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庆宫》而而而已

3、大婚（下） 殿内灯火辉

　　殿内灯火辉煌，龙凤喜烛燃得极旺，金色烛泪一滴一滴缓缓落下，空气里浮着淡淡沉水香。

　　关睦睦被扶入东暖阁时，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清宫里的嫔妃一个个走路都慢——不是端庄，是头上的东西真的压得人快断气。

　　“请福晋稍坐。”

　　宫婢们低声退到两侧，只余几个贴身侍奉的人。

　　她坐在喜床边，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脚步与人声，脑子乱成一团。

　　——接下来呢？是不是就该……洞房了？

　　她越想越窒息。

　　偏偏这时候，外头传来太监的唱报：“太子爷到——”

　　关睦睦心脏猛地一跳。

　　下一瞬，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同于方才正殿上的礼乐嘈杂，此刻的声音很清晰。靴底踩在金砖地面上，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屋内宫人纷纷跪下：“给太子爷请安。”

　　没有人敢抬头。

　　关睦睦隔着盖头，只觉得那道身影停在了自己面前。

　　近得她甚至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龙涎香气。

　　随后，一柄喜秤轻轻挑起盖头。

　　眼前骤然明亮。

　　她终于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胤礽。

　　少年太子尚未到后来史书里阴郁暴躁的模样。

　　他很年轻，眉目锋锐，肤色偏白，穿着正红色的吉服，肩背挺得极直。那是一种自幼被所有人捧在中心养出来的尊贵感，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倨傲。

　　他生得确实极好，也难怪康熙那样偏爱。只是那双眼睛太冷，像始终在审视旁人。

　　关睦睦原本满脑子“废太子”“被圈禁”“精神失常”，可真看清他的脸时，还是没忍住愣了一下。

　　——居然……这么好看。

　　她心里顿时更乱了。一边是历史里那个结局凄惨的废太子，一边却是眼前这个年轻骄矜、意气风发的少年。

　　她忽然有一瞬间恍惚。如果历史真的能改变呢？如果她无法回去，而是真的在这里过完一生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疯了吧。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胤礽已经坐到了她身旁。

　　床榻微微一沉。关睦睦一下子又紧张起来，背都绷直了。

　　胤礽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淡淡开口：“你怕我？”声音不重，却天然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关睦睦连忙摇头：“没有。”她说完，又觉得回答得太快，赶紧补了一句：“只是……只是我第一次面见殿下，见殿下气宇轩昂、气度不凡，一时失了神。”

　　这话说得其实很官方，但胜在真诚，毕竟她确实被震慑住了。

　　胤礽闻言，唇角微微扬了一下，“哦？”他像是来了点兴趣：“福晋这样会说话，倒是让我意外。”

　　关睦睦：“……”她心想自己这不叫会说话，这叫保命本能。

　　她硬着头皮继续道：“殿下乃皇上亲自教养长大，自然与旁人不同。”

　　这句话显然很受用。

　　胤礽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却让原本冷峻的眉眼松动不少。

　　他年少得宠，最在意的本就是“储君正统”几个字。旁人夸他聪慧、夸他仁孝，他未必放在心上，可一提康熙亲自教养，他神色便明显缓和了许多。

　　暖阁里的气氛也终于没方才那么压抑。

　　关睦睦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历史上说胤礽骄傲，也不是没道理。不过想想也是。两岁被立太子，天下人跪着捧大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不傲。

　　她正想着，胤礽却忽然抬手，替她扶正了有些歪斜的凤冠，“重成这样，还能撑这么久，也算难为你。”他的语气难得带了几分随意。

　　关睦睦怔了一下。她原本以为太子会是那种很不好接近的人，可现在看起来，至少此刻的他，还没有后来史书中那样阴沉疯癫。

　　胤礽说完那句话后，便抬手示意宫人上前替太子妃卸冠。

　　凤冠一层层取下时，关睦睦终于觉得脖子活了过来。

　　她刚松一口气，便察觉到一道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她动作顿时又僵了。

　　屋内宫人极有眼色，替两人更衣后，便纷纷低头退了出去。暖阁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喜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这时，偏偏胤礽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少年太子刚卸了外袍，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威严，眉眼却依旧凌厉。他垂眸看着她，像是在等她主动说些什么。

　　可关睦睦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

　　空气安静得可怕。

　　胤礽看了她半晌，忽然微微俯身，伸手替她拨开垂落耳边的一缕头发。动作不算轻浮，却足够亲近。

　　关睦睦浑身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后缩了一下。

　　胤礽动作顿了顿。他眉梢轻挑，终于察觉出不对。

　　偏偏关睦睦还努力装作镇定，硬着头皮开口：“殿下……今日大婚礼仪繁多，想来也累了，不如早些安置？”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哪有新婚妻子第一句话是催丈夫睡觉的。

　　果然，胤礽看她的眼神都微妙了几分。

　　他不接话，只淡淡打量着关睦睦。过了一会，他抬手道：“何柱儿，给我更衣。”

　　外头候着的近身太监领着一队宫女这才重新进来侍奉。

　　关睦睦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等一切收拾妥当，喜烛也被宫人熄去了大半，只余床边两盏留作吉兆。暖阁里顿时昏暗下来。

　　胤礽先一步躺下，占了里侧。

　　关睦睦站在床边，整个人僵硬得像根木头。

　　“还不上来？明日还要入宫给皇阿玛请安呢。”胤礽闭着眼，声音淡淡的。

　　关睦睦这才小心翼翼躺了上去。两人之间隔了快半张床的距离。

　　暖阁彻底安静下来。

　　她的心思却无法停歇，想到明日便要面见康熙，关睦睦心里又是一紧。

　　大概算算时间，如今皇上与太子父子情深，东宫正是最风光的时候。既然胤礽已经足够耀眼，那她这个作为太子身边的人，还是低调些好。只要让康熙觉得自己端庄知礼、不生事端，想来总不会出什么大错。

　　关睦睦胡思乱想了良久，最后，也许是大婚当日太疲惫，意识渐渐昏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