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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秦淮河画舫 感觉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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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手上握着一支毛笔时,我才确认意识已完全附着在沈清玄的躯壳里。
身下是“烟雨楼”画舫的雕花木窗,窗外是秦淮河泛着粼粼波光的江面,微风卷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两岸画舫传来的丝竹声与市井喧嚣,将我拽入了明朝江南的暮春时节。
我借着沈清玄的眼睛看这秦淮河的烟雨,做一场无关悲喜的异世旁观。
沈清玄的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生宣之上,迟迟没有落下。画纸上,唯有一艘孤零零的乌篷空舟,寥寥几笔勾勒出船身的轮廓,船桨斜斜搭在船舷,除此之外,整张画纸皆是一片空白,如同他此刻空洞的心境。
我在他的意识里,感受他那股翻涌着,等一个约定了十年的人的执念。
江风轻轻吹过,掀起画纸的一角,沈清玄下意识地伸手按住,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才惊觉自己又一次出神许久。他抬眼望向江面,目光穿越层层水汽,掠过往来穿梭的画舫与摇橹的船夫,试图在茫茫人流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面水汽氤氲,将远处的景致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水墨色,却始终没有出现他期盼的轮廓。
“沈先生,又在发呆?”一个温婉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笑意,打破了画舫上的静谧。
沈清玄回过神,转过身便看见画舫的老板娘媚娘端着一个食盒,缓步走了过来。
媚娘身着一袭水绿色交领襦裙,领口绣着一圈细密的缠枝纹,腰间系着同色系宫绦,垂下小巧的玉坠,裙摆则绣着细碎的莲花纹,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妆容淡雅,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她是“烟雨楼”的老板娘,也是这秦淮河上有名的通透人,待沈清玄向来和善。
“老板娘。”沈清玄放下手中的狼毫笔,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又耽误了作画的时辰。”
媚娘走到他身边,将食盒放在画案旁的矮几上,笑着摇了摇头:“先生说的哪里话。您肯屈尊留在‘烟雨楼’作画,是给我面子。再说,作画本就讲究心境,心不静,笔自然落不下去。”她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一个小巧的锡制温酒壶,还有两碟精致的小菜;一碟酱鸭舌,一碟醉花生。
“这几日秦淮河的风有些凉,我让人给先生温了壶黄酒,驱驱寒。”媚娘提起温酒壶,往两个小巧的白瓷杯里倒了两杯,琥珀色的酒液带着淡淡的酒香,缓缓注入杯中,“再配上这两碟小菜,先生尝尝,是后厨刚做好的。”
沈清玄端起一杯黄酒,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驱散了些许凉意。他轻轻抿了一口,醇厚的酒香在口腔里散开,带着一丝微甜,口感温润。“多谢老板娘费心了。”
媚娘在他对面的绣凳上坐下,也端起一杯酒,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酒液,目光望向窗外的江面,轻声道:“先生每天都守在这画舫上,摆好画纸,却只画了一艘空舟。”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清玄,眼神温和,“先生是在等什么人,对吗?”
沈清玄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眼底闪过一丝动容。这半个月来,他每日沉默地坐在画舫上作画,不言不语,旁人只当他是性情孤僻,唯有媚娘看出了他的心事。
他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画纸上的空舟,语气低沉:“等一个失散了十年的人。”
“十年?”媚娘轻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能让先生如此执着等待的,想必是极为重要的人。”
“是我双生妹妹,沈清瑶。”沈清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被唤醒,如同潮水般涌来。我在他的意识里,清晰地“看见”了那些破碎却鲜活的片段。
十年前的那个深夜,沈家遭遇横祸,官兵突袭,火光冲天,父母为了保全他们兄妹俩,让他和妹妹分开逃生。
“当年家族遭难,我和妹妹为了保全家族传承的玉佛古董,只能被迫分开逃生。”沈清玄缓缓说道,声音里满是怅惘,“我们手中的这对玉佩,是出生时父母特意为我们打造的,我拿着左边的半块阴纹玉佩,她拿着右边的半块阳纹玉佩。分开前我们约定,十年后的暮春,就在这秦淮河上相见,以玉佩为凭,认出彼此。”
媚娘静静听着,眼神里盛着同情和了然:“原来如此。先生每日守在这里作画,画纸上的空舟,想必也是在盼着妹妹乘船而来吧?”
