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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假千金给真 ...


  •   皓月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依旧是破败的柴房,灰尘在冬季稀薄的天光中飘荡,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味和陈年浊气。

      她始终没能从自己原来是家奴之女的惊骇真相中明白过来,她数次闭上眼睛,希望再睁眼时,她会发现这是一场梦,她还是那个指尖染着墨香,步履间环佩叮当的许家小姐。

      三九天的凛冽寒风在提醒她这就是现实,或许说这才是现实,她之前的生活才是一场梦。如今真小姐菱儿已经归位,她此刻只是个等待发落的待罪之身。

      冷风呼啸,皓月身上的绫罗华服早已被剥去,她只穿着中衣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押着去见夫人邱氏,这个她喊了十四年“母亲”的女人。

      昔日熟悉的府邸,换了一个身份再看,只觉得陌生。沿途所遇到的丫鬟婆子们无不侧目窥视,满满都是惊诧和鄙夷,还有几分好奇探究。

      同时闲言碎语也细细的钻进皓月的耳朵:“王四娘还真是吃了豹子胆,竟敢拿自己的下贱种换夫人的金枝玉叶?!”“还并从不善待真小姐,我不止一次看到她打骂真小姐,真是一副黑心肠。”“这下好了,全家被罚到北边矿上去做苦役了,那地方可不像府里啊,日日都有人累死。”“难怪夫人总是不待见她,原来压根就没有血缘天性。”

      皓月麻木的听着这些话,顶着寒风被押到夫人邱氏的院落,她早已瑟瑟发抖,嘴唇发紫。

      邱氏的正房里暖意融融,香炉吐着袅袅沉水香,邱氏夫人倚在紫檀木贵妃榻上,她的大女儿许如瑛坐在她身侧,正闲极无聊的拨弄裙子上的珍珠流苏,她看到皓月狼狈的被押进来,嘴角扬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微笑。

      “从今天起,你就去菱儿身边做个使唤丫头,好生伺候你亏欠的人。”邱氏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如今年过三旬,依然保养得宜,只是端庄美艳的面孔覆着一层冰霜。皓月对这神情并不陌生,从小到大,邱氏每次面对她都是这个神态。

      “白白顶了我女儿的名头,鸠占鹊巢了十四年,如今该把不属于你的东西还回来了。”邱氏冷漠的说道。

      许如瑛闻言,精巧的柳叶眉立即皱起,娇糯道:“母亲,她这么个假货,还把她留在府里岂不是玷污了咱们府里。依女儿看,她就该跟她那对黑心肠的爹娘,还有那个因为嫉妒妹妹享福跑来告状的姐姐,一家子一起去矿上自生自灭,才能赎罪呢。”

      邱氏慈爱的拍了拍许如瑛的手背,目光转回到皓月身上时,瞬间如腊月霜冻:“你原先住的玉梨轩,已经让菱儿住进去了,你这就过去拜见。”

      许如瑛接口道:“如今你再踏进那个院子,可就不是尊贵的许家小姐,而是一个可以打骂发卖的奴才,是死是活都掌控要看主子的心情,这个身份,你给我时刻铭记,知道了吗?”

      皓月低着头,仅靠恍惚中仅存的理智强迫自己维持镇定,眼下她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顺从,她屈膝恭顺道:“谨遵夫人指示。”为婢纵使受辱,终究还是留在了她熟悉的地方,至少还有一丝寻觅生机的余地。若是也被送到矿上......那可是万劫不复。

      许家当下的三个主子,邱氏,许如瑛,菱儿,个个跟她难有善缘。菱儿和她的怨恨不必多说;邱氏多年来把丧子迁怒于皓月,一直视她为杀子仇人;许如瑛当她为竞争对手,眼中钉,肉中刺。眼下荆棘遍布,可她也不是全无自保能力,要是没有点玲珑心思和口齿,如何在这座邱氏一人独大的院落里,始终压制着有邱氏撑腰偏袒的许如瑛,甚至常常令邱氏感到棘手。

      皓月被带走,许如瑛不甘心的问道:“母亲为何还把这假货留在家里,不觉得碍眼吗?”

