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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百零五章 身世揭发 ...


  •   夜深了,老宅的钟声敲过了三更。皓月披着寝衣坐在窗下,烛火跳了跳,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正想着要不要起来喝杯热茶,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事嬷嬷气喘吁吁的拍门:“郡主,老宅来报,老太太没了。”

      皓月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样一个整天精力旺盛、处处找茬寻麻烦的老太太,竟说走就走了?画眉端着铜盆进来,见她神色不对,唤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贺正麒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走到皓月身边,低声道:“先过去再说。”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皓月靠在贺正麒肩头,闭着眼睛,脑海里翻涌着贺老太太那张刻薄的脸,她真的已经不存在了?

      赶到老宅时,天还没亮。白纸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惨白的光。丫鬟仆妇们脚步匆匆,方姨娘早就备好了一应丧仪事宜,棺材、孝服、灵幡、纸钱,一应俱全。

      皓月换上老宅准备好的孝服,她和贺正麒作为当家人和主母,必须出面操持这场白事。方姨娘的身份不够格。贺紫兰体弱,经不起折腾,只在灵堂里跪了一会儿便被扶回去歇息了。

      天大亮后,接到消息的亲戚们陆续上门吊唁。哭声、哀乐、纸钱的灰烬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冷风中飘散。贺正麒站在灵堂一侧,看着贺老太太被装进棺木。那一具干瘦的躯体被抬起来,放进黑漆棺材里,盖上锦被,塞进随葬的衣物,棺盖合上,钉下长钉。每一锤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他以为自己看到这个向来凶神恶煞的老太婆终于被阎王爷收走,会是满满的快意,是那种压抑了二十年后终于释放的畅快。但此刻,什么感觉也没有。胸口空空荡荡,像是被掏走了什么,又像是从来不曾装过什么。

      回想起她从前对自己的虐待辱骂——罚跪雪地,饿着肚子跪在祠堂,膝盖肿得像馒头;用藤条抽打,抽得他身上青一道紫一道;冬天只给他穿单衣,说“男孩子要吃苦才能出息”……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贺正麒竟然觉得,她就这么死了,实在太便宜她了。

      棺木钉好,贺正麒看向灵前的牌位。白底黑字,写着老太太的名讳。原本空荡的心忽然被憎恶填满,分明恨透了她,却还要做出孝子贤孙的样子来给她送终。

      老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远近亲戚陆续赶到,有的哭得真心实意,有的干嚎不掉泪,有的面无表情只是来走个过场。吴氏穿了一身素淡的衣裳,也带着儿媳妇上门来了。

      吴氏上完香出来,耳边传来旁人的议论声:

      “老太太真是没福,好不容易孙子长这么大,建功立业给家里争光了,她就这么走了。”

      “她和孙子一直没有什么感情,麒哥儿这般风光,你看老太太高兴过吗?”

      “她在世的时候整天把手里的产业捂得严严实实,这人一走,还不是一场空。”

      “怎么是一场空呢?这不是为麒哥儿守住了家产吗?”

      吴氏一下子精神紧绷。对啊,老太太一走,贺家的家产就要由贺正麒继承。他或许会分出一份给贺紫兰做嫁妆,旁人是根本不用肖想的。她看向正堂里待客的皓月,那一身孝服也掩不住的从容气度,正不卑不亢地与前来吊唁的宾客寒暄。

      她从贺老太太那里得知了贺正麒不是贺家子孙,正想找个大家都在的时候把这件事闹出来。眼下满院子的远近亲戚,是最好的时机。可是在灵前闹事,少不得被人指责——人家办丧事,你来说分家产,怎么看怎么理亏。

      可眼下是人家办丧事的时候,一个旁支亲戚在灵堂前闹分财产的事,怎么看怎么理亏。

      吴氏是绝对不肯放过瓜分贺家家产的。贺家要不是有这个凶狠的老太婆,积累几代的偌大家业早就被瓜分干净了。贺家老宅的家产,田地、商铺、宅院、银钱,要是各家分一分,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手里握着贺正麒的身世秘密,吴氏说什么也不想看着这笔钱从眼前溜走。

      她在灵堂外站了许久,秋风吹得她裙角翻飞。

      回到家中,她对丈夫说:“我要去告他。”

      丈夫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盏差点跌落:“你疯了?他是什么人?太子跟前的大红人!战功赫赫,圣眷正隆,你拿什么去告?”