沈清玄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我怕她来了找不到我,便每日守在这‘烟雨楼’画舫上;这里是秦淮河上最显眼的画舫,她若是来了,定然能看到。我想画一幅完整的秦淮河景致,可每当提笔,脑海里就全是和她分开时的场景,心乱如麻,只能画出一艘空舟,再也画不进其他景致。”
“先生莫急。”媚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柔而坚定,“既然是十年之约,她定然不会忘记。再等等,总会来的。”她举起酒杯,对着沈清玄示意了一下,“来,先生,喝杯酒暖暖身子,别让寒气伤了脾胃。说不定,等哪天风停雾散,您的妹妹就出现在江面上了。”
沈清玄看着媚娘真诚的眼神,心里一暖,举起酒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驱散了心底的寒意,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清玄依旧每日守在“烟雨楼”画舫上。他会早早地摆好画纸与笔墨,先细细勾勒出那艘空舟的轮廓,然后便坐在画案前,望着江面出神。媚娘每日都会过来,有时给她温一壶黄酒,有时带来一碟新鲜的糕点,偶尔陪他说几句话,却从不多问,只是默默陪着他等待。
画舫上的其他伙计与客人,也渐渐习惯了沈清玄的存在。有人好奇他为何只画一艘空舟,有人赞叹他的画技精湛,也有人觉得他性情古怪。但沈清玄从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江面上的波光、画纸上的空舟,以及对妹妹的无尽期盼。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日的气息越来越浓,秦淮河两岸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枝,桃花灼灼,倒映在江水中,美得如同一幅水墨画。可沈清玄的画纸上,依旧只有那艘孤零零的空舟,其余部分依旧是一片空白。
他的心,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得焦虑起来。约定的期限越来越近,妹妹却依旧没有出现,她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会不会早就忘记了这个约定?
就在沈清玄几乎要失去信心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秦淮河面上,波光粼粼。沈清玄正坐在画案前,指尖握着狼毫笔,对着画纸上的空舟发呆,心里满是失落。
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画舫入口处传来,紧接着,一个清脆如黄莺般的女声响起:“请问,这里是‘烟雨楼’画舫吗?那位沈清玄先生在吗?”
沈清玄的身体猛地一震,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这个声音,陌生中带着一丝莫名的熟悉,让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画舫入口处。
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色银花暗纹素衣的女子,正站在那里。女子身形纤细,眉目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却又透着一丝坚韧。她的发髻上只插着一支简单的银簪,周身气质干净素雅,与这秦淮河的烟雨氛围相得益彰。
沈清玄此时心底溢满悸动与紧张,眼前这个女子,眉眼间竟与他的母亲有几分相似,可时隔十年,他不敢确定。
“在下便是沈清玄。”沈清玄站起身,努力平复着心底的波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姑娘找在下有何要事?”
女子走上前几步,目光落在沈清玄的脸上,仔细打量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与确认。她对着沈清玄微微福身,轻声说道:“沈先生您好,小女子今日前来,是想请先生为我画一幅‘千里寻亲图’。”
沈清玄此时心底的悸动更甚,眼前女子的眉眼、气质,都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可时隔十年,他不敢贸然确认。
他努力平复着心底的波澜,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姑娘要画这幅‘千里寻亲图’,是为了寻何人?”问完这话,他紧紧盯着女子的神情,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熟悉的回应。
女子听到问话,眼帘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似是被问起了心事,神色添了几分黯然。她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沈清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先生放心,画资我定然不会少给。只是……”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在沈清玄脸上又细细扫过一遍,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小女子今日出门匆忙,忘记带银两在身上,就先将这半块家族传承的玉佩暂时抵押在先生这里,等先生作好画,我再拿银两赎回,不知先生是否愿意?”
话音落下,女子不再犹豫,缓缓抬起手,轻轻撩开颈间的素色丝带,从脖子上取下一块贴身佩戴的玉佩。
这玉佩被体温焐得带着暖意,她的指尖有些发凉,动作轻柔却带着几分郑重,双手捧着这块玉佩,缓缓递到沈清玄面前。
那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质地细腻,上面雕刻着精美的阳纹图案,纹路清晰,与沈清玄贴身收藏的半块阴纹玉佩,正是一对!
沈清玄的眼睛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颤抖着伸出手,从怀中掏出那半块属于自己的阴纹玉佩。
他一步步走上前,将两块玉佩轻轻拼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完美无缺,组成了一块完整的玉佩,上面的阴阳纹路相互呼应,宛如天生一体。
“瑶……瑶儿……”沈清玄的声音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真的是你……你终于来了……”
沈清瑶看着两块严丝合缝的玉佩,又望向沈清玄泪流满面的模样,先前强忍着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决堤而出。她扑上前,紧紧抱住沈清玄,失声痛哭道:“哥哥!是我!我是瑶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兄妹俩紧紧相拥,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煎熬,十年的期盼,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泪水,肆意流淌。
画舫上的其他客人与伙计见状,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安静地看着这感人的一幕,没有人出声打扰。
过了许久,兄妹俩才渐渐平复了情绪,松开了彼此。沈清玄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仔细打量着沈清瑶,心疼地问道:“瑶儿,这十年,你过得还好吗?有没有受什么苦?”
