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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旧书店的留言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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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末陷入深度睡眠后,意识脱离躯体,漂浮到这个陌生的异世界,恰好停留在老城区巷弄拐角的旧书店上空。她只是一团无形的意识,冷漠地悬浮在靠窗的角落,像一尊没有情绪的云雾。
这家藏在巷弄里的旧书店,时光在书页翻动声中悄悄溜走。木质招牌被岁月浸得发黑,只隐约能辨认出“许记旧书铺”四个字,成了她意识停留的落点。
书店老板老许,是个年近六十的男人。彦末静静观察着他,中等身材,背有些微驼,许是常年埋首旧书堆的缘故。他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瘦削却结实的手腕,指腹带着常年翻书留下的薄茧,还有淡淡的油墨香。
老许话不多,对待顾客向来是淡淡的,有人问价便低声回应,没人搭话时,就坐在柜台后擦拭书架,或是整理那些收来的旧书。
旧书店的陈设简单得有些简陋。三面墙立着顶天立地的木质书架,书架缝隙里塞满了各类书籍,从泛黄的线装书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通俗小说,再到近几年的畅销书,杂乱却又透着某种秩序。
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泥地,角落堆着几个未拆封的纸箱,里面想必也是刚收来的旧书。柜台是老式的木质结构,表面有深浅不一的划痕,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个老旧的挂钟,时针滴答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书店的岁月。
老许的日常单调得近乎刻板。每天早上八点,他会准时推开书店的木门,先拿起鸡毛掸子,小心翼翼地拂去书架上的灰尘。然后他会把前一天顾客翻看后乱放的书归位,一本本核对,再用干净的抹布擦拭柜台和桌椅。
上午的顾客不多,大多是附近的老人或是学生,老许要么低头整理书籍,要么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翻一本自己喜欢的旧书,偶尔抬头看一眼进店的人,目光没有多余的情绪。
中午时分,老许会拿出从家里带来一个保温饭盒,坐在柜台后慢慢吃。饭菜很简单,往往是一碟青菜,一碗米饭,偶尔有几块肉。他吃饭时也不摘下老花镜,视线时不时飘向书架,像是担心有人会损坏那些书籍。
下午的顾客会多一些,有来淘绝版书的,有来打发时间的,老许依旧话少,有人询问某本书的位置,他会起身准确地指出,或是干脆自己找出来递给对方,全程没有多余的寒暄。
彦末注意到老许的异常,是在临近关店那天,巷弄里渐渐没了行人,老许送走最后一位顾客,已经拉下了一半的铁门。彦末在角落看着他动作顿了顿,确认门外无人后,转身走向大门左侧的书架。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老许露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神态,他从书架旁边的挂勾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一个磨破了封面的牛皮笔记本。那笔记本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封面边缘已经起毛,颜色也褪得厉害。
从那天起,彦末的意识便默默见证着老许关店后的固定流程。他会先把书店里的灯关掉大半,只留下柜台上方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灯光昏黄,刚好照亮柜台的一小块区域。然后他会拉上厚重的铁门,隔绝巷弄的喧嚣,独自一人坐在柜台后,郑重地拿出那个牛皮笔记本。
老许打开笔记本的动作总是很轻柔,像是在开启一个尘封的秘密。他会戴上老花镜,身体微微前倾,凑近灯光,逐字逐句地读着,脸上的神情会随着文字变化,时而眉头微蹙,时而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是彦末在白天从未见过的模样。
有时候他会拿出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慢慢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写完后,他会把笔记本仔细地放回左侧的书架挂勾上,然后才关掉台灯,拿起外套离开书店。彦末停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彦末通过老许的神态和留言本上的字迹,默默拼凑出真相:那笔记本是一本留言本,里面藏着一个匿名读者的留言。半年前的一天,老许整理旧书时,在一堆刚收来的书籍里发现了它,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若有人看到,不妨聊聊书中故事。”字迹清秀,带着几分娟秀。
老许本是个不爱与人攀谈的人,却鬼使神差地在下面回复了一句:“旧书如故人,能遇知音便是幸事。”,随即顺手在左侧的书架上粘了一个挂勾,把留言本挂在了上面。
没想到几天后,那个匿名读者真的留下了回复,聊的是一本《围城》的读后感。从那以后,两人便通过这本留言本开始了交流。起初只是围绕书籍展开,匿名读者会写下自己对某本书的见解,或是询问老许某本旧书的背景故事。老许总是认真回复,他读书多,见解独到,言语间透着岁月沉淀后的睿智。
匿名读者似乎对老书情有独钟,尤其喜欢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文学作品。她会在留言本里写:“读《平凡的世界》,总被孙少平的韧劲打动,那个年代的纯粹,如今想来格外珍贵。”
老许便回复:“这本书我年轻时读了三遍,每次都有不同的感悟。生活本就平凡,能在平凡中坚守本心,便是伟大。我这里还有一本当年的初版,若是喜欢,可随时来取。”
后来,交流渐渐从书籍延伸到了生活琐事。匿名读者会分享自己的日常,比如“今天路过巷口的花店,看到一盆月季开得正艳,想起你说过喜欢养花”,或是“下雨天在家煮了茶,读着一本旧书,觉得格外惬意”。
老许也会在留言本里回应,他会写:“书店后院种了几盆月季,如今也开了,下次你来可以去看看”,或是“我这里有今年新收的龙井,下次留言时可以告知,我给你留着,来店里时泡给你喝”。