      邱氏接过丫鬟奉上的缠枝莲纹青瓷碗,里面的红红早燕窝粥热气袅袅。她极注重保养,每天早上必要用一碗燕窝。邱氏轻轻搅动白玉勺,说道:“这些年她花了咱们家多少银钱?给她聘请的那几个女师,教才艺的,教管账的,教学问的,到现在至少十年,光束脩就多少钱?还有她从小到大的四季用度,绫罗绸缎,珠宝头面,日常饮食用品都是上等物件,真金白银把她这个假货养大,咱们家能白白吃亏吗?自然要从她身上讨回来。”

      许如瑛疑惑道:“她如今沦落成一个贱婢,就算用苦力还,又还到什么时候去?”

      邱氏放下瓷碗,一声清脆微响,她眼中精光流转,声音低缓道:“她那副好皮囊好身段,还有在咱们家十几年诗书礼仪养出来的高门气度,扔出去做苦力,岂非暴殄天物。”

      许如瑛疑惑道:“母亲是想?”

      邱氏露出一丝冷笑,略带讥讽的说道:“你父亲从京城来信了,说元宵后接我们回去。京城里,多的是年过花甲仍想着纳妾的高官显贵们;有些身体残疾却需要妻妾装点门面的宗室子弟。总之要物尽其用,才能抵消这些年的耗费。”她平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待价而沽的精美器物。

      许如瑛脸上顿时展开笑颜:“还是母亲思虑周全!”若能把皓月送给一个性情暴戾乖张的老头或残废,那才能解的了这些年处处被她压制的怨愤。

      皓月被婆子带出邱氏温暖的屋子,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皓月被激得浑身一颤,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严寒的滋味。

      她满心疑窦,以邱氏对她这么多年深入骨髓的怨恨,如今发现自己不是亲生女儿,竟然还愿意把她留在府里?邱氏此人最是无利不起早,把她留下来必有目的。可如今的她,还有什么可图谋的?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皓月脑海划过,她确实一无所有,但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麻,如坠冰窟。

      玉梨轩的亭台楼阁依旧熟悉,只是来往的仆从们见了她,不是匆匆避开目光,就是低头疾驰而过。皓月来到自己住了多年的卧房门前,习惯性的驻足,等着守门丫鬟给她打起那副厚重的云锦绣缠枝牡丹门帘。丫鬟却飞快的看了她一眼,立即又低下头转身入内通报。

      皓月这才恍然,如今她是奴,进去需要传候。

      元宵在即,寒气正盛。皓月身上只有一件中衣,原本过年新制的锦缎百蝶穿花袄和银狐皮里子的斗篷,在身份被揭穿那一刻就被许如瑛令人强行剥去。生平头一遭,她真切的感受到冷意丝丝入骨,原来寒冷刺骨这个词不是夸张。

      通传的丫头很快出来,依然低着头没有直视她,低声道:“小姐让你进去。”皓月从前宽厚待下,赏罚分明,心情好了多有赏赐,心情不好也不会胡乱拿下人泄愤,对手下人多有回护。玉梨轩一众丫鬟都对她敬重有加,一朝骤变,大家都一时难以适应。

      皓月步入内室,陈设布置丝毫未变,紫檀木家具光润如常,多宝格上的珍玩玉器熠熠生辉。墙上那副新裱的《幽兰图》,是她除夕守岁时信手画就,墨迹犹新,幽兰似有暗香。

      菱儿端坐在梳妆台前,已经更衣完毕正在梳妆。她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花云锦袄裙,原本侍奉皓月的玉珠绣珠正一左一右为她整理头发,发间已经簪了数支华贵珠钗。菱儿姿态僵硬,举手投足间满是拘谨生涩,显然是不习惯穿这样的衣服。

      玉珠绣珠看到皓月进来,两人动作同时停滞了一瞬,目光复杂,关切又唏嘘,更多的是无能为力的黯然。

      皓月上前屈膝,声音平稳如古井:“奴婢拜见小姐。”

      菱儿纹丝未动,冷冷的睨着妆镜里的皓月,没有令她起身的意思。菱儿拨弄着妆匣子里一支赤金垂珠流苏簪和一对莹润夺目的东珠耳坠,是皓月年前亲手绘制图样,名匠打造,制成还没戴过的新首饰。