      “他再红,也不是贺家的种!”吴氏狠狠地说道,“老太太亲口告诉我的。只要把他不是贺家子孙的事捅出去,这家产,各家都有份!法理上站得住脚,怕什么?”

      丈夫张了张嘴,想再劝,却被她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贺老太太的丧仪很快办妥当了。出殡那日,秋雨绵绵,纸钱被雨水打湿,贴在泥泞的路上。贺正麒撑着伞,站在墓穴旁,看着棺木缓缓放下,泥土一锹一锹盖上去,渐渐堆成一个低矮的坟包。那个从来对他凶神恶煞的老太太,他小时候的噩梦,哪怕看到她装进棺木被封进地底,贺正麒也还是觉得她阴魂不散。那阴影太深了,不是一捧土能掩埋的。

      皓月一直对贺老太太忽然生病、忽然离世有疑云,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贺正麒去贺家老宅清点财产。他坐在账房里,一本一本地翻看账簿,笔尖在纸页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账房先生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方姨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幽魂似的无声无息。她穿着半旧的素色衣裳,头发散乱,面色苍白如纸,那双眼睛里一点光亮都没有。贺正麒将屋里报账的账房都遣了出去,门窗关好,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方姨娘的声音幽幽响起:“你明知道自己不是贺家的子孙,还好意思接收这些东西吗?我女儿才是唯一的继承人。”

      贺正麒看着方姨娘那张苍白的、写满不甘的脸,冷冷道:“怎么不好意思?你当年把我弄来,就该料到今天。”

      其实他不会跟贺紫兰争的,全给她也无所谓。他不在乎这些产业,他有自己的俸禄,有自己的赏赐,有自己的宅邸。只是想到方姨娘从小到大对他的苛刻,他就要说些让她不痛快的话。

      方姨娘平时对贺紫兰不算多疼爱,但那也是她唯一的女儿,身上流着方家的血,身体又不好,怎么也要给她留一份财产。她隐隐有些后悔没对贺正麒更好一些,要是当初对他好一些,说不定他现在能对方家洗冤的事上心一些,对贺紫兰也会更加照顾。

      方姨娘看着贺正麒,那张脸,那眉眼,越来越像“她”了。既然他不肯为方家洗冤这头等大事上出力,还“倒打一耙”说方家不冤枉,那他唯一的用途就没有了。方姨娘转过身,不让贺正麒看到她眼里的恶毒。那恶毒像蛇,盘踞在她心底二十余年,从未离开。

      贺正麒整理完所有账簿,就来到贺紫兰的院子。院里的菊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与这秋日的萧索格格不入。贺紫兰坐在窗下绣花,一针一线,绣的是鸳鸯戏水。她脸色苍白,眉目间是洗不去的疲惫。

      “姐,跟我去新宅住吧。”贺正麒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放得极轻。

      贺紫兰摇摇头,放下手中的针线:“祖母已经走了,我要是也搬走,只留下母亲一人,外人少不得说些不好听的。若是让姨娘也去新宅,她肯定不乐意。那就不要弄出些惹人说闲话的事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贺正麒看着她,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皓月帮着贺正麒把接手的贺家产业稍微整理了一下,发现没有什么可整理的。贺老太太管账能力非常强,所有的账簿全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记得端端正正,连一个错字都没有。这个女人一辈子刻薄,却把家业守得滴水不漏。贺正麒把产业接手过来,整理完之后就束之高阁,锁进了库房最深处的箱子里。

      皓月问:“以后怎么打算?”

      贺正麒说:“以后不管姐姐出不出嫁,这些东西都是她的。等方姨娘去世之后,全部交给她。”

      皓月不解:“为什么要等方姨娘去世后再给她?”

      贺正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中:“上次我去老宅整理这些东西,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肯定不甘心这些东西在我手里。她一定会在这件事上闹出些故事。”

      皓月望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是打算让她自己去说穿你并非贺家亲生儿子这件事?”