半年来,留言本上的字迹越来越多,清秀的字迹和苍劲的字迹交错,像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老许每晚关店后的时光,似乎都被这本留言本填满了。他会逐字逐句地读着匿名读者的留言,遇到有趣的地方,会忍不住轻笑出声;看到对方分享烦恼时,会皱着眉头,斟酌许久才写下回复。有时候,他会对着留言本发呆,眼神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彦末看着老许的情绪随着留言本起伏,没有丝毫介入的意愿,只是默默记录着这一切。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直到深秋的一个傍晚,变故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那天外面刮着不大不小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拍打在书店的木门上。临近关店时,巷弄里已经没了行人,老许像往常一样,送走最后一位顾客,拉下了铁门。他习惯性地走到柜台后,打开暖黄色的台灯,再去书架那里取下那个牛皮笔记本。
彦末的意识没有任何期待,只是机械地注视着。可这一次,老许打开笔记本后,动作却突然僵住了。他的目光定格在笔记本的某一页,脸上的神情从平静渐渐转为错愕,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彦末看到那一页并没有文字,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的尺寸不大,边缘有些磨损,显然已经存放了很多年。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身影,男生穿着白色的衬衫,眉眼青涩,嘴角带着腼腆的笑容,正是年轻时的老许;女生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笑容明媚,眼神里满是欢喜。两人并肩站在一个老车站的站牌下,背景里能看到老式的绿皮火车,透着浓浓的年代感。
老许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照片,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照片上的女生,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指腹划过女生的脸庞,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彦末清晰地看到,老许的眼眶渐渐红了。他摘下老花镜,用手背轻轻擦了擦眼角,然后又戴上眼镜,重新看向照片。这一次,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照片,回到了遥远的过去。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许久,老许才缓缓翻过照片,只见照片的背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老许,还记得三十年前火车站的约定吗?我找了你三十年,看到‘许记旧书铺’的名字,就猜可能是你。留言本里聊了半年,你的见解和当年一样,我知道,我终于找到你了。——林慧”
“林慧……”老许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双手紧紧攥着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过往的记忆像是潮水般涌来,三十年前的画面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那时的老许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在一家印刷厂工作,林慧是附近学校的老师。两人在一次看书时相识,有着相同的爱好,很快便走到了一起。他们常常一起去书店淘书,一起在老车站的站牌下散步,约定等攒够了钱,就一起开一家属于自己的书店。
可后来,林慧的家人反对他们在一起,强行把她带回了老家,还搬了家,断了所有联系。老许找了她很久,跑遍了附近的城市,却始终没有她的消息。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没想到,三十年后,她竟然通过这样的方式找到了自己。
老许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伸出手,轻轻擦拭着照片上的水渍,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损坏了这张承载着三十年思念的照片。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泪水滑落,脸上却带着释然的笑容。三十年来的遗憾、思念、不甘,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归宿。
第二天下午,书店里和往常一样安静,老许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时不时地看向门口,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整理书籍的动作也有些慌乱。
临近三点钟时,书店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穿着素雅连衣裙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的头发有些花白,眼角有淡淡的皱纹,却难掩温婉的气质。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书店,目光最终落在了柜台后的老许身上,眼神里带着试探和忐忑。
老许看到女人的那一刻,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怔怔地看着女人,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女人缓缓走到柜台前,轻声问道:“老板,请问后院的月季花还开着吗?”
老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激动,声音沙哑地说:“你是……林慧?”
女人听到这个名字,眼睛瞬间红了,她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老许,是我,我终于找到你了。”
“真的是你……”老许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绕过柜台,慢慢走到女人面前,仔细地打量着她,“这么多年,你还好吗?”
