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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长安绣坊女 针尖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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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尖刺入指尖的锐痛,是我感知这个世界的第一重信号。紧随其后的,是真丝蜀锦滑过指腹的细腻,混着西市隐约飘来的香料与喧嚣,将我拽入了盛唐长安的晨光里。
我借住在绣娘苏绾的躯壳中,成了锦绣阁里一名正对着半幅并蒂莲绣品出神的绣娘;这是我深度睡眠时的常态,意识游离于本体之外,做一场无关悲喜的异世界旁观者。
绣坊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窗外西市的喧嚣隐约传来,还有其他绣娘偶尔发出的轻微丝线摩擦声。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绣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滴血迹衬得愈发鲜艳。
苏绾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将受伤的指尖含进嘴里,温热的触感包裹住刺痛的部位,她轻轻吮吸了一下,将那滴血迹咽了下去。口腔里弥漫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她指尖残留的丝线清香,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她放下绣花针,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目光重新落回那幅未完成的并蒂莲上,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汽。我附着在她的意识里,清晰地“感知”到她心底翻涌的思念与怅惘。
这三年来,她从不敢耽误绣坊的活计,只有在完成手头的绣品、得了空闲时,才会悄悄拿出这幅属于自己的并蒂莲慢慢绣。
可即便如此,每次绣到最后一片花瓣,她总会不由自主地失神,要么是戳伤手指,要么是绣错针法,这幅并蒂莲便始终停留在缺一角的模样,没能完整绣成。
“绾绾,又走神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关切。
苏绾猛地回过神,连忙擦干眼角的水汽,转过身来。只见绣坊老板张蓉蓉端着一个小小的锦盒,正站在她身后。
张蓉蓉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襦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简单的银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她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绣娘,一手苏绣技艺出神入化,锦绣阁在她的打理下,生意十分红火。
“蓉蓉姐。”苏绾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受伤的指尖上,“对不起,我没耽误活儿,就是……趁空闲绣自己的东西时走神了。”
张蓉蓉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然后将手中的锦盒放在绣绷旁的桌子上。“傻丫头,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她拿起苏绾受伤的手指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又绣那幅并蒂莲时被针扎到了?跟你说过多少次,绣自己的东西也急不得,累了就歇歇。”
说着,她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白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苏绾的指尖,“这是我特意托人买的药膏,涂了好得快。”
苏绾心里一暖,轻声道:“谢谢张姐。”
张蓉蓉打开桌上的锦盒,里面铺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放着几束色泽鲜亮的真丝线,有大红、粉红、月白等几种颜色,丝线粗细均匀,光泽柔和,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的好料。
“你看,这是我托人从江南运来的真丝线,最是适合绣并蒂莲。”她拿起一束粉白色的丝线,递到苏绾面前,“我知道你一直私下绣的那幅并蒂莲,是跟陈公子的约定,之前你用的都是普通丝线。用这个绣,绣出来的花瓣会更灵动,也不辜负你这份心意。”
苏绾看着那束精致的真丝线,眼眶又热了。这种上等的真丝线价格昂贵,平时绣坊里只有接待贵客的定制绣品才会使用。
张蓉蓉待她一向极好,不仅给她开的工钱比其他绣娘高,还总是在生活上照顾她。
她也知道张蓉蓉早就察觉她总趁空闲绣那幅私人的并蒂莲,却从没有过异议,反而总是耐心开导她。
“蓉蓉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苏绾摇摇头,推辞道,“我用普通的丝线就好,不用这么好的料子。”
“拿着吧。”张蓉蓉把丝线塞进她手里,“我说过,用心做的东西,料子也得配得上。这丝线的钱算我的,不用你出钱。”她看着苏绾眼底的怅惘,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心里惦记着陈公子,这幅并蒂莲是你们的念想。慢慢来,不急。”
苏绾握着那束柔软的真丝线,心里暖流涌动,哽咽着说:“蓉蓉姐,谢谢你!你对我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傻丫头,说什么报答。”张蓉蓉笑了笑,抬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你好好的把这幅并蒂莲绣好,就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了。好了,我去前面看看生意。”说完,她转身离开了苏绾的绣位,走向绣坊前厅。
苏绾坐在绣凳上,握着那束真丝线,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我附着在她的意识里,无数尘封的记忆被唤醒,像潮水般涌了上来。那些记忆属于苏绾,清晰而鲜活,我却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无悲无喜。
