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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再见,沈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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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多名为死亡的失去中,陆昭熹唯一无法接受沈觉予的死亡。
因为她爱沈觉予。
她说,“觉予,我也喜欢你,所以你不能出事,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你骗我。”
“没骗你,我真的喜欢你。”
“那之前为什么一直无视我?”
沈觉予的意识开始混沌不清,只是在凭直觉接话。陆昭熹紧紧抱住他,试图用身体带给他更多的温暖。
“没有无视,我只是还没准备好开始一段恋情。”
“现在呢?”
“现在准备好了。”
“那下山后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只要你活着,我愿意。”
“太好了,我一定要活下去!”沈觉予艰难睁开眼睛,视线一片模糊,能感受到手电筒发出的微弱光芒,却怎么都看不清陆昭熹的表情。
他鼻息微弱,一滴泪水溢出眼眶顺着重力垂下,坠落至护目镜边缘。
“约好了,你放心休息,我就在旁边陪你。”
不知是不是退烧药的药效发作,沈觉予很快陷入深眠。
陆昭熹摘掉面罩,用皲裂冰凉的唇亲吻他额头。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敢袒露内心深处对沈觉予的爱。她脱下手套,隔着重重遮挡一寸一寸抚摸他的脸,从高挺的鼻梁一路向下,越过胸膛,一直到他乖顺放在身体两侧的指尖。
珍惜地描摹心爱之人的轮廓,想永远刻进血肉,直到死前最后一刻,她将和这段回忆以及回忆中爱人的样貌相拥而眠。
现在是晚上十点整,距离太阳升起还有八个小时。
陆昭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睡,必须保持清醒时刻注意沈觉予,在他出现颤抖加剧、皮肤苍白或者呼吸混乱等失温征兆时,立即叫醒他——哪怕她同样很难受,每一寸皮肤如同烈焰灼烧,每一口呼吸都牵动肋骨阵痛。
刚开始沈觉予睡得很平和,陆昭熹还在暗自庆幸。
好景不长。
没过一会儿,沈觉予开始咳嗽,嘴里念念叨叨说着听不清的话,明显进入一种半昏迷的状态。
她试着叫他起来,但无论怎么叫,沈觉予都毫无反应,体温更是节节攀高,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这下怎么办?
陆昭熹手足无措,翻遍登山包却找不到其他能救他的药,慌乱间还把仅剩的半瓶水碰洒,打湿了睡袋,骤降的温度让她的腿瞬间失去知觉。
“昭熹......”
沈觉予突然呼唤她的名字,陆昭熹以为是他要醒了,立刻扑上去,用力推他,“沈觉予!醒醒!”
他依然紧闭双眼,更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唤了她一声。
“不能再睡了!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快醒来看看我啊!”
“沈觉予!”
“求你了,醒过来吧......”
没人能回应她。
呓语过后,沈觉予彻底陷入昏迷。
距离太阳升起还有六个小时。
陆昭熹第一次感到时间过得好慢,每一秒都好像一辈子那样漫长。
祸不单行,一阵暴风吹来,帐篷被掀起一角,布料抖动发出刺耳的“噼啪”声。
她连忙用身体压在上面,却还是感觉帐篷被风吹动,向远离十字架的方向挪动了一段距离。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帐篷会从山顶掉落!
