏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了。皓月将一切翻涌的心绪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面上只留恭顺的平静。此刻只要有一丝情绪的泄露,就会成为许如瑛满足戏谑之心的佐料。皓月偏不想让她如愿。

      许如瑛见皓月逆来顺受,坦然认命的姿态,全然没有她预想中的崩溃,羞愤,难堪,心里那点等着瞧热闹的兴致便如被冷水浇灭的火苗,只剩下失望和恼火。她将目光转向菱儿,这一看,心里更不舒服。

      昨日菱儿回来的时候,一身粗布旧衣,瑟缩惊恐,活脱一个可怜虫。如今稍微做打扮,竟然显露出惊人的丽色。她容貌完整承袭了邱氏,因多年劳碌略显清减的面庞,反而比养尊处优的许如瑛多了一份我见犹怜的韵致。许如瑛暗自咬牙,从前被皓月的才貌压得喘不过气,老天爷有眼,皓月成了奴才,换了一个妹妹,竟然还是一个容貌胜过自己的美人!

      她目光扫过菱儿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双手,以及面对满室奢华的怯生僵硬。许如瑛心头稍宽,她就算恢复了身份是个没经过闺秀教养,大字不识几个的草包,更别说琴棋书画,诗词花茶这些风雅之事,怕是丁点不通,和自己这个精心教养的嫡长女是云泥之别。许如瑛放宽心,拈起一颗饱满的松子,细细的剥出仁。

      菱儿上前给邱氏请安,她心中忐忑,怀着一丝对生母的期待。一紧张,动作中便带出了多年为奴的习惯,身子一低,竟然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奴婢礼。

      邱氏端坐上方,当即眉头一皱,脸上浮现不悦,冷冷道:“钱妈妈,你上前来,给她好好示范一遍,身为国公府的千金小姐,该如何向母亲行礼。”

      侍立在一旁的钱妈妈应声而出,步履稳当的走到菱儿近前,姿态优雅的行了一个屈膝礼,动作分寸恰到好处,既不卑微又足够恭敬。

      “看清楚了?”邱氏的目光落在菱儿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训诫:“你如今已经不是被人呼来喝去的奴婢了,别把这身卑贱的习性带到我面前,没得招人笑话。”话语直白刻薄,丝毫不像是母亲对女儿说话的语气。

      菱儿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她第一次拜见生母,面对的是毫不留情的斥责和嫌弃。这和她在脑海中反复想象的母女抱头痛哭,向母亲哭诉自己多年受苦的心酸委屈,母亲心疼慈爱抚慰的场景相差千里。

      她忽然想起皓月的话:“这里没有您想要的母女情深。”

      原来,她不是在挑拨,是真的。

      菱儿学着钱妈妈的样子,屈膝行礼,动作生硬,小心翼翼开口道:“女儿刚回来,许多规矩还不懂,但女儿一定用心学,还请母亲息怒,多多教诲。”语气里满是惶恐和讨好。

      邱氏懒懒的“嗯”了一声,脸色稍缓。菱儿心下稍松,殷勤的端起案几上的雨过天晴色茶盏,双手碰到邱氏面前:“母亲,请用茶。”

      邱氏却并未接过,只瞥了一眼菱儿的手,眼中隐隐透露出对她双手粗糙的嫌弃,淡淡道:“放下吧。”

      菱儿只能讪讪的将茶盏放回原处,默默的走到许如瑛身边的空位坐下,也学着许如瑛的样剥松子,想要剥给邱氏。许如瑛却在她坐下的那一刻,不着痕迹的朝邱氏身边偏了偏,和菱儿拉开一丝距离。菱儿觉得她这个动作比打骂还让人难堪,耳边又响起皓月的话“这府邸并没有您以为的母女慈孝,姐妹亲昵。”

      没关系,以后日子还长,慢慢的总会相处出感情,菱儿一边细细的剥松子一边安慰自己。她把剥好的松子仁小心放在碟子里,端给邱氏。然而邱氏只拈起许如瑛剥得松子仁放在口中,对菱儿的那碟视而不见。

      一股强烈的屈辱劈头盖脸罩住了菱儿,菱儿直觉得浑身极度不自在,她多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了。

      站在菱儿侧边的绣珠见状,看了皓月一眼,皓月给她使了个眼色。绣珠轻巧自然的从菱儿手里接过那碟松子仁,用手帕包好,说道:“二小姐刚回来怕是还不知道,夫人脾胃娇弱,用过早饭后习惯用些清淡点心润口,松子仁虽好,用多了怕会腻着。小姐一片纯孝,夫人自然是明白的。”绣珠的话既给菱儿解了围,也给为邱氏台阶。

      许如瑛看了皓月一眼,讥笑道:“果然是她手里调教出的人,曾经的主子是奴才秧子,就是知道怎么调教奴才才能得主子欢心。”

      菱儿也憎恨皓月,但此刻她不想顺着许如瑛的话去贬损皓月。

      皓月神色不变,回应道:“大小姐说的是,奴婢白白享了不该享的福,心下着实不安。该还的债躲不掉,与其纠结怨怼,不如坦然些,做好本分。”皓月对许如瑛再了解不过,她无非就是想看自己失态痛苦,只要波澜不惊,许如瑛的拳头就只会打在棉花上。