陈笙是苏绾的未婚夫,两人是青梅竹马,一起在长安的巷子里长大。陈笙性格爽朗,为人正直,苏绾温柔娴静,心灵手巧,两人从小就情投意合,双方父母早就定下了婚约,只等陈笙事业稳定后就成亲。
陈笙头脑灵活,不甘心一辈子守着家里的小铺子,便决定跟随商队去西域经商,赚一笔大钱回来,风风光光地娶苏绾过门。
出发那天,长安城外的灞桥边,柳絮纷飞。陈笙穿着一身青色服饰,牵着苏绾的手,郑重地说:“绾绾,等我回来。这趟西域之行,我一定会平安回来,到时候就娶你,让你做我最美丽的新娘。”
苏绾靠在他的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陈郎,我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你。”
陈笙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苏绾。
那是一块温润的白玉,雕刻成并蒂莲的形状,被从中分成两半,上面系着一根红色的绳结。
“这是我特意请玉雕师傅做的并蒂莲玉佩,我们一人一半。”他将其中一半塞进苏绾手里,自己留着另一半,“并蒂莲象征着永结同心,这块玉佩就像我们俩,虽然暂时分开,但心永远在一起。等我回来,我们就把两块玉佩合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苏绾紧紧握着那块玉佩,用力点了点头:“好,我等你回来,等我们把玉佩合在一起。”
陈笙转身踏上商队的马车,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对她挥手:“绾绾,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苏绾站在灞桥边,看着商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过身,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从那天起,她就进了锦绣阁做绣活儿,一边赚钱养家,一边等待陈笙回来。
她开始悄悄绣并蒂莲,这是只属于她和陈笙的约定,要等他回来时,拿出这幅完整的并蒂莲绣品,像他们之间永不分离的承诺一样。
三年时间,匆匆而过。长安的四季轮回了三次,西市的喧嚣依旧,可陈笙却迟迟没有回来。
期间有商队从西域回来,苏绾每次都会跑去打听陈笙的消息,可得到的都是失望。
有人说陈笙在西域赚了大钱,已经在那里定居了;有人说他在途中遭遇了劫匪,不幸遇害了;还有人说他被西域的美人迷住了,早就把她忘了。
每当听到这些传言,苏绾都会忍不住哭一场,但她始终不愿意相信,她坚信陈笙一定会回来找她。
她把那块半块并蒂莲玉佩系在腰间,日夜不离身,就像陈笙还在她身边一样。
每次绣那幅并蒂莲时,她都会摸着玉佩,想象着陈笙回来的场景,可每次绣到最后一片花瓣时,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出神,想起两人分别时的画面,想起这些年的等待与煎熬,手指就会不听使唤,要么戳伤自己,要么绣错针法。
苏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思念,拿起张蓉蓉送来的真丝线,重新拿起绣花针。她决定,这一次一定要静下心来,把最后一片花瓣绣好,不辜负蓉蓉姐的好意,更不辜负自己和陈笙之间的约定。
就在她准备下针的时候,绣坊前厅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紧接着是伙计的声音:“客官,我们锦绣阁的绣品都是上等的好货,您随便看看,想要什么款式,我们都有。”
“我不要其他绣品,只要苏绾绣的。”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明显的西域口音,“你们去把苏绾叫出来,我要亲眼看到她,才会买。”
苏绾的动作顿住了,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她在锦绣阁待了三年,虽然绣活儿不错,但很少有客人特意点名要她的绣品,更不用说要求见她本人了。
很快,张蓉蓉就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绾绾,前厅有位西域来的客官,点名要你的绣品,还说一定要见到你本人才肯买。”她顿了顿,看着苏绾有些犹豫的样子,补充道,“这位客官看起来气度不凡,不像是普通的商人,应该是个大客户。你就出去见见吧,不用紧张,有我在。”
苏绾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绣花针和丝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襦裙,跟着张蓉蓉走向前厅。她的心跳有些加快,不知道这位神秘的西域商人为什么会特意点名要她的绣品。
前厅里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西域风格的服饰,头戴白色的毡帽,脸上留着浓密的胡须,眼神锐利,正四处打量着绣坊里的绣品。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行囊,看起来像是装满了财物。
“客官,这位就是苏绾。”张蓉蓉走上前,笑着对西域商人说道,“绾绾,这位是从西域来的胡商,想要买你的绣品。”
西域商人转过身,目光落在苏绾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她腰间系着的那块半块并蒂莲玉佩上。他的眼神微微一动,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我“感知”到她心底的紧张与疑惑。这个西域商人的目光,太过锐利,让她有些不安。
西域商人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依旧盯着那块玉佩,语气严肃地问道:“姑娘,请问你腰间系着的这块玉佩,是从哪里来的?”
苏绾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捂住腰间的玉佩,警惕地看着他:“这是我的私人物品,与客官无关。客官要是想买绣品,我可以拿给你看,若是不想买,还请不要打探我的私事。”
“姑娘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西域商人看到她警惕的样子,放缓了语气,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我只是觉得这块玉佩有些眼熟,想问清楚。敢问姑娘,你是否认识一个叫陈笙的中原商人?他三年前去过西域经商。”
“陈笙!”听到这个名字,苏绾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眶瞬间红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西域商人,声音颤抖着问道,“你……你认识陈笙?他在哪里?他是不是回来了?”