沈清瑶摇了摇头,擦干眼泪,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哥,我没事。分开后,我被一对好心的夫妇收留,这些年一直跟着养母学习女红,日子过得还算安稳。我从来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这十年里也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却始终没有头绪。直到半年前,有位客人拿了一幅画到绣房,要我照着画样绣一方手帕。我展开画一看,落款竟是‘清玄’二字”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暖意,继续说道,“我当时又惊又喜,缠着客人仔细问了半天,才从客人嘴里得知,这幅画是秦淮河上一位有名的年轻画师所作。我这才终于有了你的消息,当即就辞别了养父母,一路赶来秦淮河。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秦淮河的画舫间穿梭寻找,直到今天看到你的模样,和父亲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我就确定,你就是我要找的哥哥!”
沈清玄听着妹妹的话,心里满是感动。他拉着沈清瑶的手,走到画案旁坐下,轻声道:“委屈你了,瑶儿。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你,还好,我们终于重逢了。”
就在这时,媚娘端着一壶刚温好的黄酒走了过来,看到相拥而泣的兄妹俩,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就说,先生的等待不会白费,你们终究是会重逢的。”她将黄酒放在桌上,给兄妹俩各倒了一杯,“来,沈先生,清瑶姑娘,喝杯温酒,庆祝你们兄妹重逢。”
“多谢老板娘。”沈清玄与沈清瑶异口同声地说道,拿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浓浓的暖意,也让这重逢的喜悦更加醇厚。
“老板娘,其实我还要多谢你。”沈清瑶对着媚娘微微福身,“这些天我在秦淮河上寻找哥哥,经常听到画舫上的人提起‘烟雨楼’有一位只画空舟的沈先生,也听说了老板娘你对哥哥多加关照。若不是你一直陪着哥哥,说不定哥哥早就放弃等待了。”
媚娘笑了笑,摆了摆手:“姑娘客气了。沈先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值得被温柔以待。再说,能见证你们兄妹重逢,也是一桩美事。”她转头看向沈清玄,笑着说道,“沈先生,如今妹妹已经找到,你是不是该把那幅画补完整了?”
沈清玄愣了一下,随即看向画纸上的空舟,眼底闪过一丝暖意。他拿起桌上的狼毫笔,蘸了蘸墨,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笔尖落在画纸上。这一次,他的心境截然不同,没有了之前的焦虑与迷茫,只剩下重逢的喜悦与安稳。
江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花香,沈清玄的指尖在画纸上流畅地游走。他先是勾勒出两岸的桃红柳绿,再画出往来穿梭的画舫与摇橹的船夫,最后,在那艘空舟上,添上了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一男一女,神情温柔。
阳光洒在画纸上,将笔墨的色泽衬得愈发鲜活。一幅完整的“千里寻亲图”,终于在他的笔下完成。
画中的秦淮河,烟雨朦胧,景致优美,而那艘曾经空寂的乌篷船,也因为那两个身影的存在,变得充满了温情。
沈清瑶凑在一旁,看着画纸上的景象,眼眶又一次红了。她轻声说道:“哥,这画真好看。”
沈清玄放下毛笔,看着自己的作品,脸上露出了十年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这是我为烟雨楼画的,也是为我们画的。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媚娘站在一旁,看着这幅完整的画作,又看了看相依相伴的兄妹俩,笑着点了点头:“好一幅‘千里寻亲图’,不仅画尽了秦淮河的美景,更画尽了你们兄妹之间的深情。这幅画,值得好好珍藏。”
沈清玄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画纸晾干,然后轻轻卷起来,双手递到媚娘面前,语气诚恳:“老板娘,这幅画终于完成了,也算不负你多日的关照。”
媚娘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接过画轴,抚过微凉的画纸边缘,脸上漾着欣慰的笑意,语气温和:“辛苦沈先生了。这幅藏着心意的画作,我定会好好珍藏,装裱起来挂在画舫最显眼的地方,让往来客人都能看看这份重逢的暖意。”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秦淮河面上,将江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沈清玄牵着沈清瑶的手,站在“烟雨楼”画舫的船头,望着眼前的美景,心里充盈着安稳。十年的等待,终于换来了此刻的重逢,所有的煎熬与痛苦,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眼前的秦淮河渐渐变得模糊,沈清玄与沈清瑶的身影、“烟雨楼”画舫的轮廓,都慢慢消散。
来自我自己世界的信号将我的意识抽离,我回归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