可单凭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没办法顶风出去加固地钉。
无计可施下,陆昭熹对着十字架跪坐在地,双手合十,向神明祈求。
神明,她此生注定命途多舛,她毫无怨言,她认命。
但是沈觉予不该是这种结局。
他有一座很漂亮的房子,那是她这辈子住过最宽敞、最考究的房子,早餐时间厨房会飘起烤面包和蓝莓果酱的香甜气息。
他的妈妈在瑞典期盼着这次重逢,她一定有许多话想跟儿子倾诉,顺便问问他之前提到想带来的朋友到底是谁,为什么不见踪影。
他有一张尚未完成的专辑和五首已经作好的歌,她已经听过了,非常好听,如果没能发布的话将是无数听众的损失。
他还有小欣、阿健、Mike......他们都会为他难过。
是她祸水东引,用谎言和欺瞒蒙蔽了沈觉予的内心,让他走向以爱为名的陷阱。
神明,请让一切回归正轨,将属于沈觉予的生活还给他——只要保佑沈觉予平安无事,她愿意用自己的命交换。
陆昭熹从不是神虔诚的信徒,此刻她献上全部信仰,希望以此换取神明迟来的垂怜。
许完愿不久,原本呼啸的风声居然真的停了下来。
而翻乱后扔到角落增加配重的登山包突然倒下,一支铅笔从包里咕噜噜滚了出来。
陆昭熹的目光牢牢锁在那根笔上。
原来如此,她明白了。
她拿出便签纸,用铅笔写下一句话。
写完后,她几乎在顷刻间松懈下来,摊在地上,身体因寒冷而颤抖,肋骨间的疼痛让她难以呼吸,精神也疲倦不堪。
不能睡。
千万不能睡。
但无论陆昭熹如何努力,意识依旧在抽离,她的体力也终于撑到极限。
最后时刻,她把便签纸放在沈觉予身上,随后坠入黑暗。
............
“昭熹?”
仿佛身在水底,失真的声音穿过深海灌入双耳,耳膜因水压和音波而感到刺痛。
“昭熹!你醒了吗?”
她动了动手指,意识慢慢浮出水面。
谁在喊她?
她记得自己和沈觉予在攀登马特洪峰。
然后......
遇到了暴风雪!
沈觉予呢?
陆昭熹奋力张开眼睛,胸口一滞,呼吸的节奏断开,心跳速度瞬间飙升。
怦怦怦怦怦怦!
监测仪响起尖锐警报声。
“沈觉予!”
她嘶喊出声,声线如同被砂纸磨过般沙哑,守在病床边的丹尼斯和卡洛琳被吓了一跳。
“please,慢慢吸气,不要着急!丹尼斯,快去叫医生!”
“沈觉予?沈觉予在哪?”
卡洛琳连忙告诉她:“放心,他没事,在隔壁病房。”
太好了,沈觉予没事。
感谢神明!
陆昭熹这才放松下来,小口小口呼吸来平稳心跳,监测仪烦人的警报声逐渐平息。
“他醒了?”
“暂时还没,一直在睡,医生说他太累了,休息好自然会醒。”
陆昭熹接着提出一连串问题,“之后发生了什么?是你和丹尼斯叫救援救了我们吗?”
“别急,听我慢慢给你讲。”
分道扬镳后,丹尼斯和卡洛琳全速下撤,却依然在半途遭遇了暴风雪。
好在下山总比上山快,下雪时,他们距离霍恩小屋并不远,山下的风雪也远没有山顶强烈,多废了些时间,两人成功躲进小屋。
他们立刻想起处境必定会更加危险的沈觉予和陆昭熹,以及分别前沈觉予的交待。
说到这,卡洛琳满脸愧疚,“对不起,昭熹,要是我们动作再快点下撤到山脚,就能更快通知救援。但是当时我们自身难保......”
“没关系,恐怕就算更早叫了,救援也要等雪停才能上山。”
“的确。”
丹尼斯还记得和沈觉予一起在应急仓库找到的那台卫星电话,第一时间呼叫了救援,救援人员认真记录下他们的情况,也只是说现在没有救援条件,雪停后再上山。
“可是我们的朋友在山顶,很危险!”丹尼斯当时情绪激动,换来对面一句:山顶有十字架,让你的朋友祈祷吧,四千多米的高度,说不定求上帝保佑比求我们更快。
卡洛琳气笑了,“当时丹尼斯差点砸了电话,嚷嚷着之后一定要起诉救援中心。”
“后来呢?”陆昭熹更关心他们是如何被送来医院的。
“我记得很清楚,最后一枚雪花落下的时间是早上五点二十分。我和丹尼斯一夜没睡,再次拨打电话要求救援立刻出发。这次他们倒是动作麻利,派了四个人上山,但我们没能跟上去......只听说找到的时候,你和Joey都昏迷了,连被背下山的颠簸中都没醒来。”
“对了,他们还在Joey身上发现一张纸条。”
卡洛琳从口袋里取出纸条递过来。
“你得了绝症,所以让救援人员先救Joey。昭熹,就是因为这张纸条,他们优先背了Joey下山,导致你被耽误了半小时,情况比Joey严重许多,肺炎到差一点就死了。但这是真的吗?还是你为了Joey撒的谎?”