      菱儿的容貌和邱氏年轻时如出一辙,比邱氏视若珍宝的许如瑛更神似。她始终不语,皓月也保持着请安的姿势纹丝不动,室内静得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轻响。

      玉珠绣珠侍奉皓月多年,见此情形心里酸楚难言。玉珠终究按捺不住,刚想开口就被菱儿一眼瞪了过来。绣珠连忙轻轻拉扯玉珠的衣袖。玉珠刹时清醒:菱儿才是她如今的主子,菱儿和皓月之间是注定的死结,从襁褓里就结下了。若是为了旧主触怒新主,以后日子怎么过?玉珠只能默默抿了抿嘴,低头不语。

      “你倒也是能屈能伸。”菱儿见皓月不卑不亢,觉得无趣,开口说道:“昨夜睡得可还安稳?那屋子暖和吗?”

      皓月未做辩解,此刻唯有承受菱儿的怨怼,日后再图转圜的机会。

      菱儿转过身,动作间透着对这身繁复衣饰的不惯,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那破屋子我住了十四年。每年数九寒冬,我每晚都是裹着又薄又硬的破被子,在那间屋子里硬熬着。”每一个字都浸着十几年来积郁的苦寒和怨恨。

      绣珠玉珠都屏声静气,紧张的看着皓月。

      皓月很想说“此事非我所愿,更非我所为”,但此话出口无异于火上浇油。她抬起眼睛,坦荡的看着菱儿,语气恭顺道:“奴婢早年听闻,曾经有游方术士为夫人批命,断言夫人会生出凤命贵女。想来便是小姐了。纵使一出生就遭到算计,落入尘泥,也能因缘际会重回尊位。如此天命所归,往后必然福泽绵长。”她顿了顿,说道:“人生于世,一辈子的坎坷磨难在冥冥中自有定数。小姐前半生的苦楚想必已经悉数渡完。”

      菱儿闻言,讥诮道:“还真是伶牙俐齿!‘奴婢’二字倒是说得顺溜。许皓月从前可是目下无尘,清高自傲的。”

      皓月神色沉静,声音清晰笃定:“昨日夫人已经命人把奴婢的名字从族谱中一笔勾销,奴婢已经不姓许了。”

      “你明白就好。”菱儿又逼近一步,“从今往后,你给我好好记着,你只是个奴才,生生世世,永不翻身的死奴才!跟你那个黑心肝,下作无比亲娘一样,永远是个死奴才!”

      皓月心念电转,必须引开菱儿那越来越浓烈的恨意,否则她陷入牛角尖,自己的处境会更加不利。皓月低声说道:“奴婢窃居尊位多年,自知罪孽深重。头一遭该还的,便是要提醒您,这府邸并非您以为的母女慈孝,姐妹亲昵……”

      “住口!”菱儿厉声呵斥,眼中怒火灼灼:“你还敢挑拨离间?我早知道母亲和姐姐待你不好,那不过是因为你并非亲生,血脉不通。我与她们是至亲骨肉,血脉相连,岂是你这等不怀好意的贱婢能肆意挑拨的?”她做奴婢的时候全府上下都知道皓月和邱氏许如瑛关系不好,若不是皓月素来有城府,总是软硬兼施让邱氏有所顾忌不能拿她怎么样,否则她早在这里没有任何分量了。只是菱儿把皓月不得邱氏欢心简单归咎于“没有血缘”,认为自己是邱氏亲骨肉,在邱氏面前自然不一样。

      只有皓月心明如澄镜,邱氏不喜欢她的原因,远比“血缘”两个字更复杂,只怕菱儿即便已经受了十几年的苦日子,以邱氏那冷硬心肠和对许如瑛的偏爱,菱儿回到亲娘身边也不会得到多少温情眷顾。

      菱儿照了照镜子,装扮已妥,皓月也显得驯服识趣,心中恶气稍微平。来日方长,这笔债,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清算。

      “走吧。”菱儿抖了抖织金袖口,语气平和下来:“去给母亲请安,今天是头一遭正式拜见母亲,不可迟到失礼。往后晨昏定省,丝毫不得出错。”她目光掠过皓月,带着主人对奴婢的天然睥睨和掌控。

      皓月不再说什么,菱儿以后就会明白,她现在幻想的母女亲昵,是多么可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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