      果然,许如瑛觉得没意思,她原以为皓月会从此消沉一蹶不振,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识时务,这么快就接受了现实,接受了这落差巨大的新身份,让许如瑛设想的折辱无处下手,乐趣大打折扣。

      邱氏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又打量了一番菱儿,说道:“既然已经回来了,自然要改个名字,就随你姐姐的名,往后叫‘许如菱’。”

      许如瑛闻言,掩口轻笑,眼中笑意更浓:“‘菱’,不过是水上浮萍,田间杂草。母亲给取这样的名字,倒是契合了妹妹自小漂泊无依,如同草芥的境遇呢,还真是贴切。”

      菱儿心头发冷,这就是自己的亲娘?不仅对她多年受苦没有半分疼惜,连名字都不肯取个好点的,还有意无意的用名字贬损她。邱氏难道不知道“菱”字的含义?还在前面加个“如”字,不就是暗指她如同杂草一般,这和那整日打骂苛待,肆意践踏她的王四娘有什么区别?她目光落在许如瑛手腕上那对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翠色莹润,一看就价值不菲,而昨天钱妈妈以邱氏名义送来的,不过是一对分量轻飘的素银镯子,今日的穿戴也都是皓月从前所用的。她受了十四年的苦,难道就只配得到这样的区别待遇?

      王四娘心术不正,可邱氏是她的亲生母亲啊。被调包非她所愿,难道她不想像许如瑛那样在亲娘身边受尽疼爱的长大,谁不想做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为何邱氏待她这么凉薄?

      一旁的皓月抬眸看着她的失落,心下微微叹气,这还只是开始,以后让她伤心的还有得是呢。

      邱氏并未注意到许如菱苍白的脸色,自顾自说道:“元宵过后,咱们就要启程回京了。咱们母女在老家十年,再不回去,京城都快要忘了咱们。”对许如菱说道:“京城安国公府是钟鸣鼎食之家,最重规矩脸面。府中的几位小姐,个个都是顶尖的。老太太对孙辈期望极高。你如今大字不识,言行粗陋,礼仪生疏,到了京城,务必给我警醒着,要懂得藏拙,不要让人看出来你是个绣花枕头,丢了我的脸。”她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许如菱,她虽举止生涩,但是那副好相貌确实毋庸置疑的,比从小精心娇养的许如瑛更清丽美貌几分,回到京城许家,至少不会在容貌上落下乘。

      “等到了京城,我给你请几个女师,好好教导你作为一个闺秀该学的礼节仪态,琴棋书画,管家理事。否则,将来出了阁,在婆家还这么不上台面,我们全家都脸上无光。”邱氏语气警示,对许如菱说道:“京城许家共有三房,咱们是大房,你还有两房叔父,三五个堂兄弟姐妹。最重要的是你要记住,你自小被调包,流落在外一事,半个字也不许对人说起,就当这些年我在老家养了十年的就是你,从来就没有调包一事,明白吗?”邱氏怕被人知道亲生女儿做了十多年奴才,想想都觉得丢脸。

      所幸这十年来,和京城本家只有书信来往,并无人回来探望。当年邱氏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回到清江府老家时,皓月还是个懵懂孩童。如今十年过去了,女大十八变,许家大房次女换人了,外人也看不出来。

      邱氏说的话直扎许如菱的耳朵,可她只能默默点头。许如瑛则很是雀跃,挽着邱氏的胳膊撒娇道:“母亲,我们总算能回京了!幸好赶在了女儿及笄礼之前,到时候您可一定要风光操办,请遍京中贵女贵妇们才好。”

      “我的心肝,这是自然的。”邱氏看到宝贝大女儿,脸上就满是笑意,说道:“及笄是女儿家的第一桩大事,娘定回给你办得体体面面。礼成后便要开始相看亲事,你也要收敛一下性子,稳重些,不要还像小时候那样只知道撒娇。”

      许如瑛瞥了一眼沉默的许如菱和沦落成奴的皓月,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依偎在邱氏怀里,娇软道:“母亲,往后女儿能撒娇的日子眼看着一日比一日少,您就多纵容一下女儿嘛。”

      邱氏满脸慈爱宠溺:“好好好,都依你。”许如瑛靠在邱氏怀里,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皓月和许如菱,眼中满是显而易见的炫耀。

      皓月冷眼看着,心中毫无波澜。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早已不把邱氏当作母亲。邱氏十年如一日的偏心冷待,早就将她心里那点对母爱的奢望消磨殆尽,和许如瑛更是没有半点姐妹之情。或许就是因为她对这个“家”和“家人”毫无情谊,才能在身份骤变时,比预想中的更快接受现实。

      许如菱却截然不同,在踏入邱氏卧房之前,她对生母和亲姐有诸多亲情的憧憬。这些憧憬在短短的晨起请安中,被邱氏和许如瑛一人一脚踩得粉碎。期待越高,期望破灭时便越是疼痛难当。

      她避开那边母女情深的画面,再看下去着实刺眼。皓月在一旁静静站立,许如菱很想问问她,从前她也是这样的待遇吗?邱氏只有两个女儿,为什么要这样厚此薄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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