      贺正麒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她是我养母,我不能在这时候自己有了名望官职去告她,不然少不得被人摁上‘白眼狼’的名头。只能让她自己去说。方姨娘这个人,满心里都是方家,我既然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发挥她想要的作用,那她就不会再留下什么情分。她对姐姐还有母女之情,应该是会为她出这个头的。只要她去闹,才有机会弄清楚我究竟是谁家的孩子。”

      出乎意料的是,去状告的并不是方姨娘,而是堂房的婶娘吴氏。

      那日清晨,大理寺的门刚开,吴氏便带着状纸跪在了堂前。她状告当下最风光的大将军贺正麒,说他并非是贺家子孙,却以贺家子孙的名义侵夺家产,要求彻查,要求分产。

      贺正麒本就是当下最炙手可热、每一家茶馆都在说的传奇人物,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大的八卦新闻,还是负面的,传播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不到半日,满京城上下几乎全都传遍了。茶楼酒肆里,说书人临时改了段子,将“贺将军大破北狄”的故事换成了“贺将军的身份之谜”。人们围在一起,沸沸扬扬地议论,有人相信,有人不相信,也有不怀好意的人等着看这位后起之秀倒霉。

      大理寺的大人们无比头疼。他们哪里敢去审讯贺正麒?这可是太子的臂膀,是皇帝亲口称赞的“霍琮在世”。万一审出个好歹,两边不讨好。审也不是,不审也不是,满堂官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事情传到了睿王耳朵里。他正在书房里对着墙上的地图发呆,听到消息,眼睛倏地亮了。他思索着该怎么利用这件事,把对太子的打击最大化。皇后母女比他快了一步。二公主立即进宫,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皇后觉得这是个打击贤妃和太子的好机会,当即把这件事捅到了皇帝面前。

      睿王得知皇后已将事情捅到御前,气得摔了茶杯:“这个蠢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瓷片飞溅,茶水洇湿了地毯,他的心腹侍从吓得噤若寒蝉。

      多好的机会,他本可以慢慢布局,让这件事在最关键的时刻发酵,给太子最沉重的一击。结果什么运作都没有,直接就被母亲捅到了皇帝面前。皇帝一向欣赏贺正麒,又知道贺正麒小时候被母亲和祖母虐待,皇帝不会觉得贺正麒在不知自己并非亲生的情况下继承财产有什么问题。

      睿王及时补救,买通了不少人在京城散播贺正麒一贯不孝的消息。茶馆里、饭庄里、街头巷尾,到处有人在议论。他们只字不提贺老太太和方姨娘对他的苛待,只说贺正麒如何忘恩负义,如何不孝不悌。说的人多了,许多不明就里的人也跟着添油加醋,把他说成一个不孝不悌的白眼狼。谣言像野火,越烧越旺。

      最后,故事演变成了贺正麒是一个孤儿,被善良的贺老太太和方姨娘收养,但他却从小心思深沉,借着贺家在宫里有一位宫妃娘娘的便利,以贺家为跳板进入学宫,和皇子一起读书才有了今天。建功立业后却对贺老太太和方姨娘没有半点孝心,甚至在贺老太太死去之后要独占本来属于贺家唯一小姐的财产。

      贺正麒一下子从保家卫国的再世战神变成了心机深重的白眼狼。

      贺府里,皓月看着贺正麒不慌不忙的样子,知道他自有打算。他坐在书房里,该看书看书,该练字练字,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皓月端了茶进去,见他面色平静,便也不多问,只把茶放在他手边。

      安阳王府将皓月叫回去询问这件事。王妃坐在上首,面色凝重,王爷捋着胡须,眉头紧锁。皓月只说:“夫君自有安排。”王爷王妃对视一眼,没有再多问。皓月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了疏离——他们又一次拉远了和他们的距离。她习以为常,安阳王府从来都是这样,有利可图便亲近,有风险便疏远。

      贺正麒把郑嬷嬷叫过来,对她说了自己的打算:以后可能会需要她出面作证,证明方姨娘和贺老太太对他并不好,说明她们并不是善意收养,是别有所图。从小到大,她们对他非常苛刻,甚至可以说是虐待。