在医院里看到这张纸条,恍若从地狱走了一趟般令人感怀,还好最终它派上用场,说明神接受了她的交易。
陆昭熹把它揉成一团,抛入远处的垃圾桶内。“扔了吧,不吉利。”
“昭熹,你是不是......真的身患绝症?”卡洛琳继续被打断的话题,眉头紧皱。
“她是,而且状况很危险。”
丹尼斯带来的医生刚进门就对她怒目而视。
“以你的身体,参加极限活动是对自己不负责,也是对同伴不负责任。”
陆昭熹攥紧被角,扯出一片皱褶。
“我知道,可最后出事也不是因为身体,而是......”
“滥用药物、强行攀登、耽误救援,现在好了,你透支寿命的报应来了。”
医生把厚厚一沓报告单甩在她腿上,奇怪的是,她竟然没感到碰撞后的痛感。
陆昭熹狠狠掐了一把大腿肉,没有感觉。
是她的腿失去知觉了吗?
“这是器官硬化症晚期会出现的症状,四肢、躯干、内脏过半数硬化,心力衰竭。”
全英文的报告单,她根本看不懂,医学词汇过于深奥,她也不能完全理解医生的意思,于是她求助地看向卡洛琳。
卡洛琳和丹尼斯背对她捂着脸。
医生冷笑一声,“简单来讲,你的腿废了,然而从现在开始,不能走路只能算最轻的后果,因为你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
这次他用词干脆利落,陆昭熹听懂了。
醒来后一直在关注其他事,她忽视了自己的身体。现在才发现,两条腿无力地搭在床上,果真失去了知觉,使劲挪动,也只挪动出几毫米距离。
医生的本意并不是阴阳怪气,他正色道:“尽快转院吧,我们医院治疗骨折全世界领先,治疗这种病不行。推荐你去巴黎皮提耶萨勒佩特里医院,那里有世界上最好的神经科和免疫科,说不定能治好你。”
陆昭熹对医生的建议未置可否,突然问卡洛琳,“你们什么时候离开瑞士?”
卡洛琳张了几次嘴都发不出声音。丹尼斯叹道:“晚上就走。”
“对不起,我们有必须尽快回家的原因,恐怕之后帮不了你......”
“这是什么话?丹尼斯,应该是我感谢你们才对,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卡洛琳终于没忍住,哽咽出声,“昭熹,请不要放弃希望,你还有Joey,你爱他,我能看出他同样很爱你,他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哦对,昭熹,你想去看看Joey吗?我们可以带你去隔壁病房!”
“不用。”陆昭熹一脸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你们误会了,我和沈觉予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旅伴而已。”
“卡洛琳、丹尼斯,我知道有些冒昧......但离开前,能帮我最后一个忙吗?”
依陆昭熹所托,他们替她联系了沈觉予的妈妈,告知此次出事的具体情况和地址,请她尽快来接沈觉予。
替她收拾好并取回留在别墅中的全部行李。
替她将写好的告别信放在沈觉予枕边。
做完这一切,两人连夜离开采尔马特小镇。
第二天一早,陆昭熹听到隔壁传来沈觉予发疯般的喊叫声。
“我按照你要求做了,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负责照顾她的小护士早听说了他们的故事,此时她从隔壁回来,用不解的语气问,“你明明很爱他,为什么要骗他?”
陆昭熹扯出一个疲倦的笑容,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又过了半天,小护士推门而入,着急地通风报信:“昭熹,他妈妈来了,要带他走!”
“谢谢你,我知道了。”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痛苦,你不难过吗?”
“我......不难过,他妈妈会照顾好他。”
人们用短暂的时间相遇,却用漫长的岁月告别。
恨我吧,沈觉予。
反正世人都说,恨比爱长久。