林慧抬手擦了擦眼泪,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带着哽咽:“挺好的,就是……一直想着你,想着咱们当年的约定。”她的目光扫过满屋子的旧书,眼神里满是感慨,“没想到,你真的开了一家旧书店,还叫‘许记’。”
彦末依旧悬浮在角落,无波无澜地看着两人。她看着老许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着林慧含泪的笑容,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默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当年被家人带回老家后,就被逼着断了和你的联系。”林慧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无奈,“他们给我安排了工作,后来又逼着我结婚,我反抗了很多年,直到前几年老伴走了,孩子们也长大了,我才终于能出来找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年,我跑了很多城市,只要看到旧书店就会进去问问,可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半年前,我来这边探亲,无意中走进这条巷弄,看到‘许记旧书铺’的招牌,心里突然一动——当年你说过,以后要开一家属于我们的旧书店,就用你的姓命名。”
“我走进店里,看到你在整理书籍,背影和年轻时很像,可又不敢确定。”林慧看向柜台的方向,“后来我在一堆旧书里留下了那个留言本,在看到你回复的那句‘旧书如故人,能遇知音便是幸事’,我就知道,一定是你。你的见解,你的语气,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老许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也是,留言本里你的字迹,你聊的那些书,总让我觉得似曾相识,可又不敢多想,只当是遇到了知音。没想到,真的是你。”
他转身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笔记本,递到林慧手里:“这半年的留言,我都好好收着,每天关店后就拿出来看,总觉得像是在和你聊天。”
林慧接过笔记本,轻轻翻开,清秀的字迹和苍劲的字迹交错映入眼帘,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她的手指轻轻划过纸张,像是在触摸岁月的痕迹,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滴在留言本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每天都来店里,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写下留言,就怕你认出我,又怕你认不出我。”林慧的声音带着一丝羞涩,“直到昨天,我终于鼓起勇气,把那张老照片夹在了里面。那是我唯一一张咱们的合影,一直藏在钱包里,藏了三十年。”
老许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三十年前的画面在脑海中清晰浮现:老车站的站牌下,阳光正好,他穿着白衬衫,林慧扎着麻花辫,两人并肩站着,笑容明媚得像是永远不会褪色。没想到,这张照片,她竟然珍藏了这么多年。
“来,坐会儿吧。”老许扶着林慧的胳膊,把她带到靠窗的那张桌子旁。他转身去后院,很快端来一壶热茶和两个玻璃杯,正是他之前在留言本里提到的龙井,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当年你说,最喜欢龙井的清香。”老许给林慧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以前总想着,等你来了,泡给你喝,没想到,让你等了三十年。”
林慧接过茶杯,捧着杯子,喝得格外认真。
“味道还是老样子。”林慧喝完一口,眼眶又红了,“当年你第一次带我去你租的小屋里,泡的就是这种茶,水也是烫的,你却硬说‘越烫越香’。”
老许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腼腆:“那时候不懂,瞎泡。”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这些年,我没再找别人。这家店,我守了三十年,就想着……万一你回来了,能有个地方找我。”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林慧的心湖里,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也是。老伴人很好,可我心里装着你,装着这家店,总觉得对不起他。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想去哪儿就去吧,别留遗憾’,所以我才敢出来找你。”
书店里的挂钟滴答作响,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慢慢移动的光斑。老许看着林慧,嘴唇动了动,过了许久才说出一句话:“留下来吧。”
林慧猛地抬头,一眼不错的盯着老许。
“这家店,本来就该是我们两个人的。”老许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你不是喜欢旧书吗?以后咱们一起整理书架,一起等顾客,一起在关店后写留言。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他指向后院的方向:“月季还开着,我每天都浇水。你要是愿意,咱们可以在后院搭个小茶桌,闲下来就泡壶龙井,聊聊书里的故事,聊聊这些年没说够的话。”
林慧看着老许眼里的光,那是三十年前她在老车站看到的模样,清澈、真挚,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了,嘴里反复说着:“好,好……”
彦末坐在角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到老许伸手,犹豫了很久,最终轻轻握住了林慧的手,两人的手指都有些僵硬,却握得很紧。她看到林慧靠在老许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而老许抬手,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泪也顺着脸颊往下淌。
书店里的空气像是被温水熨帖过,暖融融的,连那些泛黄的旧书,似乎都染上了温情。挂钟依旧滴答作响,却不再是单调的催促,反而像是在为这场跨越三十年的重逢伴奏。
彦末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她没有看那对重逢的老人,只是沿着熟悉的路线,慢慢走向书店门口。木质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出门,走进巷弄的阴影里,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丝毫停顿,像是从未走进过那家旧书店,从未见过老许的坚守,也从未见证过这场迟来的重逢。
一阵闹钟声响起,彦末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她起身来到窗边坐下,窗外的车水马龙和旧书店的寂静像是两个世界。彦末脑海里回放着书店里的画面,那是别人的故事,一段关于等待与坚守的日常,与她无关。
而旧书店里,老许和林慧还坐在那张桌子旁。林慧正在翻看留言本,老许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偶尔抬手给她的杯子添点热水。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是从未分开过。
“以后咱们把东边的书架整理出来,放你喜欢的文学书。”老许轻声说。
“好,我还要在留言本里写,今天喝到了最香的龙井。”林慧笑着说,眼里的泪水已经干了,只剩下满满的笑意。
挂钟的时针指向四点,书店里又进来了几位顾客。老许起身迎客,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和。林慧也站起来,学着老许的样子,给顾客指引书架的位置,动作虽生疏,却透着认真。
旧书店的木门依旧敞开着,阳光、书香、还有淡淡的龙井香,一起弥漫在巷弄里。那个磨破了封面的牛皮留言本,被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的字迹,从此有了两个主人,续写着未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