看到苏绾的反应,西域商人眼底闪过一丝怜悯,他轻轻点了点头:“我认识陈公子。三年前,我在西域与他相识,他是个很正直的人,我们相处得很融洽。”
“那他现在在哪里?”苏绾急切地走上前,失态的抓住西域商人的衣袖,语气里满是期待,“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
西域商人轻轻推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锦袋,打开锦袋,从中取出一块与苏绾腰间一模一样的半块并蒂莲玉佩。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正好是一幅完整的并蒂莲,纹路清晰,浑然一体。
“陈公子托我把这个带给你。”西域商人将那块玉佩递到苏绾面前,语气沉重地说,“他在从西域回来的路上,遭遇了劫匪。他临终前,拼尽最后一口气,把这块玉佩和一些钱财交给我,嘱咐我一定要找到你,把这些东西交给你。他说,他对不起你,没能遵守约定回来娶你,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不可能!”苏绾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幸好张蓉蓉及时扶住了她。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你骗人!陈笙答应过我的,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不会骗我的!”
“姑娘,我没有骗你。”西域商人叹了口气,从随从手里拿过一个沉甸甸的小钱箱,递给苏绾,“这是陈公子交给我的钱财,他说这些都是他这些年在西域赚的,本来是想用来娶你的,现在只能托付我交给你,让你好好照顾自己。他还说,他知道你一直在等他,他很愧疚,希望你以后能找个好人家,好好生活,不要再惦记他了。”
苏绾接过钱箱,钱箱沉甸甸的,硌得她手心发疼。她看着那两块合在一起的并蒂莲玉佩,又想起陈笙临走前的约定,心里像被一把锋利的刀子割开一样,疼得无法呼吸。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陈郎……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会回来娶我的……你怎么能失信于我……”
张蓉蓉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绾绾,别哭了,哭坏了身体可怎么办。陈公子也是身不由己,他心里是有你的。”
西域商人看着苏绾悲痛欲绝的样子,也叹了口气,转身对随从说:“我们走吧。”说完,他又看了苏绾一眼,眼神里满是同情,然后带着随从离开了锦绣阁。
绣坊里的其他绣娘也围了过来,纷纷安慰苏绾。苏绾哭了很久,直到眼泪都流干了,才渐渐止住哭声。她站起身,拿起那两块合在一起的并蒂莲玉佩,紧紧握在手里,玉佩的温润触感让她稍微平静了一些。
“蓉蓉姐,我想回去把那幅并蒂莲绣完。”苏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蓉蓉点了点头,温柔地说:“好,我陪你去。你放心,有我在。”
苏绾回到自己的绣位,重新坐下。她将那两块合在一起的并蒂莲玉佩放在绣绷旁边,拿起张蓉蓉送来的真丝线,又拿起了绣花针。这一次,她没有再失神,眼神专注地落在那幅未完成的并蒂莲上,指尖的动作沉稳而坚定。
阳光依旧透过雕花木窗洒在绣绷上,照亮了她认真的脸庞。她的指尖在蜀锦上游走,粉白色的真丝线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点点勾勒出最后一片花瓣的轮廓。每一针每一线,都饱含着她对陈笙的思念与眷恋,也饱含着她对这段感情的告别。
其他绣娘都安静地做着自己的活儿,没有人再说话,生怕打扰到她。绣坊里只剩下丝线摩擦布料的轻微声响,还有苏绾偶尔发出的轻微叹息声。张蓉蓉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静静地陪着她,时不时给她递一杯温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幕悄然降临,天色渐渐沉了下来。绣坊里点起了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轻轻摇曳,映照着苏绾专注的身影。她终于绣完了最后一针,
苏绾拿起那两块合在一起的并蒂莲玉佩,小心翼翼地将它们缝在绣布的中央。玉佩与绣品完美融合,像是天生就长在上面一样。她看着这幅完整的并蒂莲绣品,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汽,嘴角却扬起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终于绣完了。”张蓉蓉走上前,看着那幅精美的绣品,赞叹道,“绾绾,你绣得真好,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并蒂莲绣品。”
苏绾点了点头,轻轻抚摸着绣布上的玉佩,轻声说:“这是我和他的约定,要绣一幅完整的并蒂莲等他回来。现在,我做到了,也算给我们的念想一个交代。”
张蓉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地说:“绾绾,陈公子在天有灵,看到你把并蒂莲绣完了,看到你好好的,一定会很欣慰的。他肯定不希望看到你一直沉浸在悲伤里,他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下去。”
苏绾深吸一口气,擦干眼角的水汽,点了点头:“我知道,蓉蓉姐。我会好好生活的,不辜负他的期望,也不辜负你对我的照顾。”
张蓉蓉笑了笑:“这就对了。天色不早了,我让伙计送你回去休息吧。这幅绣品就放在这里,我帮你收好。”
苏绾摇了摇头:“不用了,张姐,我想自己把它带回去。”她小心翼翼地将绣品卷起来,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张蓉蓉点了点头:“好,那你路上小心点。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苏绾抱着绣品,向张蓉蓉和其他绣娘道别后,转身走出了锦绣阁。
我附着在她的意识里,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闹钟铃声在意识深处响起。
眼前的长安西市渐渐变得模糊,苏绾的身影也慢慢消散。
意识抽离,回归本体。
我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桌上,温暖明亮,像极了长安锦绣阁里那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