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道游记》熹衍

12、鬼道 层楼千丈深

　　“吉时已到——”
　　“新娘上轿——启轿——”
　　“红轿摇，出御壕。
　　锣鼓纷腾欢声闹。
　　良缘喜结与状元袍。
　　旁人道，姻缘妙。
　　我心却许他人早。
　　愁肠寸寸起悲嚎。
　　圣旨既出怎可销，轿底寒生香骨夭。
　　残躯散尽霜风绕，玉颜化作怨魂到。
　　华门大开迎花轿，悄遣女鬼入府寮。”
　　昏暗狭小的戏台上，几个戴着面具的鬼影咿咿呀呀唱着。那曲调嘶哑凄厉，好似漏了风的破窗，听着十分毛骨悚然。
　　不过，这台下的听众却也并未好到哪去。放眼望去，尽是些缺了胳膊、断了腿儿的，可谓乱七八糟却又可谓无奇不有，竟也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听到高兴处，人——哦不，鬼群中，爆发出阵阵嚎叫，那架势，说是要把戏台掀了都不会有人质疑。
　　角落的林涉和既明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捂住了耳朵。
　　实在是太吵了。
　　这群野鬼没有其他取乐之物了吗？一段如此难听的戏，竟能高兴成这样？
　　而他们现下之所以混在一群野鬼中间听戏，还要从一个时辰前说起。
　　当时，他们位于古楼上方与下方的一个夹层。既明抬剑便斩，生生将脚下最后那地面劈开，他们也因此坠入了下方真正的古楼中。
　　楼中各处阴气极重，二人经过片刻观察，发现此处竟是些孤魂野鬼的聚集地。并且，与之前所见的魔物不同，这些野鬼都神智清醒，所作所为与常人无异。这便说明他们都曾是人类，死后因种种原因化作了鬼怪。
　　倒是奇了。并非是他们化鬼稀奇，而是，数量这么多且都聚集在这古楼中，很稀奇。
　　到底是什么让他们汇聚于此？
　　为了多了解些情况，林涉便与既明二人掩藏气息，混在鬼群中闲逛起来。此处有着各类商铺，皆沿着古楼的架构层层排列。除去森森鬼气与随处可见身体残缺的鬼怪，此处有饭馆，住店，酒楼，与人间也别无二致了。
　　只是，二人并没有发觉他们有被什么东西吸引的迹象。一无所获之下，二人便进到一间戏院歇息片刻。
　　谁知，这群野鬼听戏的品味如此之差......
　　他侧头，便见身旁的既明垂头思考着什么。
　　望见林涉探询的目光，既明收回视线，低声道：“这戏词倒是有点意思。且再听听，说不定有什么信息。”
　　戏词？林涉回忆一番，方才那段，似乎是讲一名皇家女子出嫁的场面。女子已有心上人，却被一纸圣旨拆散，被迫嫁与状元郎。心中哀怨之下，竟是在出嫁途中化作了厉鬼。
　　这故事本身没什么特别，却让群鬼听得兴奋无比。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林涉按下心中的疑惑，沉住气接着听了下去。
　　“却听那——
　　府门鼓乐声声漫，状元含笑立阶前。
　　红妆悄赴朱门边，绣帘轻启寒光现。
　　兵刃交鸣风云乱，煞气蒸腾蔽长天。
　　方知二人俱非活物，皆是黄泉怨客羁凡。

　　双魂缠斗乾坤颤，戾气直冲九霄端。
　　惊动诸天神明顾盼，雷霆滚滚自九天悬。

　　雷光劈散状元怨，徒留公主困层檐。
　　大地轰鸣山河翻转，高楼陷落永坠幽渊。

　　楼阙一夕沉黄壤，孰料娘娘从此诞。
　　层楼千丈深渊底，一众阴灵拜凤颜！”

　　“《九幽元君玄墟圣主娘娘前生传》——”
　　“终了——”
　　“好——”
　　“唱得好啊！！”
　　随着戏台落幕，四周又是一阵激烈的鬼哭狼嚎，一时间鬼群激荡，好不热闹！
　　二人又是一阵扶额。不知为何，林涉竟好似从既明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瞧出了一丝欲语无言之情。
　　他顿时失笑。想来既明自小养尊处优，还从听过如此呕哑之声吧。他的心中顿时涌上一丝幸灾乐祸，却装着宽慰的样子投去关怀的视线。
　　“......”不知为何，既明却好似看透了他心中所想，一时间神情更臭地别过了脸去。
　　林涉忙轻咳两声，正了正神色，示意他去外面说话。

　　半炷香后，某间酒楼二楼雅间。
　　确定其余人都走远了后，林涉才呼出一口气。混在鬼群中并不是件轻松事，不仅需要佩戴蕴含煞气的鬼族之物，还需时刻敛息，防止自身的人气外泄。这一路走来处处都需小心谨慎，可谓身心俱疲。他靠坐在简陋的木榻上，静静垂眸休息，一边听着既明开口。
　　“依照方才戏文所唱，我们所在的这古楼，原是旧时一位状元郎的府邸。成婚当日，同为鬼族的新郎与新娘于此争斗，引来天上的仙君出手，将整座古楼封存进了地底。状元郎身死，而那原本的公主却在地底积蓄起了自己的势力，摇身一变，成为了统领古楼万鬼的‘圣主娘娘’。”既明声音低沉，手中酒盏轻晃，映照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想不到除去鬼蜮，此处竟还有如此规模的鬼族聚集地。”
　　而作为统领他们的圣主娘娘，难说不会拥有与鬼王相当的力量。
　　有些棘手了。
　　林涉闭目思索着。自己身上带着的那枚令牌，无论怎么想，恐怕都不会和这位“圣主娘娘”脱了干系。而自己梦中那片莲池，恐怕就在这古楼的最深处——
　　那圣主娘娘镇坐之处！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看来此番，不论是神魔妖兽，都必要去会上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