      郑嬷嬷一听说要去御前,吓得脸都白了,双手直抖:“老奴……老奴只是一个下人,哪敢去御前说话……”

      皓月在一旁劝道:“嬷嬷,如果夫君就此背上骂名毁了前途,你以后没有人给你养老。你为了你自己,也要鼓足勇气说实话。”

      郑嬷嬷想到自己后半辈子可能会没有着落,再害怕也不敢说什么,只是不停地点头,眼眶红红的。

      东仪宫里,皇后见皇帝并没有对贺正麒降下什么惩罚,只让大理寺好好查清楚这件事究竟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一下子就害怕了。她后悔没去找儿子商量一下就直接捅破这件事,坐在凤榻上,脸色发白。

      二公主在旁边劝道:“母后,二哥是您亲儿子,哪有母亲这么怕自己儿子的?”

      皇后声音发虚:“你没看你二哥自从成婚后就不怎么来东仪宫请安了吗?他本就怪我自作主张给他定了一门他不满意的婚事。我一直想着帮帮他让他高兴点,结果这次还是不如愿。”她说着,眼圈红了。

      二公主不以为意:“怎么就不能如愿了?父皇这是还不知道贺正麒的真面目,等看清了自然会惩治。”

      皇后气闷道:“你父皇最近日日提起他就赞不绝口,天天拿他和霍琮相比较,拿他当霍琮再世。就算确定了他是个不孝之子,看在他能痛揍北狄的份上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她说着,叹了口气。

      二公主想了想,说道:“母后,父皇一贯看重仁义礼智信,要不是他过于看重仁义二字,今日住在这东仪宫的就是贵母妃。只要在父皇面前坐实贺正麒不孝,父皇自然会厌恶他。最多利用他打完北狄,就会直接厌弃,把他废掉。二哥自然对您缓和。”

      要是贺正麒和太子在这里听见二公主的话,怕是要直接笑掉大牙。贺正麒要是真的能灭掉北狄这个大靖宿敌,在皇帝眼里他做什么都是对的。太子党的人立下这等功劳,东宫之位更是稳如泰山。有本事的人书写规则,这点道理都不懂。二公主到底和皇后是亲母女,如出一辙的蠢。

      皇后却对女儿极其信任,觉得自己是农家女出身,见识短浅,但是女儿不一样,她是皇家公主,从小在宫里长大,自然比自己聪明。她拉着二公主的手,急切地问道:“母后现在该怎么做?快给母后出出主意。”

      二公主想了想,说道:“要坐实贺正麒不孝,让他养母来指证是最好的。养母亲子指证,谁还能质疑?”

      皇后迟疑道:“这怎么能成?她就这一个养子,把他告了,往后谁给她养老?她能乐意吗?”

      二公主扬了扬下巴,语气笃定:“母后,贺正麒被堂房的婶娘送上公堂,您看她这个做养母的有出来说过什么吗?可见母子关系不好。您先许诺她大笔银钱,再吓唬吓唬她,拿出您皇后的威严,她还能不照办?”

      皇后想来想去,觉得女儿说得对。养母出面状告,肯定能把不孝坐实。只要把贺正麒除掉,睿王就不会再这么不冷不热,母子关系就能缓和了。她点了点头,当即吩咐身边的心腹嬷嬷去办。

      没多久,皓月就收到消息,皇后带着方姨娘在堂上对贺正麒发难,指认他不孝不义。方姨娘站在大堂上,当着群臣的面,一字一句地控诉贺正麒如何忘恩负义,如何侵占家产,如何对她这个养母不敬不孝。咬牙切齿又痛心疾首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个养母实在太委屈了。

      皓月深吸一口气,让画眉取来郡主服制,对着铜镜一件一件穿好,吩咐道:“把郑嬷嬷请来。”她是贺老太太送过来的,贺老太太怎么也没想到反而会帮了贺正麒吧。

      “嬷嬷,”她看向郑嬷嬷,“今日若在御前,你只管说实话。天塌下来,有我和正麒顶着。”

      郑嬷嬷点点头,嘴唇不停地哆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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